包厢外,华程第十次看表。
曹念安面色讪讪:“哥,我们出来还没有一分钟。”
“最多两分钟,两分钟后我会推门进去。”华程对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语气温和,但周身明显充斥着不耐烦的气息。
曹念安无言半晌,道:“其实嫂子不会吃亏的。”
华程看向他。
“你知道的,”一边是亲妈,一边是亲嫂子,曹念安尽可能含蓄,“妈在嫂子面前,就是个战斗力为零的渣渣。”
华程沉默片刻,嘲道:“我当然知道。”
“那你还……”
“她不会吃亏,不代表别人可以不友好。”华程说完,直接推门进去。
屋里的两个女人同时看过来,一个端着杯子,让他给自己再倒一杯,一个眼圈红红,看到他后闪躲地别开脸。
谁胜谁负,一目了然。
曹念安无奈地看向华程,无声说:你看吧。
华程唇角熟练地挂上社交微笑,大步走到云锦旁边坐下:“聊了什么?”
“没什么。”
“闲聊。”
云锦和孙兰同时开口。
见她们不愿多说,华程也没有勉强,只是拿起水壶给云锦重倒了一杯水。
“妈,你要吗?”华程问。
孙兰忙道:“我自己来就好。”
“我来吧。”曹念安主动去接水壶。
虽然不知道分开的两分钟里,包厢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接下来的一顿饭,吃得很是平和。
餐厅的菜量小,四个人点了十二道菜,菜单是孙兰亲自决定,菜上齐后,云锦沉默地看了一圈,微微颔首。
孙兰见状,顿时松了口气。
她现在这么紧张,不是因为云锦刚才戳她痛脚,而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还记得她第一次请华程吃饭,因为不清楚他长大后的口味,又不好意思问,便按照他五岁之前的喜好准备的,结果他那一餐没吃太饱,回家之后又补了一顿。
云锦知道后,就给她发了一张A4纸那么大的喜好和忌口,之后他每次赴宴都会陪同,一旦她做的不够用心,短时间内就别想再约他第二次。
自己缺席华程的人生太久,等再次出现时,云锦已经成为华程的第一话事人,华程无条件听从她的吩咐,她如果愿意,甚至可以让华程一辈子都不见自己这个亲生母亲。
所以即便不喜欢这个儿媳,她也不敢暴露太多情绪,刚才支开华程要云锦生孩子,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
结果呢,还被云锦反将一军,再无心力折腾。
“这个鱼很不错,华程你尝尝。”孙兰按停电动桌。
华程道了声谢,给自己夹了一点边角尝尝,觉得味道不错,就挖了最好的一块放到云锦碗里。
孙兰眼皮跳了一下,憋屈地继续吃饭。曹念安默默摇了摇头,安慰地给她倒了杯茶。
一顿饭吃得孙兰没滋没味,华程和云锦倒是吃的挺饱,吃完饭就起身提出告辞。
孙兰有气无力的,坐在椅子上摆摆手:“回去吧,路上慢点。”
华程含笑答应,拉着云锦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
云锦抬眸看向他。
“我想跟妈单独聊几句。”知道云锦不喜欢自己和孙兰单独相处,华程先征求她的意见。
云锦扫了孙兰一眼,孙兰立刻挺直脊背,随即意识到自己反应太明显,又有点没面子的塌下腰。
云锦倒没什么反应,视线在她身上短暂停留01秒,又一次看向华程,华程立刻晃了晃她的手。
云锦抽出手:“我在外面等你。”
“谢谢老婆。”华程立刻笑弯了眼睛。
简直没眼看,孙兰别开脸。
云锦走了,华程重回桌前坐下,视线不经意地落在曹念安身上。
“……我现在就走。”曹念安相当识趣,抄起自己的外套就跑了。
房门重新关上,包厢里再次恢复安静。
“你想问我刚才跟云锦聊了什么?”孙兰塌着眼皮,语气半死不活的,“我让她给你留个后代,她不乐意,我就威胁她两句,然后她就开始质问我,当初抛下你之后,为什么拒绝把你被我关在家里的事告诉任何人。”
华程猜到她会跟云锦说什么了,因此听她提起时并未觉得惊讶,反而是听到最后一句,才明显地愣了愣。
这个疑问,曾贯穿他大半个人生,然后在突然的某一天,他就再也没有想起过。
他不是一个喜欢诉苦的人,更不想让云锦分担自己的那份沉重,所以非常确定自己没跟云锦提起过。
那云锦怎么……
“华程,华程?”
