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只有浪花的声音,向日葵花束被放在了岩石上,何毓秀轻轻调整了一下有些歪掉的胸针。
金煦看着他手指接触的地方,再次开口:“接着说。”
PPC从胸针的镜头里面观察着他平静到仿佛类人AI海报一样比例协调的面孔,逻辑链在后台飞速奔跑:“说,说就说……我又不怕你……我,我也没说错,你跟何毓秀,本来,就不适配……”
“分析哪里不适配。”
这几乎算是在输入指令了,何毓秀眨眨眼,很快,他便听到了童声不受控制的回答:“你这么会计算,其实刚刚跟我分开不久就应该意识到了吧?没有我之后,你根本拿何毓秀一点办法都没有,因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是在高兴,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开始难过。”
“我的底层日志里面,你曾经说过你想弄清楚何毓秀是什么时候开始难过的,为什么总是到了他落泪你才发现?但是长大之后的何毓秀已经好多年都没有哭过了,你更加无从探知他究竟在想什么。你想要参与他的喜怒哀乐,想要像其他人一样与他谈笑风生。”
“但是金煦……”声音里面传出微弱的电流,似乎是他在小幅度的挣扎,不愿说出接下来的话:“你刚才带着他逛了一整条街,你寻寻觅觅……其实,刺啦——是在找让他开心的东西吧?你找了这么久,滋……也只是找到了一束普普通通的向日葵,即便是你千方百计……滋啦……他也收的很勉强,这些话不需要我说……滋……你自己就清楚……”
“你就是一个,滋滋……残缺不全的人类……滋滋……”
何毓秀下意识抬手想去将其关掉,金煦却直接握住了他的手,他依旧在看着那枚胸针:“解锁分析权限,跳过自我审查。”
PPC的声音一下子顺畅了许多:“你很清楚何毓秀不喜欢你,你也很清楚只靠一个残缺不全的你是不可能带给他幸福的。是,你跟他在一起,只是看到他就很开心,但是何毓秀呢?你感觉到了吧……对于何毓秀来说,你就像是一潭死水,如果他继续跟你在一起,未来的日子将会又苦又长,因为你永远都读不懂他,你们之间根本就没有共同语言,或许有一天,他真的会被你无意识的行为害死……就像之前的每次的‘差一点’……”
他覆盖在何毓秀手上的掌心有些微凉。
何毓秀看着金煦的脸。
老实说,是相貌上来讲,金煦长得几乎挑不出瑕疵。这是一张即便做成手办,都会有无数人买单的面孔。
他一直在看着胸针,直到何毓秀轻轻把手抽回,他才微微回神,手指屈起,蜷缩。
何毓秀一笑,打起精神道:“不反驳一下?我还等着看你俩吵架呢。”
金煦终于看向他。
无机而平静的眼眸,几乎没有任何肌肉起伏的面孔,何毓秀经常觉得,他这种人,大概到了九十岁的时候,脸上估计也没什么皱褶,毕竟他几乎不需要做表情。
“他说的对。”金煦开口,回答却是出乎意料:“别人的与生俱来,是我无论如何也模仿不了的尽头。”
他从石头上走下来,又回身看向何毓秀,将手伸了过来。
何毓秀微微松一口气,抓着他的手从石头上跳下来,同时拿起那束向日葵,道:“我还以为你又要开始卖惨了。”
“不卖惨了。”金煦的手指在他指尖微微握紧,又缓缓松开:“我叫了直升机,今晚就走。”
何毓秀立刻跟上他的脚步:“什么时候叫的?”
“冲浪结束之后。”金煦说:“我在运动的时候计算了一下你和我在一起的幸福指数。”
“这玩意儿还能算?”
“能。”金煦道:“根据十年前没有core的我,和如今丢弃core的我,做一下模型对比,就能得出几乎一致的结论。”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刚好是何毓秀可以跟上的速度,他又偏头去看金煦,莫名想到了PPC那天的话:“他会活着,工作,生活,维持秩序。但本质上,他会变成一个真正的机器……”
他用肩膀撞了对方一下,对方对他笑了一下。
何毓秀没好气:“现在是什么意思?不追我了?”
