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棉棉怀疑唐天佑的血统, 首先是因为相貌。
他的眉眼几乎和赵凌成一模一样。
他们的性格也很相似,敏感又强势,还一根筋。
再就是他的工作,黑蝙蝠中队, 兼理侦察和轰炸两项任务。
而且据赵凌成说, 唐天佑因为身材太高, 并不是驾驶轰炸机的最适宜人选。
他因为年轻气胜而好战, 但唐军座为什么非要儿子当刽子手?
唐天佑的一生还长,他也早晚会发现,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也只是普通老百姓。
如果他真的投了核弹又意识到自己是屠夫, 余生该如何自处?
唐军座等于亲手推他下地狱, 要是亲儿子他能舍得?
……
唐天佑戴的手铐和脚镣是北疆重刑农场特制的。
为让犯人能从事劳作,中间的链条很长,它能叫人活动不受限, 但是跑不了。
他上身是一片式褂子, 腋下系带, 裤子是如今最常见的麻布大裆裤。
因为有曾风帮忙洗, 衣服上虽然沾着土和柴禾, 但没有汗渍。
劳作已经把他的皮肤晒成古铜色了, 肌肉线条堪称完美。
陈棉棉一句话击中他的内心,他心虚了。
毕竟当遭受核辐射, 人会怎样痛苦的死去,他比谁都了解。
他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浮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眼里的狂妄如潮水般褪去。
但就好比大陆搞思想革命, 湾岛军方也会给士兵洗脑的。
舔了舔唇,唐天佑声低,挑眉:“恶女, 你知道Paul Tibbets吗,一位美军飞行员。”
陈棉棉说:“他驾驶一架B-29战机,向广岛投放了原子弹。”
唐天佑愣了一下,因为据曾风说,他这相貌美艳的嫂子就是蛮横专权,只会媚上,巴结领导拍马屁,又整天折磨下属的无知女人,他没想到她甚至懂战斗机型号。
他还听说她是土生土长的西北人,跟那些小黑妞同村。
那也叫唐天佑疑惑,为什么她的脸上没有大红斑,还长得那么漂亮?
但既然她了解1945年那场核战,他就好解释了。
他再说:“我非常欣赏Paul Tibbets的一句话,如果能用一小部分人的死亡来挽救更多人的生命,那杀戮就是正义的,核平也是必要的。”
为阻止小日子军国主义的疯狂侵略,美军飞行Paul Tibbets向广岛投下了原子弹。
那也是核弹第一次被用到战争中,Paul Tibbets也是唐天佑的偶像。
他用对方的理念武装自己,把投核当成了正义。
看到一只麦穗,陈棉棉捡起来揉搓,继续冷笑:“你还挺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抬起手掌轻轻一吹,糠壳飞走,掌心里只剩焦黄色,圆鼓鼓的麦粒,她再说:“日寇可是国际公审过的战犯,但是我和我女儿,我们西北人也是国际战犯吗?”
她走,唐天佑也跟着她走。
他强辞夺理:“□□霸占了我们的国家,我们的土地。”
陈棉棉止步,指脚下:“曾经马匪肆意劫虐,强奸虐杀,抓壮丁,一个村的小地主就能逼到佃户卖儿卖女,遍地金黄的麦子,我们劳动时,地主为防我们偷吃,甚至要给我们戴上笼头,我们种着粮食吃着树根,就因为这土地是你们的?”
她语气里是女配的愤怒:“马芳马省长再敢回来,我亲自杀他!”
青海王马芳曾是西北五省的省长,也是最大的土匪。
为什么红军一来老百姓就会支持,因为当时实在苦的活不下去了。
这是河西走廊,是曾经汉武大帝的粮仓。
但哪怕丰收了,粮食也是地主们的,老百姓吃只能糠咽菜。
唐天佑这段时间也了解了历史,他说:“国民政府是被马芳欺骗了。”
再说:“他说西北风调雨顺,人民安居乐业,那是我们国民政府的错,我们会认。”
他要不被俘,就永远都不会知道历史的真相。
现在知道了,他也愿意认错。
但一句轻飘飘的被骗,就能让老百姓原谅国民政府的昏庸无能吗?
陈棉棉问:“唐中校,如果我找十头驴日死你爹,再跟你认错,你会原谅我吗?”
一句话的杀伤力,唐天佑暴起:“恶女,你好歹毒!”
