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特务

先说白天当街晕倒的曾司令。

他人在医院, 正负手望着窗外,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他身后站着雷鸣和军法的工作人员。

雷鸣提醒:“司令,该走了。”

曾司令却说:“听说原来冬天黄河都会结冰,但今年它怎么没结冰?”

雷鸣解释说:“今年是个暖冬, 还有上游工业排放的影响。”

曾司令说:“当初被老蒋穷追猛打一路向西, 咱就是在这大西北, 在老乡们的支持下会师成功一路南下的, 这是咱革命的根据地,能来这儿工作是我的荣幸。”

雷鸣说:“始于群众,造福群众, 能来大西北也是我的荣幸。”

曾司令点头, 又说:“等我两分钟,我去上个厕所。”

雷鸣还特地提醒他:“厕所在左边楼梯口。”

他站到曾司令刚才站的位置,可见夜空一轮明月, 映着黄河中的滚滚浪花。

意识到不对, 他转身奔向厕所, 旋即抓起哨子一声猛吹。

冲出来又说:“妈的耍老子, 拉警铃, 全城大搜捕!”

曾强本色不改, 讲着漂亮话儿,借着撒尿, 他脚底抹油的跑掉了。

……

军区拉响警铃时,正是赵凌成以机密为要挟, 饱餐一顿后的贤者时间。

听到警铃声他下意识翻身而起, 陈棉棉忙问:“你干嘛?”

赵凌成扯过衣服欲穿,但想了想又丢了回去,淡淡说:“没什么, 睡吧。”

火车飞机和公路都已收到通缉令,曾强跑不出西北。

而且只是涉谍加违规调军,他最多不过劳改,但是要逃跑他就得吃枪子。

曾风个滑头鬼已经跟老爹划清界线了,倒没关系。

可怜了曾丽和李开兰,只要曾强叛逃,作为亲属,她们俩就得下放劳改。

外面警铃呜呜,陈棉棉等了半天见男人不吭声,掐他的小豆豆。

赵凌成嗓音一哑,还带着喜悦:“还想要?“

他还年轻,那方面总是贪不足,可惜只要时间一长媳妇儿就爱喊痛。

他以为她这回感觉不错,还想再来一回呢。

陈棉棉翻个白眼,只问:“你原来总怀疑我是云雀的,快说啊,他到底是谁。”

黄蝶确实是个弱女子,也没有崇高的革命心,只想过好日子。

没有好日子过也得苟活,所以深藏不露的云雀正是她欲跟法庭谈判的筹码。

但筹码被提前解密了,她的下场也只有一个,挨枪子。

她是列了个长长的单子,供出了七八个间谍,不过其中有一大半已经被逮捕了。

至于云雀,赵凌成手掐眉心,吐了三个字:“李怀才。”

这名字很陌生,陈棉棉下意识说:“看吧,冤枉我了吧,我压根就不认识这个人。”

又轻蔑的说:“我还以为你们多厉害呢,一群笨蛋,只会冤枉好人。”

赵凌成斜觑眸子:“原来跟曾云瑞搭档,负责机电的李工,你能不认识他?”

陈棉棉一回忆,毛骨悚然:“帅帅他爸,但他不是死了吗?”

女配嫁到基地的前两年姜霞有丈夫的,就叫李怀才。

他老家应该是南京,但是在首都跟姜霞通过组织的介绍才结的婚。

他也是第一批到军工基地的元老之一。

女配也不仅仅是认识对方。

院里家属都嫌弃女配,不跟她往来,赵凌成是能不回家就不回家。

但三间小库房是李怀才帮女配申请的,她的土枪也是他帮她办手续进的基地。

那人身材大概172cm左右,又瘦又白,说话慢条斯理,也总未语先笑。

姜霞原来还好,年轻,不算难看,但生完帅帅就发胖了。

可是李怀才逢人就会说,自己最喜欢媳妇儿胖胖的,抱着暖暖的。

为讨丈夫喜欢,苦涩的箭舌豌豆面别人最多吃一碗,姜霞一口气能吃三碗。

突然有一天李怀才失踪在了沙暴中,姜霞甚至冲进沙漠找过。

算算已经有四五年了,她始终不肯再嫁,就是因为看谁都不如亡夫好。

男人都一个德性,赵凌成愿意干点家务,但是喜欢唠叨。

可李怀总是抢着干家务,把姜霞当成女儿宠。

要说他是云雀,那不就意味着他对姜霞的好也只是一场戏?