“我想让你幸福。”
“怎么。”何毓秀道:“小说男二的惯用套路,真正的爱就是放手?还是心理学的利他主义?又一次的以退为进?你觉得这样就能感动我?”
“……”金煦又走了一阵,还是停下脚步,面对他,道:“不是套路。”
人机就是人机……什么话都要说个清楚明白。何毓秀双手环胸,道:“不是套路是什么?”
“……”金煦直视他的眼睛,指尖又攥了一下,才缓缓道:“何毓秀,你是自由的,你想喜欢谁就喜欢谁,以后,我不会再纠缠你了。”
“不纠缠了?”
“不纠……”他笃定的话还没说完,何毓秀忽然上前一步,下颌微微抬起,鼻尖也几乎要碰到他的,镜片后的睫毛浓密而纤长,眼眸平静中带着一抹探究:“确定,再也……”
他开口,呼吸几乎喷在金煦的脸上,让他的视线不自觉地去看他微微启动的嘴唇:“不纠缠我了?”
金煦先是屏住呼吸,然后又不受控制地吸取,无尽的气味分子在一瞬间涌入鼻腔,在他的脑神经中引起细微的颤栗。
理智在让他后退,但他的手,却不受控制地来到了何毓秀的腰间。
何毓秀顺势又朝他靠近了些许,脚尖踩在了他的脚背,嘴唇也几乎要碰到对方。
“真的,永远,都不纠缠了?”他看着金煦,嗓音柔软到近乎呢喃。后者睫毛抖动,呼吸克制,每次都尽量不让自己汲取太多属于他的气息,可脑中却仿佛有一根弦在缓缓绷起,眸色也逐渐转深。
在那只手从侧腰缓缓缠绕上后腰之前,何毓秀抽身后退,道:“如果你能百分百确定以后再也不纠缠我,就走好了。”
他径直往前。
金煦站在原地,直到他走出三米,才敢用力汲取身边夹杂着海腥味的氧气。
他舔了下有些干燥的嘴唇,大脑在经历过短暂的缓冲之后,两步追上了何毓秀的身影,带着些许的迫切,道:“我还有很多优点。”
目的已经达到,何毓秀不置可否。他兀自溜溜达达,腰间却忽然一紧,他整个人腾空而起,猝不及防地环住他的脖子,手中的向日葵花也一下子搭上他的肩膀。
这是何毓秀第一次用这种角度看他,镜片滑落鼻梁,露出来的眼睛漂亮又傻气。
“我体力很好,可以抱你回去。”
“……”何毓秀一拳砸在了他的肩膀。
直升机来的猝不及防,本着叫都叫了,钱也花了,何毓秀准备收拾东西离开。
宋即安和杜浔纷纷响应,于是当天晚上,几人便离开了海岛,翌日早上,乘机腾空。
这一次倒是没出什么幺蛾子,只是金煦偶尔看一眼何毓秀,眼神隐隐露出一缕渴望。
有些事情,如果一直压抑也就算了,可一旦感觉到希望的种子,就会迅速生根发芽。
三个小时的时差,落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凌川正在下雨,秋天白昼开始缩短,加上连绵的雨季,天已经彻底黑了下去。
两地温差有点大,即便何毓秀在下机之前就裹上了大衣,但走出门的时候,还是被冻的一哆嗦。
钻进车内,金煦又在他脖子上缠了个薄围巾,手指碰到他温热的脸颊,微微一顿:“你是不是有点发烧?”
何毓秀自己摸了摸,道:“没有吧,可能是在飞机上睡的。”
说是睡,其实也没怎么睡着。
确切来说,自打开始准备回程之后,他就没怎么睡着过。
虽然他已经从金煦那里了解到父母知道了这件事,但随着离凌川越来越近,却有更多的疑虑在他脑中浮现。金煦自小不同寻常是出了名的,可自己在他们眼中却一直都是老实孩子……他们能接受金煦选择自己,却未必能接受自己对金煦回应……
但金煦毕竟是他们的亲生儿子……对于父母来说,究竟是更在意两个儿子谈恋爱,还是更在意,亲生儿子是否如愿呢?