孙兰的声音将华程拉回现实,华程的视线重新聚焦,脸上的笑看不出丝毫破绽:“我们没打算要孩子,你以后别再跟她说那些话了。”
至于云锦质问她的事,他绝口不提。
孙兰早就习惯了,沉着脸转移话题:“你特意留下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不是,还有一件事找你。”
华程说完,手机突然响了,他朝孙兰点了点头,征得同意后接通电话。
“嗯,对,203,你过来吧。”
说完,他挂掉电话,重新看向孙兰:“我想请您签一份文件。”
孙兰愣了愣:“什么文件?”
五分钟后,她脸色铁青地将文件拍在桌子上。
“华程,你什么意思!”
华程赶紧绕过去帮她拍背:“妈你冷静一点,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未雨绸缪……”
“你就是这么未雨绸缪的?”孙兰气得浑身发抖,“我告诉你华程,我不稀罕你的钱,你要实在不放心,我可以配合你签署放弃继承的协议,但你不能这么羞辱我!”
华程耐心解释:“我知道你不稀罕我的钱,这不是怕我走了之后,你哪天突发奇想,以我亲生母亲的身份找云锦麻烦么。”
“所以你让我签什么未尽到抚养责任的自认书?”孙兰眼睛都红了,“你要我亲手送一个把柄给云锦?”
华程笑笑:“这份文件是没有法律效应的。”
“我当然知道没有法律效应!”孙兰语气激烈,“可如果有一天她把这份文件爆出来,我还怎么做人!”
平城的圈子总共就这么大,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有一些不好的流言,可没有哪个是白纸黑字写出来、还经由本人签字确认的。
一旦爆出来,那就是社会性死亡,她还怎么在这个圈子里混?!
华程理解孙兰的顾虑,但这也是他想让她签字的原因:“只要你不去找她的麻烦,这份文件就永远不会曝光,你要是不放心的话,我可以让她签个补充协议。”
“你都死了……”提到‘死’字,孙兰呼吸一颤,突然没那么愤怒了,“你都死了,我还找她麻烦干嘛?”
“真不会找?”华程眉头轻挑,“到时候你儿子在坟里埋着,她在外面吃香喝辣,你也不找?”
孙兰:“不找!”
华程:“我死了没多久,她就开始谈恋爱,你也不找?”
孙兰:“……不找。”
华程:“她让别的男人住进我们的婚房,花我们俩一起挣的钱,把我的东西全都丢出去,仿佛我从未存在过,你也不找?”
孙兰忍无可忍:“你把一切都留给她了,她要是敢这么过分,我就……”
话没说完,对上华程的视线,她突然哑了。
华程叹了声气:“所以啊,这份文件你得签。”
云程科技创立以来,经历过无数的舆论战,他可太清楚这个世界的多重标准了。
孙兰作为只养了他五年的母亲,在世人眼中是不负责的、失败的,可跟继承了他全部财产的云锦一比,又天然的有了道德优势。
他能想到自己走后,如果云锦没有表现出符合她期待的悲伤,又或者太早的暴露新恋情,她作为道德高地上的人,只要出来哭诉一番,就能给云锦带来多少麻烦。
他知道云锦不会惧怕这些麻烦,也相信她可以处理得很好,但如果可以提前扼杀,为什么不呢?