而被全基地宠着的,顽劣的帅帅,是间谍的儿子?

陈棉棉想起来,突然后心一阵惊。

她说:“就是他教我用你的唱片刮瞎瞎皮的,比刀更好用。”

又说:“我还在戈壁滩上见过他单独活动,他还帮我拖过野猪呢。”

一个已经去世了的死人,而且虽然没确定,但是大家都默认他是名烈士。

女配不但认识对方,全基地也就跟李怀才聊得最多。

也是因为那个姜霞才特别讨厌她,吃醋嘛,就总是变着法子的骂她。

但那狗日的骗了姜霞,也骗了她?

赵凌成侧眸,语带无奈:“他踩着你打猎的路线发射无线电,就在年前,雷鸣提交的无线电轨迹几乎和你的活动路径是相重合,要不是我压着,你已经被拘了。”

不是他瞎怀疑,而是总在外面乱跑的只有陈棉棉。

雷鸣也在年前跟赵凌成专门聊过,说要把她列为重点调查对象。

就是因为查到有无线电活动过的绿洲,向来只有陈棉棉会专门去打沙枣。

当然也是因为她,黄蝶和曾司令当庭互撕,并找出了间谍名单。

要不然雷鸣再去基地,陈棉棉就要被关小黑屋了。

狭小的禁闭室,72小时不给吃不给喝不让睡,她能熬得住?

而哪怕熬过去,还有为期一个月的正式提审,唐天佑都熬不住,她能吗?

但她必须挨审,因为早在几年前云雀就把赃栽给她了。

……

赵凌成嘘了口气,又说:“那也就能解释,为什么我们每趟出任务都要专门找帅帅他爸,却翻遍整个沙漠,却怎么都找不到他的尸体了。”

自从抓住柳燕那根线,发现隐藏的特务组织,公安就一直在寻找云雀。

但三个基地反复自查,雷鸣全西北的跑却始终没有找到。

却原来云雀虽然来过西北,可是借着沙尘暴假死,逃出去之后又换马甲了。

让黄蝶来西北杀人就是他出的主意,地广人稀,方便下手还难查。

陈棉棉下意识说:“他还很年轻,那老云雀是他妈?”

赵凌成点头又皱眉头:“是个日本女人,还是汪精卫时期军统的特聘教官。”

四十年代国党内部分裂,汪精卫在南京成立了伪政府。

也是在那个阶段军统引入了更专业的日本教官们,其中就有一代云雀。

她来了之后就嫁人了,嫁的是本地一个开点心铺的小商人。

而在日本有种独立属的雀类,就是云雀。

它拥有别的雀类难以比拟的炫技式飞行,还能悬停于空,算是国鸟。

所以那位女教官把云雀作为代号,并且她育有一子一女,也都是以云雀为代号。

陈棉棉略思索,说:“女孩就是腐蚀邓西岭那个,李爱龄吧?”

赵凌成点头:“对,就是她。”

李爱龄去了对岸,一直以被迫害者的身份蹲在联合国,请求美方出兵解放大陆。

而李怀才在解放后就参军了,组织介绍过很多对象他都不愿意。

唯独对姜霞一见钟情,再加上他大学读的是机电雷达类,并且来西北的意愿特别强烈,组织就安排到西北来了,但回头再看,他其实就是为了来核基地。

因为赵军的关系,他在初审时没被查得太严。

进基地后好几年,他默默无闻,一直在给大家打下手。

陈棉棉生于和平时代,也觉得六十年代顶多就是穷,没别的。

但置身其中才发现核战真的差点打响过,只不过先辈们够强,扛过去了。

但她还是挺想不通的:“基地都没怀疑过李怀才,而且往前方不远,大概二百公里就是核基地,他用走的都能走到,为什么他不步行去找座标,反而要逃跑?”

赵凌成无奈看妻子,说:“你能不吃不喝生跑一百多公里跑出无人区,但不意味着别人也能,而且就你,你知道核基地在哪儿吗?”

