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何毓秀先一步回了酒店。

出去的时候,宋即安还撇了撇嘴:“就知道,你比谁都担心。”

两个保镖穿着普通游客的衣服,戴着遮挡视线的墨镜,尽职尽责地跟在他身后。

金煦包下了酒店的其中一层,何毓秀上去的时候,电梯门的两侧已经有人守着,见到他喊了一声:“大少。”

“哪个房间?”

保镖做出指引,何毓秀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动静。

PPC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真的不需要先买一份社死保险吗?”

金煦根本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他将镇定剂敲开,用针管吸入,然后将瓶子丢在垃圾桶里,之后进入卫生间将针管里面的镇定剂推出绝大部分,余下微量注入身体。

何毓秀再次敲了一下房门。

金煦把针管丢在床头,伏身进入被子里,平静地用被子盖住脑袋。

“金煦?”何毓秀第三次敲响房门,同时取出手机拨通了对方的号码,电话倒是被接通的很快,何毓秀松一口气,道:“开门,我给你带了饭。”

“你放门口吧。”

何毓秀有些不确定:“我还带了柠檬水,面再拖下去就要坨了。”

“……我现在不太舒服。”

何毓秀站在门口,反应了几秒,下意识道:“那,我去给你弄点药?”

“我带了应急药。”

带了,为什么不让自己进去?

至于要跟他生疏到这种地步么?是因为那天自己说话重了?

何毓秀抿了抿嘴,压下内心浮出的一抹内疚,弯腰将买来的东西放在了门口,道:“那好,你照顾好自己。”

如果他真的因为自己上次的话而出现羞耻感,其实多少算是一件好事,此刻绝对不能因为心软而给他再次越界的机会。

却在直起身体的时候,忽然听到里面传来玻璃杯打翻的脆响。

他偏头去看,眼神飞速划过一抹惊愕——

条件反射地上前拍门,语气急躁中染上了些许的严厉:“给我开门!!金煦!!!”

他没有持续敲门,只是眉头紧皱地盯着门锁,大约一分钟、就在他准备再次拍门的时候,门把手终于被转动,半边脸从后面露了出来。特意在被子里闷过的脸颊透露出些许的潮红,眼睛也雾蒙蒙的,他看了何毓秀一眼,又微微垂眸:“哥哥……”

何毓秀上下把他打量了一遍,然后弯腰把东西重新提起来,道:“这边叫个客房服务,你去我房间吃。”

“……”金煦腿软了一下,房门差点被直接关上,何毓秀急忙伸手扶住他,金煦又借用门上的力量将自己从他手上移开,道:“我没事……你不用管我。”

何毓秀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你……又犯了?”

金煦伸手把他从外面带的东西接过来,道:“回去吧。”

不否认也不承认,让两种不同的答案在对方心中不断发酵,这种目的并非是为了扰乱对方的判断,而是为了在他心中占据更多的时间——若何毓秀一直思索未解之事,显性行为将会变成条件反射。

却在接过东西的一瞬间,手忽然滑了一下,何毓秀还没完全松手,眼疾手快地将食物托住,有些没好气:“你这样我怎么放心?!”

就是这样,在他还没弄清楚金煦的身体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推开门走入了这间特意做过布置的房间。

房门在他身后被关上。

室内带着淡淡异麝的味道,这种仿佛来自科技实验室才会用到的清冷分子,似乎还混杂了别的什么,像是高档酒店会用到的檀香与木质香水,淡到难以捕捉,却在无意间提高了嗅觉的敏感度。

窗帘几乎被完全拉上,仅有的光源来自床头一盏百合花灯,昏昏黄黄,室内家具的线条都被拉得模糊而柔软。空气稠密,略显潮湿,像是刚洗完澡之后残留的水汽未散,又像是人为设定了恒温湿度的感应系统。

何毓秀下意识朝窗前走去——

后方却忽然传来一声轻喘,回头去看,金煦已经无力地从门后滑落在地上,伴随着一句低哑的:“都说让你走了……”