被驴日他还是通过魏摧云了解的,当时就知道了,那于男性是莫大的羞辱。
而且他最爱他爸,骂他可以,但骂他爸不行,他想杀人。
这时负责看守他的民兵来了,陈棉棉挥手:“把他押走,给我锁起来!”
唐天佑甩麦笸,眼中杀气腾腾,眼看就要爆发。
但他才把竹笸砸地上,就有几个八旬老太冲上来,疯卷残云般的抢麦穗。
唐天佑也不想杀妇孺,可他太愤怒了,就去踢一个老太。
但那老太明明看到他的脚却不躲,而是用手指蘸着口水,去捉脱壳的麦粒。
偌大的田野,渺小的麦粒,老太仿佛珍宝般将麦粒捧起。
八旬老太们衰老而孱弱,脚还是畸形的,散发着难闻的恶臭。
她们顶着烈日匍匐在田里,不放过一粒麦子,杀她们又有什么意义?
唐天佑终于还是收了脚,铁琏哐啷的,被民兵押走了。
老太太们得了便宜还卖乖,朝他的背影吐口水:“臭流氓,快点滚蛋!”
……
前方不过几百米就是农场了。
祁嘉礼也不坐车了,依然抱着妞妞,步行前往。
手指前方的唐天佑,他对赵凌成说:“那还是个孩子嘛,孺子可教也。”
真坏的是李怀才那种,笑嘻嘻的,却把魔爪伸向无辜孩童。
唐天佑恨死了那帮抢他麦穗还朝他吐口水的老太。
但给他机会他也不会杀,就证明他良心未泯,还有得救。
改造不可能药到病除,但只要他还愿意劳动,终有一天他会改变的。
赵凌成刚才听了妻子和唐天佑的所有争执,虽然不愿意,但也得承认,那小子只是在坚持他自以为是的正义,让他体会过民生疾苦,他就能认识到错误。
但他说:“祁司令,策反唐天佑不是小陈的本职工作。”
祁嘉礼点头:“我知道她还要照顾望舒,很辛苦的,我心里有杆秤的。”
他回看陈棉棉,满口夸赞:“干的好,再接再励。”
曾风眼不丁的挤开赵凌成,笑着说:“干爹,这段时间唐天佑可害苦我了。”
陈棉棉也帮他说话:“唐天佑能改变,曾风同志功不可没。”
要想手下肯卖命,关键时刻就得帮忙说好话,她会抢功,但不会独霸功劳。
祁嘉礼是认了曾风做干儿子的,待他跟待妞妞一样好。
他止步看警卫员,警卫员提着只大箱子上前:“司令,是要这个吗?”
祁嘉礼摆手,另一个警卫立刻提过来把锄头。
那是一把崭新的锄头,祁嘉礼将它交给曾风:“给你的礼物,可要好好沤粪。”
谁家好爹会送儿子一把锄头?
但咬碎牙还得往肚里吞,曾风接过锄头说:“谢谢干爹,我会认真劳动的。”
有个警卫提着一只红木大箱,时不时往外渗着水。
那也是祁嘉礼带来的,曾风暗猜应该是他给陈棉棉的礼物,那会是什么东西?
他直觉是好东西,因为部队前段时间返还了祁嘉礼一大笔钱。
别看老头是孤寡,但他也是个财主,有钱人。
曾风正瞄箱子呢,民兵小王拦住他说:“曾干部,那些女孩窜到农场来了。”
唐天佑能接触到本地女孩子,是因为陈棉棉安排他捡麦穗了。
十五六岁的未成年女孩们,又黑又傻。
就因为唐天佑只要碰上就会随口会夸一句漂亮,她们就会傻乎乎的喜欢他。
但如果让唐天佑把哪个姑娘搞大肚子,群众可就要造反了。
曾风挥手说:“统统赶走。”
民兵小王就是最粗野的本地男人,抓起土坷垃就对着一帮小女孩猛砸,小女孩们全被吓跑了。
陈棉棉就在不远处,看在眼里,但并没说什么。
因为她本来就是故意安排,让唐天佑和本地女孩有交流的。
她陪着祁嘉礼步行到农场,天热嘛,就在打麦场上,大家席地而坐。
陈棉棉搓了一株麦穗,把麦粒给妞妞了。
老头们也习惯性的搓麦穗,揉出来自己吃一枚,剩下的全交给妞妞。
孩子喜欢那胖鼓鼓,圆丢丢的小颗粒,装进了小兜兜。
她有记忆,农场有可爱的小蜗牛的白虫虫,她挣开爷爷就要去找蜗牛。
但才走了几步,就看到戴铁琏的叔叔被栓在一间屋子里。
因为叔叔跟她爸爸长得很像,她还挺喜欢的,就蹒跚着脚步往屋子的方向去。
祁嘉礼让警卫搬过了箱子,并唤:“望舒,来看好东西。”
唐天佑被锁在柴房里正无聊呢,看到那漂亮的小女孩,疯狂勾手:“来呀,来呀。”
但是可恨,女孩被她爸爸无情抱走了。
大木箱子之所以滴水,是因为里面一层尼龙一层冰,中间有个栗子蛋糕。
陈棉棉惊的问:“这是蛋糕呀,哪里来的?”