军工基地向前二百公里就是核基地。

但它也是无人区,野猪豺狼,藏马熊和毒蛇遍布,女配轻易也不进。

李怀才作为元老进基地,还通过姜霞跟总工成了姻亲,但他依然拿不到坐标。

因为那个坐标,就现在赵凌成和陈棉棉的关系,他不会透露。

至于他在没有被怀疑的情况下假死,陈棉棉不能理解,但其实那是必然的。

三大基地不但随时要被上级密查,还动不动要自查。

陈棉棉曾经无意说句横风可能导致车侧翻,马骥都要问她是从哪里学来的。

李怀才再能隐藏,但是架不住隔三岔五的查。

借沙暴消失不但能让儿子在基地平安成长,他也好另换个身份继续活动。

不是间谍蠢,而是戈壁滩上的军工人太狠了。

他们的原则是铁和钢,以身作则竖起铜墙铁壁,间谍冲不破,就只能无功而返。

陈棉棉再一想,又问:“老云雀人呢,已经死了?”

赵凌成点头但又摇头:“据黄蝶说是死了,但我并不确定,而且,唉……”

这个年代到了深夜,所有的路灯就全关掉了。

但突然外面的路灯全亮了起来。

窗帘没拉严实,灯光透进来,陈棉棉看到赵凌成竟然在流眼泪。

看到路灯开他坐了起来,眼泪砸在她的脸上。

好奇怪的男人,他不但小气的要死,还永远在唠叨她,而且他居然会哭?

堂堂男子汉呢,幸好只是陈棉棉看到,要是魏摧云,不笑话死他?

但赵凌成为什么要哭,难不成老云雀跟他有什么关系?

随着路灯亮,警铃停止。

这条路是军区正大门,再往前就是省委办公区。

长街上全是军人,荷枪实弹脚步沉沉,但是没发出一丁点声音。

他们啥时候集合的,因为啥事,总不会曾司令带着自己那帮人还真搞叛变吧?

按理应该不可能,因为军队的最高思想是服从组织,而非个人。

祁嘉礼当初被抓,手下们谁都不服,但也没一个闹的呀。

见赵凌成只撩一点帘子,陈棉棉索性全拉开:“怎么回事,他们在干嘛呢?”

赵凌成拿床单裹媳妇:“你怎么能这样呢,你没穿衣服,被看到了呢?”

陈棉棉确实赤身裸体,但她并不觉得军人们还有心思抬头看。

她还想知道老云雀到底怎么回事呢。

但随着走廊一阵脚步声,雷鸣在唤:“赵总工?”

赵凌成已经在穿衣服了,递胸罩:“乖,把这个穿上再看。”

营级以下军官的媳妇都没条件随军,年轻人都饥渴的什么似的。

这又只是三楼,她身上皮肤还那么白,外面肯定看得见。

过年期间小伙子们吃的羊肉又多,万一抬头看到,那不得被冲到流鼻血?

赵凌成出门就在问:“曾司令到底怎么回事,他闹什么呢?”

毕竟那么大的领导,不想低头被抓也是有的,可他不为儿女着想吗?

陈棉棉也想知道他咋回事,但等穿上衣服时,赵凌成和雷鸣,马骥都已经离开了。

话说,从六十年代开始全民抓间谍,真就全抓光了?

陈棉棉分析应该没有,因为到了八十年代改革开放,曾风会主抓对外招商工作。

而照书里说,黄蝶那位美艳后妈在招台商方面帮了他不少忙。

但其实回头看,因为军工人们的努力,老蒋反攻梦碎,没被抓到的间谍们也终于平安落地,等到两岸破冰时他们做点招商方面的小贡献,就能洗白自己。

可是像赵凌成,祁延安他们一样的军工人呢,坚守大漠,终其一生。

曾风将来为了追回姜瑶,还会玩封长安街的戏码。

原书是高干文,封长安街是老套路。

陈棉棉当时还不理解,觉得姜瑶不动心是太矫情。

但军工人坚守大漠铸国防,官二代长安街烽火戏诸侯?

要陈棉棉说,这回曾风因为他爹而再被下放,就只该干一个工作,挑大粪!