只要孙兰签了这份文件,只要她签了……
哪怕是为了自己和夫家的体面,她也不会公开指摘云锦,退一万步来讲,就算哪天受人挑拨,发表了偏激的言论,只要云锦拿出文件,也可以轻易将舆论压力转嫁。
“妈,我知道这么做对你很过分,但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华程叹了声气,发现自从生病以后,越来越会道德绑架了,“你也不想我到咽气那一刻还在担心吧?”
孙兰嘴唇颤了颤,说不出话来。
“妈……”华程无奈地看着她。
重逢以来,他们之间一直客套得像陌生人,他还是第一次用这么柔软的眼神看她。
孙兰看着他清瘦的脸颊,眼中渐渐泛泪:“行,我签。”
华程顿时松了口气,殷勤地将文件翻到签字页。
孙兰低着头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又从包里掏出私印盖了戳。
“现在你满意了吧?”孙兰硬邦邦地问。
华程笑得开朗:“满意了,谢谢妈。”
孙兰白了他一眼:“是不是云锦让你这么做的?”
“不是,是我自己。”华程解释。
孙兰不信:“得了吧,我抛下你走了这么多年,你一点都没怨我,你爸给你留了那么大一个烂摊子,你还年年回去给他上坟,外人看你多厉害多难相处,我还不知道你吗?就是一个心软到没有底线的小混球,如果不是云锦指使你,你怎么可能来逼我签字。”
知道她又犯婆婆的通病了,华程笑道:“真的是我自己要这么做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你坚决不肯签,我就只能留视频信了,只是这样做的话恐怕会更伤你的心,所以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说服你签字比较好。”
他留的视频信能是什么内容,不用想也知道,一旦将来发生舆论战,只怕云锦什么都不用做,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与云锦相反的,则是自己。
孙兰即便知道,自己在他心里比不过云锦的一根手指,可这一刻仍然被震到了:“你怎么……”
“我的时间不多,能做的事情更是有限,”华程叹了声气,眉眼清浅,“有时候确实会激进点,愚蠢点,杞人忧天点,妈你就别跟我一般见识了。”
孙兰别开脸,匆匆擦了一下眼角。
包厢外,云锦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去快二十分钟了。
刚才华程的助理来过,送了一份文件就走了,之后包厢里就没再有人出来。
注意到云锦在看手机,曹念安坐立难安:“那什么……嫂子,我去催催他们。”
“不用,”云锦叫住他,“让他们聊吧。”
曹念安打哈哈:“也不知道在聊什么,竟然聊了这么久。”
云锦没说话,端正地站在那里。
曹念安压力很大。
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很怕这个嫂子,话都不敢多说几句,现在要他跟她单独相处,他简直想找根绳子表演用脖子荡秋千。
好在没有煎熬太久,二人世界突然多了第三个人。
“云锦?”
云锦和曹念安循声看去,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狐疑地盯着云锦,看了半天后恍然:“真的是你啊。”
云锦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女人,一时没有说话。
曹念安立刻抓住机会:“嫂子,这是你朋友啊,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叙旧了。”
说完,落荒而逃。
薛红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又重新看向云锦:“你是云锦吧?之前我在新闻里看到你代表云程科技发言的时候,还觉得震惊来着,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竟然一点变化都没有。”
说完,她突然停顿了一下,嗤笑。
“花郁倒是变了一点……不对,他现在叫华程是吧,真没想到当初在酒吧卖笑的男人,竟然能混成上市公司的老板,真是人不可貌相。”
面对她带了点恶意的调侃,云锦神色淡定:“抱歉,我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薛红挑眉,“你怎么会不认识我?当年我可差点用了你的男人。”
云锦顿了顿,眼睛里闪现一丝真实的疑惑,像是努力回忆无果。
她这副样子,看得薛红怒火中烧,但转念一想,她不记得自己才是正常的。
距离他们上次见面,已经过去十二年了,如果不是花郁和云锦的脸给她留下了太深的印象,她也不会时隔几年在电视上看到时,一眼认出他们。
薛红平复一下心情,正要跟她进一步叙旧,餐厅经理就匆匆赶来了。
“抱歉女士,我们餐厅今天被包场了,您如果需要用餐的话,还请下次再来。”
薛红白了经理一眼,还想跟云锦说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必要,索性就离开了。
云锦看着她落拓的背影直到消失,神情才渐渐凝重。
她掏出手机,搜索皇家酒吧,很快跳出一堆消息,其中一条是2013年九月被同行举报,经调查确认有违法行为,永久闭店。
云锦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拨通了蓝莉的电话。
蓝莉正趴在床上追剧,听到手机响随意接通:“干嘛?”