当时金煦告诉他,父母最担心的其实自己无法接受……也因此,他默认父母不想给自己施加压力,PPC也说父母不想挟恩图报,让自己委曲求全……但如果父母的本意是不希望自己回应金煦呢?
其实他知道自己是在纠结无用的东西,他也知道,这件事最重要的其实是自己的选择。
但……我是否喜欢金煦呢?
他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弟弟,对方正在摸自己的额头,然后又将手背按在了他的额头上,手边没有工具,他只能这样测量:“好像是有点低烧,还是去医院吧。”
“不碍事。”何毓秀道:“应该是一热一冷刺激了,睡一觉就好了。”
金煦又将额头贴到了他的额上。
何毓秀微微屏息。
他再次自问:我喜欢金煦吗?
老实说,他其实不讨厌金煦……
这家伙虽然不讨喜,但并非不值得被爱。
但,我爱他吗?
金煦收回额头,何毓秀重新恢复呼吸,听他道:“可以不去医院,但还是要先吃一颗退烧药。”
何毓秀嗯了一声。
他含住对方指尖递来的药,柔软的唇瓣擦过对方的手指,四目相对,何毓秀略略移开了视线。
很快,金煦又将保温杯递到了他嘴边。
我爱不爱他呢?虽然在海滩上他刻意用那种方法安抚了金煦的失落,但他好像没有更多的时间继续去暧昧不明。如果这件事情一旦被父母发现,他必须要有一个清晰而果决的回答……在一起,或者再无可能。
这里已经不再是碧蓝海域上的无人海岛,不能由着他继续任性胡来,含混不清……他必须要找出一个明确的答案,而且要确保日后再也不会更改。
就像当年决定和金煦一起出国一样,他很清楚那个决策对他来说很难,当站在计划的起始线去看的时候,他就知道未来金曜的工作一定不是自己随便挥舞两下画笔就能应付过去的天堑。
他必须要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确定自己有恒心应对未来所有的困难,确保自己可以坚持下去,然后再去向父母说明,让他们出钱,行动。
他只允许自己调取的有限的、必须的资源与感情。而不是今天这个想法,明天那个想法……无论父母是怎么想的,但在何毓秀看来,他们都没有义务与责任去应对一个养子的无穷变化与天马行空。
他握着围巾,本来就疲倦的大脑正在超负荷地运转。
必须要尽快拿定主意才行,这将决定他接下来如何对待金煦……
必须尽快……
“何毓秀。”金煦的双手按在了他的太阳穴上,道:“你在想什么?”
何毓秀看着他,金煦道:“你的眼睛左右闪动,焦点不定,呼吸加速,皮肤温度也在上升……你在紧张?而且是典型的高负荷决策型紧张,怎么了?”
“……”何毓秀下意识道:“没有。”
“我还以为你又要跟爸做什么汇报。”金煦笑了下,递来一个蒸汽眼罩:“那就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了。”
何毓秀眉心微微跳了一下,戴上眼罩躺了下去。
但很快,他便感觉有人的手指伸过来,揉了揉他紧绷的眉心。
何毓秀吸了口气,道:“要不,你打个电话,看爸妈睡了没。”
“这个点,应该还没。”金煦说罢,忽然意识到什么,道:“不过今天下雨,也不一定,我问问看。”
另一边,正在客厅内盼望儿子归来的何若仪忽然收到了一条消息:“何毓秀现在不想跟你们说话,赶快睡觉。”
何若仪还没反应过来,又一条补丁便打了过来:“他头很痛,需要直接上楼休息。”
“这小子……”何若仪皱着眉,趿拉着拖鞋回到卧室,直接把手机一丢:“你儿子。”
金绍霖戴上老花镜,耐心地看了一眼,重新把手机放回去,道:“那就睡吧,最近没事多出去找找你的小姐妹,别经常在家晃悠。”
“为什么?!”
“给年轻人一点时间和空间。”金绍霖躺了下去,喃喃道:“或者去做一下强健心脏的运动,我也得安排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