但俗话说得好,计划不如变化。

陈棉棉想让曾风去挑大粪也有点难度的,变数就来自他爸,曾司令!

原则上来说,陈棉棉现在才是真正的地委书记。

接下来,她准备让俞书记给邱梅当秘书,并分配整个河西的种植工作。

曾风主抓肥料,教各个公社如何正确沤肥,提高产量。

现在也就差一样东西了,小汽车。

七八百公里的河西走廊,没车没法干工作。

正好曾司令给西北换了新军备,那些老嘎斯就退到地方了。

陈棉棉来的时候就计划好的,这趟来,她要给河西要几辆小汽车。

早晨起床,她特地把烂呢子大衣套在棉衣外面,也不推婴儿车,让妞妞走路。

因为据她的了解,省委程书记农村出身,是个崇尚勤俭节约的人。

她要推个漂亮的婴儿车去要汽车,只怕要不到。

妞妞成了曾经的小胖墩,出门就要坐车,看妈妈锁了门,拍拍:“车车!”

陈棉棉随口哄说:“今天咱们要去个特别的地方,车车不可以进喔。”

妞妞转身就走,假想:“停外面,哥哥,抢!”

她的理解是,如果停在外面,胖哥哥就会抢走她的小车车。

但这个陈棉棉得纠正:“虽然哥哥很想抢,但是他的爸爸妈妈会阻止他喔。”

下楼梯她得抱着孩子谨防摔倒,而到了一楼妞妞就说:“fafa!”

外面摆着好多花花,而在西北的冬天,遍地枯黄,花是奢侈品。

陈棉棉只见过省委书记的照片,没见过其人,但见了面当然能认出来。

外面也不是真花,而是花圈,从宾馆正门摆了进去。

隆冬腊月的,妞妞看到花都不要妈妈抱,自己走着去看看花了。

而昨天还被关押的曾风今天已经出来了,就在院子里,和省委书记俩人走在一起。

俩人聊天间,曾风余光瞄到陈棉棉,那嘴角,笑的AK都压不住。

陈棉棉也不禁感叹:“太有智慧了!”

聪明人也会感情用事,会犯错误,但他们在关键时刻做的选择必定是好的。

就好比曾司令,他已经完了,越闹只会名声越臭。

也只有一个办法能保全他的名声,也让他的妻儿少受点罪,那就是自杀!

党内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人死罪就不宣了。

所以昨晚军区轰闹半晚上,是因为曾强跳进黄河自杀了。

他最终也死在了司令的位置上,名声保住了,儿女也保全了,够智慧的。

陈棉棉要找省委书记要车,也就跟着往里走。

还是曾司令曾经住过的那个小洋楼,他的尸体应该就停在里面。

妞妞是追着花儿走的,想进去,陈棉棉赶忙拉住。

怕孩子看到死人,夜里会做噩梦嘛。

小洋楼客厅里,曾丽坐在地上哭,李开兰在喂她吃东西。

曾风是假装自己长疮,但曾丽是真的长了疮,手上嘴上全是褐色的脓液。

毕竟是她爹,哪怕再不好,死了曾丽也会难过,她哭的悲痛欲绝。

因为妈妈不让进门,妞妞就认同围花圈上的字:“曾,强,同ji一路jiu,好!”

时不时有人前来献花吊唁,但都不停留,鞠一躬就走。

省委程书记也是来吊唁的,但得跟曾风聊一聊。

曾风拍妞妞,笑着对程书记说:“介绍一下吧,她妈妈,陈棉棉同志。”

再抱妞妞:“这个是我干闺女,是个小神童。”

妞妞愿意让他,但是要伸手摸他的光头,并问:“xuxu的,的头发呢?”

程书记来跟陈棉棉握手:“咱们小陈可是河西地区首位登上《青年报》的年轻人呢,你好。”

陈棉棉猛摇书记的手,笑着说:“当时青年报也没说一定会报道我,只说让我寄一张照片过去,我心想,如果要寄最重要的照片,那必须是跟省委书记的合照,可是您知道的,咱们河西交通不便,我们连个车都没有,赶不及来省城找您,我就找了张大合影,他们都是书记您的手下,也正好能代表您,对吧?”