警卫说:“昨天有申城的军报记者飞核基地,祁司令专门托他们带来的。”
全国目前只有申城还有蛋糕,陈棉棉想给妞妞做一个都没时间。
这是妞妞人生中第一个奶油蛋糕,而她甚至不认识。
祁嘉礼抓她的小手扣了点奶油,放到她嘴边:“赵望舒,生日快乐。”
江老带头鼓掌,唱英文版的《生日快乐》歌,大家索性也跟着一起唱。
没有红小兵来闹事,唱几句英文也没关系嘛。
赵凌成带着相机的,本来想拍氢爆,但没有捕捉到瞬间,就给闺女拍照了。
而那张照片到将来,人人见了都觉得不可思议。
因为蓬头垢面,席地而坐齐看妞妞的,到了将来,个个都是部委大佬。
如今还是硬奶油,要啃着吃,妞妞尝了一下,先给妈妈:“呜!”
再扣一点分给爸爸:“好吃,哒!”
又扣一点还要分给爷爷们,但她爸当然要制止,口水多脏呀。
祁嘉礼其实是不想别人吃蛋糕,就说:“小陈,带望舒去休息,我们聊点私事。”
不知道他们要聊啥,但陈棉棉识趣起身,离开了。
现在保存冰要用棉被,等她切了两块蛋糕,警卫就把箱子用棉被裹起来了。
冰能让蛋糕再保鲜一段时间,等带回基地,就可以放冰柜了。
警卫一离开,马继业就溜来找陈棉棉了。
陈棉棉给蛋糕,但他坚决不肯吃。
他还挺生气:“姐,那唐犯人日子过的比干部还好,两天喝一瓶酒,还有肉吃。”
又说:“请神容易送神难,他天天祸害农场但还不肯走,咋办?”
妞妞端着小饭缸正在吃蛋糕,抬头一看:“妈妈,将将。”
陈棉棉转身一看,不禁噗一声。
是公社的小孩儿们,其中就有陈金辉的儿子陈大宝,一群鼻涕虫。
而妞妞不喜欢社交,最大的原因就是别的小孩都太脏。
她和她爸一样恐惧脏东西:“将将,抱抱!”
陈棉棉刚把妞妞抱起来,钢厂的严老总冲进院子。
陈棉棉就对马继业说:“让那些小孩回公社去,也不要再来这儿了。”
如果没有陈大宝,她会送别的孩子一些蛋糕。
但既然陈大宝在,她只会赶走这帮小孩。
因为在原书中,除了陈金辉,就是陈大宝打妞妞打的最多。
而且别看那帮孩子一个个脏兮兮的,但是男孩,有屌,在家可都是大宝贝。
马继业对小孩儿也很凶的,一人踹一脚:“滚!”
陈棉棉迎上严老总,问:“您怎么来啦?”
严老总跺双脚:“我就说纸包不住火吧,这下完蛋啦。”
又说:“祁司令对我说不定有成见,而且专门问葡萄酒呢,这下我要惨了。”
祁嘉礼是可能做西北大司令,甚至还能到更高处的。
严老总一个地方小领导,劳改只是任务,他也没办法,可他藏酒是犯纪律。
因为那些葡萄酒当初就是祁嘉礼下的销毁令,但他没执行。
他还把酒给犯人唐天佑喝了,不是错上加错?
陈棉棉还当是啥大事呢,正好看祁嘉礼远远在朝她招手,就拉严老总一起过去。
而真正能让手下心服口服的部队领导,都会有个特点,直爽。
祁嘉礼站起来,敬礼:“小严,听说你没有销毁那批葡萄酒,我,谢谢你!”