通过再次触发未解之疑,将注意力从空间感知转回个体反应,在对方理性尚未完全归位前,重新绑定情绪焦点,阻断潜在的环境干预。

何毓秀短暂放弃了拉开窗帘的举动,目光落在垃圾桶里面的药瓶上,神色复杂:“你还专门带了镇定剂。”

“……飞机震动、舱室封闭导致轻微缺氧,加上长时间低动休眠,又值北方秋季切换到赤道雨季,昼夜节律重新标定,湿热刺激皮质反馈,褪黑素与维生素D错峰分泌……都可能诱发性腺轴波动。我必须做好预防。”

“你在飞机上……”

“何毓秀。”金煦打断了他:“你说的对,你没有义务对我的病负责。”

何毓秀定在原地。

“所以……回去吧,我可以自己扛过去。”

假装没有意识到房门被自己堵住,金煦微微垂眸,神色平静异常。

根据心理研究,同样一个表情在不同情境下将会出现不同的解读,此刻的语境下,他的平静既不是镇定也不是冷漠,而是一种痛到极致的不动声色——这在心理学中被称为‘情境依赖性情绪识别偏差’。

何毓秀确实觉得自己该走,他又看了一眼安静地堆在门口的金煦,抿了抿唇,最终还是走过去将他扶了起来,金煦尝试‘挣扎’了一下,“哥哥……”

“行了。”何毓秀道:“不是打过镇定剂了吗?……我总不能真的一脚把你踢开,然后摔门走吧?那怎么对得起爸妈……”

金煦并不在意他的说法,只低声重复着心理暗示:“我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

“知道你没劲。”何毓秀将他的手臂放在自己的肩膀上,道:“我还能扶不动你吗?嗯……”

死人啊,怎么这么重!

金煦静静看着他逐渐憋红了的脸,目光落在床头的温湿度计上。

——当空气中的湿度达到60%到75%度之间,人体皮肤会自然产生一种被轻柔包覆的错觉,呼吸节律变缓,感官更易放大。如果此时出现轻微脱力、缺氧,或是与特定对象发生肢体接触,极易诱发情绪联动与体温交感,进而产生亲密本能。

金煦适时地给出了一点力气,何毓秀总算是把他扶了起来,他抽空扶了一下眼镜,又急忙过来搂住对方的腰。因为一生要强,他只是憋着气将人往沙发旁边带,但终究忍不住质疑:“你真是,一点力气都没……”

五步之后,金煦目测了一下地毯的位置,在他扶着自己摇晃着倾斜向某处的时候,顺势加了力气。

何毓秀猝不及防地摔倒在厚实的地毯上,超级重的家伙毫无预兆地压在了他的身上,金煦的下巴撞掉了他的眼镜,何毓秀顾不得去捡,气喘吁吁地瘫软在了地上。

“哥哥……”对方的嘴唇擦过他的耳畔,何毓秀眨了眨眼,高糊的视线让他只能看清二十厘米之内的物品,他感觉上半身正在被解禁,似乎是金煦正在撑起身体,但很快,对方便忽然双手一软,又一次朝着他压了上来,这一次,好巧不巧,刚好吻在了他的嘴唇上。

因为看不清,那一瞬间,何毓秀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直到对方猛地将嘴唇朝左侧移开,擦着他的脸颊,呼吸再次落在他的耳畔,金煦低喘着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又急切地撑起身体,却再次不受控制地朝着何毓秀压了上来,呼吸一松又一紧,何毓秀也不由地挣扎了起来,但这家伙也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何毓秀吃力地推了好几下,每次都在对方的配合下将其推开一点,却又突然脱力,猝不及防地重新压了下来。

——要扮演一个失控却无害的人,需要精准计算身体的支点,回落角度和肌肉应激反应。在无法视物的前提下,轻度压覆并迅速撤离,可以制造出‘意外擦碰’的错觉。,而想让人相信“并非刻意”,最合理的方式不是强行不被推开,而是每次都差一点被推开,离开一尺,再塌回半尺,看似吃力配合,实则在递进掌控。