程书记被她说的眼神亮的像狼,还要客气:“就应该群众登报,不是我。”

陈棉棉又说:“但如果下回还有登报的机会,火车太慢,我们也没汽车,我就算开着拖拉机也要上省城跟您合张影,书记,没有您,我不会单独登报的。”

这要不是灵堂,得收敛着点,程书记都要哈哈大笑了:“小陈,你太客气啦!”

曾风今天心情好,就静静看着陈棉棉演戏。

她登报都是几个月前的事了,但她还能画成大饼来钓鱼?

不必她说出来,程书记又说:“咱们最近正好有批车,河西要几台,你自己去挑?”

省城各个单位,地级市,甚至县领导们都盯着想要车呢。

但头一回见面,陈棉棉也不是靠背景,因为这位程书记调来不久,并不了解她的背景。

依然是只凭一嘴,她就不但能自己定数额,还能优先去挑车。

但凡事适可而止,大家都缺东西,她就竖两根手指,问:“我现在就去挑车?”

程书记还要吊唁死者,指秘书:“具体的事你跟他联络。”

那些老嘎斯全是除了喷油嘴不出油,四处都漏油,除了喇叭到处响的破烂货。

陈棉棉自己也不会挑,约定时间,打算让赵凌成帮她来挑。

曾司令人已逝,一切调查都不会再宣扬出来,陈棉棉也就象征性吊唁,给鞠了一躬。

他死也是最好的平事方式,从此李开兰能再嫁,曾丽也不需要劳改。

曾风本来就没罪,平稳落地安心治丧。

赵凌成也因为云雀的事,要参加针对黄蝶的庭审,这几天陈棉棉也就待在省城。

由他来挑,把老嘎斯中最好的两台挑给了河西。

从今往后,妞妞跟着妈妈一起出差,也就不需要再坐大臭屁虫拖拉机了。

对了,军区死了司令,当然立刻会有代司令补上。

曾风送走了旧爹,就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新爹祁嘉礼身上了。

祁嘉礼终于要上首都述职了,是早晨六点钟走。

但曾风从五点就起床,就在等着送行。

今天陈棉棉他们也得离开了,两台车,马骥开一台赵凌成开一台。

正好也让妞妞坐着汽车,领略一下河西走廊的风光。

而本来因为曾强的死,曾风在送他妈和曾丽回申城时,因为笑的太开心而被他妈抽过几个耳光。

可都没能把他的嘴角给打下来,但是今天破天荒的,他竟然哭丧着个脸。

是的,在送走祁嘉礼之后,曾风的嘴角终于耷拉下来了。

要回河西了,马骥开走,赵凌成一脚油门出宾馆,又猛的一脚刹停。

见拦车的是曾风,他于是拽下玻璃,说:“曾风同志,就算要去陪你爹,也没必要找着我的车撞吧?”

他猛乍乍的拦车,搞的赵凌成以为他是想寻死呢。

曾风只点头笑笑,拍后玻璃:“主任,开窗户啊主任。”

这会儿才早晨七点钟,因为爸爸昨天给买了新算盘,妞妞正在练习九九归一。

据爸爸说,只要打熟悉了九九归一,她就会减法了。

一脚刹车,孩子的算盘珠儿全乱了,但她抬头一看,笑了:“xuxu!”

陈棉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拉下车窗来,说:“我又不是你领导了,叫小陈就好。”

曾风太生气,涵养都没了,说:“枉我对祁嘉礼那么好,他玩我!”

这回换陈棉棉的嘴角AK压不住了,她问:“怎么,祁老官复员职了,但是不肯帮你?”

祁嘉礼自我申请,要负责整个西北的兵团农场,他手下正需要人材呢。

曾风呲牙:“帮,可太帮了,他让我去北疆。”

北疆可是放眼全国,唯一比河西走廊更加艰苦的地方。

这就是传说中的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

陈棉棉故意说:“北疆好啊,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而且你不是已经吃苦上瘾了嘛,祁老也是为你好,那边如今还大雪纷飞呢,赶紧去吧,去吃苦吧。”

曾风再呲牙,又说:“他已经把我的名单递上去了,让我去塔城劳改农场,他还帮我递了请愿书,说我能改造里面的一号重点犯,唐天佑!”