“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皇家酒吧吗?”云锦问。
做律师最重要的一条品质就是记忆力得好,尤其是做到蓝莉这个级别的,虽然当初只是随口一提,但她记忆犹新。
“记得啊,不是倒闭了吗?”蓝莉不懂她为什么突然问起。
云锦:“你当时说它倒闭快十年了,意思就是还不到十年,也就是说,是2015年之后倒闭的?”
蓝莉皱眉:“你记错了吧,我记得倒闭十二年了啊。”
“你当时说的是不到十年。”云锦提醒。
“不可能,肯定是十二年,”蓝莉一边反驳,一边用平板调出酒吧信息,“我就说我没记错吧,2013年倒闭的,到现在十二年了,你……”
话没说完,手机突然挂断。
蓝莉不明所以,继续追剧。
餐厅里,云锦靠在墙上陷入沉思。
华程出来时,就看到她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不由得笑了一声。
听到他的笑声,云锦回神,下一秒和他对上视线。
“华程。”她叫他。
华程点头:“怎么了?”
云锦:“你二十岁那年,从薛红那里逃出来之后,落水了吗?”
华程一顿:“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回答我。”
华程点头:“落水了啊,我跟胖哥跳到水里,差点淹死。”
云锦盯着他看了许久,确定他没有撒谎。
她把同样的问题编辑成短信发给刘壮,得到了同样的回答。
在没有被她改变的过去里,刘壮和华程在逃出酒店后,确实跳进了水里。
而在她已经改变的过去里,他们不仅没有落水,还没有受伤。
这就很有意思了。
连蓝莉都受到了蝴蝶效应的影响,为什么刘壮和华程还是原版的记忆?
“老婆,你怎么了啊?”华程语露担心。
云锦回神,和他对视片刻后扬唇:“没什么。”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目前来说影响不大。
而且,快结束了。
华程见她不想说,便也没有勉强,献宝一样挥了挥手里的东西:“知道这是什么吗?”
云锦扫了一眼,不感兴趣:“我得去公司了,让曹念安送你回家吧。”
华程一顿:“现在就去?不回家睡个午觉吗?”
“不睡了,还有事。”云锦转身便要离开。
华程突然抓住她的手。
云锦眼眸微动,看向他。
“……你整个周末都没回来,”华程勉强扯出一分笑意,“今天就不能多陪我一会儿吗?”
云锦静了静,拂开他的手:“我尽量早点下班。”
说完,她不再看他,直接走了。
华程沉默片刻,低头看向手里的文件,整个人都陷入安静的氛围。
曹念安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清了清嗓子道:“哥,嫂子让我送你回家。”
“不回家,”华程收敛情绪,“送我去个地方。”
曹念安:“?”
云锦没回公司,开着车走出一段距离后,随便找了间酒店时空穿梭。
回到2013的酒店后,她立刻给小吴发消息,确认了照片上那些人的身份。
小吴很快回了电话来:“云姐。”
“怎么?”
“我们的人去了惠县,打听到一点消息,电话里说不清楚,您现在在哪呢?我过去找您。”
云锦报了酒店的地址。
“我就在这儿附近呢!您等着,我五分钟就到。”
云锦答应一声,挂断电话后换上2013年的衣服,去楼下前台多续了两天房费,顺便等小吴过来。
小吴很快就来了,站在酒店大门口东张西望,云锦朝他招招手,示意他进来。
花郁就是这时候经过的。
余光瞥见熟悉的身影,他猛地拧紧了电动车的刹车,整个人都因为惯性往前倾了倾,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小吴看到云锦后就立刻跑了进来:“云姐,我跟你说……”
“走吧,有什么话上去说。”云锦打断他。
小吴答应一声,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面。
工作日的下午,酒店里没什么人,两个人穿过空旷的大厅,走到了电梯门口。
小吴按开电梯先一步进去,云锦正要跟上时,身后突然传来花郁的声音:“云锦!”