严老总都懵了,他还以为老司令要借故整他呢,这咋是感谢?
祁嘉礼再说:“销毁葡萄园是我犯的不可宽恕的大错,但小陈能补救,你得帮她。”
西北人都知道,戈壁滩上种葡萄,结的果实甜如蜜。
如今水利渠又伸向了戈壁腹地,就算陈棉棉不提,严老总都想往上打报告的。
又可以种葡萄了,那孩子们以后可就又有吃不完的水果了。
朝陈棉棉投去感激的一眼,严老总说:“义不容辞!”
又说:“八月是移种的好机会,咱就顺着水利工程开栽吧,钢厂全员出动。”
看来不需要等明年,今年就可以开干了。
会有满地的葡萄树,严老总想想就开心,忍不住的嘿嘿直笑:“太好了!”
曾风实在不想沤肥,挤进人群就说:“干爹,我也要去,去用新锄头种葡萄树。”
祁嘉礼面色一寒,正想说什么,就听陈棉棉说:“你和唐天佑今年只有一个任务,就是沤肥,要是明年麦子生了蛆或者被烧死了,我唯你们两个是问。”
赵凌成猛得看妻子,祁嘉礼皱眉头,一帮老头同声:“啊?”
曾风锄头一竖,也笑着说:“行啊,只要唐天佑愿意去沤肥,我就去。”
要知道,让那小少爷拾麦穗都是酒和肉哄着。
让他沤肥,陈棉棉怕不是在做梦?
曾风担心她再这样玩,唐天佑怕要跑掉或者下狠手,闹出人命案来。
结果她又说:“李广杏马上熟,你俩去帮民兵先去看杏子。”
曾风无奈了:“我的好主任,他不会离开这儿的。”
这儿有可爱的姑娘,唐天佑为了她们的投喂都不会离开的。
他明知不可能,却又故意说:“领导,唐天佑肯定听您的话,您去命令他吧。”
反正出丑的肯定是她,他乐得拱火。
一帮老头也全看陈棉棉,犹豫,试探:“小陈,你确定能让他离开这儿?”
就在这时,妞妞悄悄挣开祁嘉礼的手,溜到了柴房门口。
唐天佑也正在听大家聊天呢,当然,他只待在这儿,哪都不去。
听到小小一声呜,他低头一看,就见有两只大眼睛透过缝隙正在看他。
怕万一惊动了聊天的人,他抓着铁琏轻轻下蹲:“嗨?”
妞妞问:“xuxu为什么,xue起来呀?”
唐天佑的手腕被磨伤的,他眼珠子一转,抬手:“我受伤了,好痛痛喔。”
触目惊心的血痕呢,妞妞凑近门缝,嘟嘴吹气:“xu,不痛。”
再挖一勺蛋糕小心翼翼送进去:“吃,甜的。”
唐天佑知道那是孩子的食物,但也一大口抿上,眼神亮了:“美味。”
妞妞蹲了下来,声音轻轻的:“还疼吗?”
栗子蛋糕唐天佑都是头一回吃,说不出来的美味,张嘴:“我还要。”
妞妞也就剩一口了,但全挖了出来,一半蹭到门上,一半送了进去:“给你。”
唐天佑其实也很讨厌小婴儿,但这个不一样,漂亮是她最小的优点。
她软软香香,乖乖的,像个洋娃娃。
而他爸唐军座因受伤切除了睾丸,不可能再生孩子了,也总是催他结婚。
但他要把这个小家伙带回去,他爸应该就不会催了吧?
唐天佑看过地图,知道他跑不出西北,但做梦嘛,就问:“你要不要去我家玩呀?”
小女孩突然把小嘴凑过来,他以为她想要亲他,于是侧耳。
可她一字一顿,说:“xuxu,听妈妈话,妈妈就,呜,不xue你啦。”
唐天佑没听懂,还想细听,孩子被抱走了。
紧接着哐啷一声,烂木板拼成的破门从外面被人推开。
全河西走廊最漂亮但也最歹毒的恶女人趾高气昂的看着他。
女孩却被赵凌成抱走了,他一边用怨毒的目光瞪他,一边在擦孩子的小嘴巴。
而他们虽然只见过一回,但他们曾经争过母亲的宠爱。
几乎是本能的,唐天佑抬手给妞妞送飞吻:“小宝贝,谢谢你的亲亲喔。”
他故意的,要气赵凌成那个土鳖八路。
赵凌成也果然被气到了,抱着妞妞去找自来水,给洗嘴巴去了。
陈棉棉来安排唐天佑下一步的工作:“跟曾风去看守李广杏,记住,不许偷吃!”