两人叠在一起,彼此的心脏仿佛跳跃在对方的右胸腔,两颗心脏咕咚咕咚。

即便只是因为脱力才产生的这种结局,却一样贴合了亲密、暧昧与感官敞开的所有情境。

金煦静静地将下颌压在对方的肩头,柔软的发丝在他鼻尖略过,他可以感觉到何毓秀在微微开启着嘴唇,用力地呼吸。

他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又缓缓睁开,逼迫自己平静下来,再次将双臂微微撑起,将胸膛与对方拉开距离。

何毓秀顿时松了口气,他放弃了去推金煦,而是在尝试将自己从对方的身下撤离。

金煦的腹部以下全部压在他的身上,何毓秀很快在拔离的过程中发现了什么,他怔怔去看金煦的表情,却因为高糊的视线难以看清。

他抿了抿嘴,又拔了一下自己的身体,金煦静静判断着,等到某处完全重叠,何毓秀顿时僵在了原地。

男性本身就是极其容易被撩拨的生物。

在抽离身体之时所产生的摩擦之下,何毓秀眼神变得无比茫然。

下一瞬,金煦忽然再次朝他压了下来,他仿佛失控了一般去亲吻何毓秀的嘴唇。

此刻的亲密行为可以将感官重新放大,更深切的让何毓秀意识到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要让对方意识到自己一样是可以让他起生理反应的男人,那么今天所做的一切就全部成功了。

而适当的放纵也一样可以削弱计算的痕迹,使这一切看上去更像是顺势而为的自然反应,而非蓄谋已久的策略。

何毓秀瞳孔睁大,猛地又推起他的肩膀。

金煦非常确定此刻不能让他逃掉,他强势地握住对方的后脑,用力吮吸他的唇瓣,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在他身上摩挲,何毓秀浑身颤抖了起来,他用力去捶打对方的背部,甚至直接去扯他的头发。

金煦微微吃痛,瞳孔微眯,又猛地与他拉开距离,眼神已经变得迷蒙而慌乱:“哥哥……”

何毓秀用力将他从身上掀翻了下去,金煦顺势被他推起,用力将额头撞在了旁边的茶几一角。

“咚——”一声闷响,夹杂着低低的闷哼。

何毓秀急乱的思绪陡然被打断。

——在对方应激的状态下适当让自己受伤,可以打断对方的排斥链条,引发情绪停顿。金煦微微侧身,缓缓将身体靠在了茶几上。

额头在抽痛,他眼前出现了片刻的恍惚,然后神色平静地凝望着一旁呆滞的何毓秀。

流血了。

撞得地方是他前段时间摔伤的一角,血量不会很多,但足以让对方尚未来得及酝酿的愤怒迅速降温。

何毓秀怔怔看着他,快速从地毯上撑起身体,朝着自己的房间走了过去,扒拉着行李箱寻找外用的伤药。

外面的空气干燥而清爽,让他心中粘稠的暧昧似乎也循着呼吸飞速清除。

另一边的卧室内,金煦平静望着房门的眸子忽然一定,唇角缓缓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要被发现了。

出门旅行,伤药是必备的,何毓秀不光带了感冒灵等常备药,还带了不少外伤药,都是小瓶的旅行装。

他很快从行李箱里面扒拉出了伤药,快步朝另一边赶去,却在出门之前,忽然停下了脚步。

脑中掠过金煦受伤之后的表情,平静的,冷淡的,甚至是无感的。

……那才是真正的金煦。

他的情绪永远是直来直去的,受伤的时候不声不响,安安静静,开心的时候会露出笑容,像个弱智。简单来说,他的放手就是放手,而不是任何状态的叠加……即便真的有叠加态,除非他刻意表达,否则自己不可能感受到。

这不是出于他对金煦人格的否定,而是过去近三十年里面相处的经验直觉。毕竟,如果金煦真的是那种情绪外泄的人,为什么这么多年来,自己会对他误解这么深?

所以,他所感受到的,对方的无奈,包容,克制,退缩,痛苦、深沉……这些所有的层次与分岔,就只剩下一个解释。

全都是设计。

何毓秀闭上眼睛,将整个飞机上的所有场景都在大脑之中过了一遍。

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他又擦了擦嘴唇,重新拉开门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