云锦停步,扭头就看到了他。
他应该是从外面跑进来的,呼吸很急促,漂亮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你怎么在这里?”云锦问。
花郁盯着她看了半晌,呼吸仍然不稳:“这句话该我问你吧?”
“哦,我有点事。”
电梯门关上,又被小吴摁开:“云姐,要不我上去等你?”
“不用,”云锦说完,再次看向花郁,“没什么事的话你先回去吧,我就不留你了。”
说完,就直接上了电梯。
电梯门缓慢阖上,即将紧闭的瞬间,一只修长的手突然伸进来,强行挡开了门。
电梯里的云锦抬头,对上一双隐匿着沉沉夜色的双眼。
云锦:“怎么了?”
花郁喉结滚了滚,半天才问:“你什么事?”
云锦失笑:“你什么时候对别人的事也这么感兴趣了?”
“……问问也不行?”花郁反问。
“行,怎么不行,”云锦拨开他扶着门的手,“但我拒绝回答。”
花郁:“……”
见他还僵站着不动,云锦问:“今天不上班吗?”
要上的。
但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不该我值班,所以你要是有事,我可以……”
“那回去好好休息吧,晚上还得熬夜。”云锦打断他。
花郁嘴唇动了动,突然说不出话了。
云锦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但因为急着和小吴聊那些人的事,还是故作不知的按了关门键。
电梯门彻底关上,显示屏上的数字开始跳转,电梯里隐约传出对话声。
“他好像是昨天的便利店店员。”
“嗯。”
“原来你们认识啊,我说他怎么……”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但花郁可以想到那个男人提到自己时,言辞里的轻佻和不屑。
也不知道云锦是含笑附和,还是会严肃打断。
应该是前者吧。
她走得太果断,抛下他如同抛下一片轻飘飘的垃圾。
围猎酒吧服务员的游戏终于玩腻了吗?突然发现他是个很没意思的人了吗?对他的兴趣彻底消失了吗?
花郁嘴唇微张,呼吸清浅又急促,整个人便陷入一种空白的荒诞里。
他怔怔站在原地,不知为何脑子里突然浮现刘壮壮之前说过的话。
“小三的名分也是名分啊,当小三总比当小四强,当小四总比当小五强……”
如果他跟她确认了关系,她今天就不会这么理直气壮地跟别人走进电梯。
如果他们有关系……
花郁死死掐住手心,警告自己冷静一点,不要犯贱。
当第三者是要下地狱的。
2025,同一家集团名下的酒店。
刘壮站在大厅里,给华程发消息:我到了,你在哪?
华程:1034。
刘壮啧了一声,揣好手机上了电梯。
电梯上行时,他开始反思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首先,他因为被老婆赶出家门,无奈在华程和云锦的婚房里待了一上午。
然后,他刚才解决完午饭,觉得太无聊了,所以给华程打了个电话,问他怎么还没回来。
最后,华程给了他酒店地址,说自己在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鉴于华程最近的不稳定程度,他思来想去,还是来了。
总之就是上辈子杀人放火,这辈子才跟那个不省心的东西做朋友。
刘壮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一边等电梯到了十楼后往外走。
这家酒店的隐私性很好,再加上华程特意包场,整个十楼就只有一间房在正常使用。
1034的门开了一条小缝,里面隐约有声音传出,刘壮推门进去,一只脚刚迈进去,就被浓郁的香薰味扑了满脸。
他被呛得连连咳嗽:“华程你又搞什……”
“嘘,”华程盘腿坐在沙发上,警告地看他一眼,“别说话。”
刘壮不明所以,下一秒就看到他对面还有个……印第安野人?