赵凌成本来踩着油门慢慢往前走,准备甩掉曾风就跑的。

但一脚刹停了车:“祁老让你去改造唐天佑?”

唐天佑是不可能被改造成功的,只要给机会也肯定会跑。

而且他今年只有26岁,特种兵的体能,如果打曾风,一次能打十个。

曾风眼珠子一转,又来求赵凌成:“我有地址呢呢,你给祁嘉礼拍个电报吧。”

又说:“你懂得,唐天佑不可能被改造成功。”

明知不可能,但陈棉棉还是说:“你好好给他做思想工作,劝他重新做人呀。”

又说:“曾风同志你要这样想,如果能让唐天佑站出来,在公开场合控诉国党,你将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因为它会改变我们在国际上的处境,联合国也不会再把咱们定性为非法武装,承认咱们的国际地位,取消经济封锁,那将是大功一件!”

妞妞也拍曾风的手:“xuxu,立,大功!”

曾风都要气死了,反问:“唐天佑真那么好策反,你不抢着去了?”

唐天佑还真不好策反,现在也不是时候,因为他爸还在努力营救他。

湾岛当局也在国际上哭诉,死皮赖脸要求大陆释放他。

唐天佑回湾岛的梦还没醒,让他公开控诉国党当局,回去的路可就断了。

陈棉棉一脸欠揍的笑:“如果祁老派我去,我会立刻出发,也会保证完成任务。”

曾风一语中的:“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又气的说:“我算明白了,祁嘉礼说的全是假话,他对你,也始终比我好。”

陈棉棉反问:“不是你说自己要立大功的?”

曾风直接开骂了:“你傻吧,我是想干找黄金那种事啊。”

妞妞看叔叔生气了,捧出爸爸给她买的猫猫形状的饼干:“不气,不气喔。”

曾风接过饼干丢嘴里,也已经想到应对的方法了:“主任,咱们一直可都是最佳拍档,你的实验点不是扩大了嘛,你需要我的,给祁嘉礼拍电报要人吧,快!”

陈棉棉掰开他攀着窗户的手指说:“不行,我不能阻拦你进步的路,快去立功吧。”

再说:“你可是申城第一小将,我相信你的能力。”

赵凌成一直觑着呢,眼看曾风手松,立刻一脚油门,车飞快驶离。

曾风追着吼:“主任,别丢下我呀!”

但已经晚了,是他先撇开陈棉棉,抱的祁嘉礼的大腿。

策反唐天佑,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祁嘉礼交给他,他就必须得去干。

……

中苏之间上回的仗只打了一半,后来也叫小规模冲突。

换言之,苏方也没想到中方那么猛,临时叫停,又回去关门搞武器了。

赵凌成他们也天天加班,至于在搞什么,陈棉棉也是偶然一回,还是听魏摧云讲的,据说他们是准备把庞大的重型火箭炮做改造,让它变的易于携带。

也就是说,原本炮兵是在步兵之后,因为都是车载,也去不了山地或者岛屿。

但以后的步兵人均可以扛着火箭炮,跟敌人的装甲车对轰了。

不过具体是啥样子陈棉棉当然不知道。

赵凌成他们的工作性质,是连图纸都不能带出办公区的。

陈棉棉的任命姗姗来迟,直到五月才下来。

这时都要收粮食,今年当然也做不了种植实验,得等明年再说了。

那位叶主任给的化肥同样来的晚,也只能等秋播了。

曾经的陈棉棉最爱的就是五月,有五一清明,两个小长假可以休息。

但现在她最头疼的就是五月了,不可避免的,基地又吃回了箭舌豌豆面。

她还搀了一半邱梅送她的甜荞面做成搅团,还用腌肉做了臊子。

但妞妞只吃肉臊了,喂一口搅团就吐:“妈妈,苦!”

箭舌豌豆面那么股苦味儿,大人可以忍,但孩子舌头敏感,忍不了。

陈棉棉过年时趁着不限量,买了足足一百斤小麦面粉,可也已经马上吃完。

妞妞知道馒头是白面做的,溜下凳子进厨房,打开橱柜:“吃,馒头。”

该死的云雀,害的最惨的就是姜霞了。

自打二月份出事她和帅帅就被带走调查了,直到现在还没放回来。

食堂大厨倒是依然会蒸馒头,但做的不及姜霞的好吃。

而且陈棉棉是个懒人,早晨总是晚起,大厨又不是姜霞,也不会专门给她留馒头的。

无奈看了妞妞片刻,她敲开隔壁的门:“孙姐,你打馒头了吗?”

小展展中午放学回家,也在吃饭,却是一口吐:“这馒头,呸,真难吃。”

大量的发面从酵头到碱量都得掌握好,厨师今天蒸的馒头碱太多了,噎嗓子。

小展展有七岁了,上二年级,正在学乘法,突然问妞妞:“九九得几?”

妞妞只有他的一半大,认真说:“八十一。”

小展展抓耳挠腮,问陈棉棉:“阿姨你有聪明药吗,我也想吃。”

孩子们不懂,总觉得妞妞那么聪明,应该是吃了聪明药。

见孙冰玉递来馒头,妞妞接过去一口大咬,得亏陈棉棉带着水杯给赶紧灌水。

但孩子还是被噎的时不时就打个小嗝,好半天才停。

相比姜霞蒸的开花大酥馒头,如今大厨蒸的不但难吃,还噎人。

妞妞眉头又皱起来了,念叨:“不xi馒头。”

她不承认这种难吃的东西是馒头。

陈棉棉拿出仅剩的面,只给闺女一个人揪了一碗滑溜溜的鸡蛋面片。

妞妞不肯独食,非得分给妈妈一半,一片又一片的,她吸溜的可仔细了。

吃完还要抱起碗,学着农场爷爷舔:“唔,好香呀!”

她也忧心:“妈妈,明天吃什么?”

陈棉棉抱起闺女:“走,去商店排队,抢莜麦面去。”

莜麦面是杂粮中,唯一妞妞愿意吃的。

掐日子算,还有一个月新麦才熟,基地也才会供白面。

但大人可以熬,孩子不行的,陈棉棉誓要河西走廊一年四季都吃上白面。

今天也是她们娘俩头一回发现爸爸能永远保持干净的秘诀。

出外勤的军人们猝不及防回来,车就停在小广场。

丁保刚一脸邋遢,远远看到陈棉棉,赶来问:“薛芳带苗苗回老家啦?”

陈棉棉说:“基地吃得太差,她说回娘家能吃好点。”

又问:“那是我家凌成吧,急匆匆的干嘛去了?”

丁保刚说:“他一直这样啊,下车先进澡堂子,泡澡刮脸。”

又说:“我太累了,我得先回家好好睡一觉。”

今天莜麦面依然没有到货,就苦荞面,还是售货员给陈棉棉单留的。

为了不让孩子的嘴巴太苦,陈棉棉又买了些糖果。

妞妞刚才没有认出邋遢的爸爸,当然,就算见了也不认识。

她现在大多数情况下也不坐婴儿车,快两岁了,抱着糖果步行回家。

看到爸爸打开门等着,她愣了几秒钟,掏一颗大白兔给爸爸,然后一侧身。

那就是愿意让爸爸抱着了,片刻后还要亲亲爸爸的脸颊。

刚才赵凌成还是邋遢样子,但先去澡堂子搓澡理头发,回家时,他就是干干净净的模样。

陈棉棉用婴儿车推着面粉的,赵凌成帮她搬进厨房,他是从不吝于夸赞的,说:“这几个月厨房格外干净,辛苦你了,不过以后留着我收拾就好。”

陈棉棉把面放进小橱柜,说:“根本原因是没油没吃,清汤寡水的,卫生也好搞。”

也是因为任命迟迟没下来,她没太多工作,就有时间收拾厨房。

但吃饱了闲着人们还有心情出去逛一逛。

天天吃杂粮,不但没油水还刮油,妞妞的脸蛋儿最近都小了一圈。

肚肚上春节时养的小肉肉都消失不见了呢。

赵凌成仔细端详闺女,再看妻子,不像他们有外勤补贴,有牛肉罐头和白米饭,她们俩都肉眼可见的瘦了。

尤其妻子,手腕都细了一圈。

他先说:“老爷子给我打过电话,说祁嘉礼履新,马上接任兵团老总。”

顿了顿又说:“他也给我打过电话,说还是要策反唐天佑。”

陈棉棉一想起曾风就要笑:“不是有人负责策反他吗,难道还没搞定?”