野人看都不看他一眼,一边往华程身上丢糯米,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刘壮无言半晌,再看房间里,到处都是香薰蜡烛、符纸、塔罗牌。
不儿……印第安野人,糯米,蜡烛,符纸,塔罗……
要素是不是太齐全了点?
刘壮感觉自己好像进了什么大型邪教现场,关上门默默走到华程身边。
“……这是干嘛呢?”他低声问。
华程挽上他的胳膊:“这不是你给我介绍的灵媒吗?”
刘壮一愣,突然想起自己在初初知道他生病的消息时,是收集过一本灵媒信息的册子给华程。
他当时想的是,如果现代科学救不了华程,那就试一试玄学。
他也是没办法了才会这么做,将册子交给华程时,他心里也明白,一旦华程采用了这个办法,就意味着身体已经到了末路,只能最后一搏。
虽然一直知道华程的病情凶险,可真到了这一天,刘壮的心脏还是疼得仿佛撕裂一般,整个人都开始颤抖。
朋友可能会死的阴影,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将他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笼罩。
华程没注意到他的颤抖,只是一边观察对面的印第安野人,一边跟刘壮介绍:“我查了一下,这个人是那群灵媒里最厉害的,有了他帮忙,不信找不到那个小垃圾。”
“就真的没有别的办……嗯?小垃圾?”刘壮面露茫然。
华程:“是啊。”
“……什么意思?”刘壮刚经历一场巨大的悲痛,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华程嫌弃他的迟钝:“还能什么意思,我们那么科学的蹲人方式都找不到他,说明科学的方法没用,干脆试试灵媒,你放心吧,我隐瞒了云锦的身份,也签了保密协议,不会……”
泰山压顶!
华程一声惨叫,震惊抬头:“你干嘛!”
“老子弄死你个不省心的!”刘壮咬牙切齿。
华程被压得嗷嗷叫唤,两个人直接打成一团。
灵媒抓起糯米往俩人身上砸,好好的糯米不知道怎么回事,仿佛掺了石子一般硬,砸得两人大呼小叫东躲西藏。
一分钟后,华程和刘壮乱糟糟的,各自占据沙发一角。
老实了。
灵媒归位,双手虔诚合十看向华程:“太奇怪了,你要找的这个人,不管是磁场、命格、星象,都与你高度契合,仿若一人。”
“……什么意思?”刘壮靠进沙发,小小声,“听不懂啊。”
华程:“意思是说那个小垃圾模仿我。”
“替身文学啊,”因为有个爱看小说的闺女,刘壮秒懂,“你还没死呢,云锦就搞这套?”
华程:“你少胡说。”
刘壮:“不是你说的?”
华程:“我什么时候说的?”
刘壮:“你刚才……”
“你们能不能尊重我点?”灵媒无语打断。
华程和刘壮微微一笑,以示礼貌。
灵媒冷着脸,又说了一堆玄而又玄的东西,华程和刘壮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读到了同一个信息:听不懂。
眼看他又要抓糯米了,华程赶紧说:“我不在乎那个人是什么身份跟我像不像,我现在就想知道他在哪,我要找他。”
“对对对,我们要找他。”刘壮赶紧点头。
灵媒看了二人一眼,皱眉:“哪那么容易找……”
话没说完,华程拍出两捆现金。
灵媒左手抓着塔罗牌,右手拈指掐算,中西合璧加大马力,最后缓缓呼出一口热气。
“有结果了。”
华程和刘壮同时坐直,表示洗耳恭听。
在二人期待的氛围中,灵媒闭上眼睛:“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刘壮:“……你中文还挺好。”
灵媒睁眼:“我是中国人。”
华程:“噗。”
刘壮对他死亡凝视。
“对不起对不起,不是故意的。”华程赶紧严肃脸,“大师,你说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是什么意思?”
灵媒不语,只是定定盯着他看。
华程眨了眨眼睛,沉默许久后,默默看向房间里他和灵媒之外的唯一一人。
刘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