众所周知,北疆少数民族多,工作也就比较难搞。

而且它在边境线上,越境就是苏联。

像许大刚,唐天佑,以及原来从对岸来的间谍们就试图越境去那边。

曾风也不是好惹的,天天跟唐天佑同吃同住,发现后就上报了。

主谋已经被枪毙了,唐天佑按理也该枪毙,但祁嘉礼觉得他还有统战的价值。

他给陈棉棉写了信,只不过信还在路上,不久她就能收到。

总之就一个目的,要想尽一切可能,策反唐天佑。

如果说曾风回来,陈棉棉鼓掌欢迎。

但那唐天佑就是个小垃圾,搞不定还跑掉了,她以后还怎么走仕途?

所以那是个麻烦,陈棉棉是真不想接。

不过她已经能想象到,要回河西,曾风有多开心了。

过年的时候陈棉棉那么嘲讽过他,现在任务归她了,看她如何接那颗烫手山芋。

且不说这个,陈棉棉得发面,晚上做苦荞面煎饼。

妞妞吃多了糖对牙不好,可为了让她吃饭,她还必须多加点白糖。

她问赵凌成:”你们的实验任务完成啦?”

见他都快把妞妞晃晕了,又问:“你摇她干嘛,孩子都被你摇晕了。”

赵凌成这趟出门,算下来也将近两个月了。

饭可以不吃,但他必须把两个月没做的,堕落的事补回来。

而且妞妞小时候是,只要爸爸一悠她就会睡觉,但现在怎么不睡?

赵凌成不但没挨饿,而且营养是充足的,可他这个年龄,生理需要求就是饥渴的。

见闺女抿着唇咂着糖果就是不肯睡,他再猛摇。

但摇着摇着妞妞反而兴奋了,环着爸爸的脖子:“爸爸也吃,甜甜的,呜~”

她不但不睡,她还要给爸爸喂糖吃,和爸爸玩儿。

无奈,赵凌成只能先干别的。

他从旅行袋里掏出一沓黑白照片,上面是类似于铁质肥皂盒,戒指,项琏一类的东西。

一样样指给妻子看,他说:“只要见到这种东西,要立刻远离。”

陈棉棉虽然没见过,但是看过新闻:”看似平常,但那些东西都是放射性金属做成的,对吧?”

比如那个肥皂盒,就是传说中的辐射金属盒。

而曾司令在书里之所以二婚后马上得病,就是黄蝶用那东西害的他。

曾司令生病后退居二线,黄蝶也隐到了暗处,就没人查到她了。

这个年代还没有《核不扩散公约》,冷战时期嘛,毛子和美帝也都玩的特别脏。

就那种放射性金属,尤其是项琏耳环的,杀人于无形。

而且这个年代,国内几乎没有医疗仪器来检查核辐射,所以就算被核辐射了也查不出来。

但陈棉棉说:“咱西北现在又没间谍,也没人会专门带这种东西过来杀人吧?”

赵凌成还真把妞妞给摇吐了,孩子趴爸爸肩膀上:“呕!”

陈棉棉把女儿抢了过来:“你看看你,她今天吃的白面,可不能吐出来。”

妞妞虽然晕,但还是喜欢被爸爸抱,伸手要:“爸爸抱抱。”

赵凌成把照片一字排开放在书桌上,又说:“云雀记得吧,他很可能要来西北。”

爸爸继续摇,妞妞呕一下又吞回去,那感觉好极了。

陈棉棉追着赵凌成问:“他是不是接到唐军座的任务,来解救唐天佑的?”

确实如此,但是要从大陆解救一个人出去又谈何容易?

不过机会也不是没有,而且就在妞妞生日,7月份,将有一个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的好机会。

各方情报的汇报消息,云雀应该要重回西北。

当然,赵凌成筹谋良久,那也将是他逮到云雀的好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