唐天佑声如雷吼:“我不去!”
但陈棉棉突然凑近,只低低的说了句什么,唐天佑眼里的狂妄骤然间消散。
他低声问:“看守完杏子,我还能回来吧?”
陈棉棉点头,回看一帮老头,很平淡的说:“好了,他会执行好下一项任务的。”
曾风直觉自己被背叛了,赶来问:“你还真去啊?”
唐天佑强行挽尊:“时间又不长,而且我们也还会回这儿来的,不是吗?”
曾风指远处:“那帮喜欢你的小女孩呢,怎么办?”
唐天佑突然发怒,却问:“我的酒呢,曾哥,你不想挨打就去给我找酒。”
其实曾风也想去看守李广杏,那果子出奇的美味。
但唐天佑不应该啊,他不是刚才还叫嚣着,说死也要死在这儿吗?
曾风怎么觉得再这样下去,早晚有一天,唐天佑会心甘情愿去沤大粪呢?
……
要不是为了给妞妞过生日,祁嘉礼会在北疆,更佳的位置观测氢爆。
他也还有工作要干,这就得返回北疆了。
年轻十岁就是优势,赵军缠绵病榻,天天住院,他还能四处奔波。
陈棉棉的种植工作有严老总帮忙,唐天佑有曾风,她也就可以回基地去了。
赵凌成开着车,时不时回头看闺女,火蹭蹭的。
终于忍不住说:“姓唐的亲过妞妞,你试试她的额头,小心孩子要发烧。”
他很少亲吻闺女,怕自己嘴巴里有细菌,会传染给女儿嘛。
陈棉棉也不理解他的气恼,随便看了看:“没烧。”
祁嘉礼他们其实也很疑惑,只是是没时间问,赵凌成终是忍不住又问:“你到底跟那姓唐的说了什么,他怎么突然间就同意去看守杏园了?”
陈棉棉噗嗤一笑:“我说杏园那边的姑娘,皮肤就跟我一样白,而且更善良。”
赵凌成闷了好久,问:“就那么简单?”
说来简单,但其实陈棉棉恰是抓住了唐天佑喜欢逗女孩,爱泡妞的心理。
而且他自诩救世主,但就跟曾经的赵凌成一样满身偏见。
把皮肤白皙的大美女和小黑妞放到一处,他当然选择逗美女,赏心悦目嘛。
所以陈棉棉只说,她会带他去见全西北最美的美人,他当时就松口了。
现在估计正在酝酿,看到时候怎么泡妞,撩美女呢。
赵凌成也以为妻子只是单纯要把那个狗日的调个地方,再没多问。
转而,他得讲件事:“红旗农场还要下放一批老干部。”
顿了顿又说:“你记得再汇报工作的时候,提一提东风基地的革命工作,他们正在紧锣密鼓的研发第一颗卫星,但据祁嘉礼说,X夫人想派人来搞专项革命。”
前几年只是打土匪斗地主,而从今年起,革命才真正疯狂起来。
祁嘉礼要送人到红旗农场,应该是他想保的人。
核基地没人敢碰,但东风基地就好比一块肥肉,总有人想来建功立业。
但陈棉棉觉得有点不对:“我都说过了,东风基地会把大字报贴上天,但怎么还有人打它的主意,就不怕来了立不了功,还要惹一身骚吗?”
赵凌成说:“那边内部有人往上寄匿名信,悄悄揭发领导。”
为什么革命最后会失控。
是因为太多人小心眼,要写匿名信排除异己。
他们的本意是想害别人,但最终的下场却是被反噬。
如果东风基地内部闹革命,陈棉棉也不好办。
革命风暴中,她能救的人有限,最好还是明哲保身。
赵慧是她的底线,只要赵慧没事,要是别人,她就不管了。
回到基地,赵凌成只休息了两天,就又要卷着铺盖回单位,熬夜去搞研发了。
本来他只憎恨曾风,因为他看得出来,那家伙随时想反压他媳妇。
但现在又多了妞妞,临出门前反复叮嘱:“除了妈妈,不许让任何人亲亲你,记住了吗?”
再看媳妇:“要再见唐天佑,你一定要记住,不能让他触碰妞妞。”
又说:“你懂吧,他会扮可怜,而会扮可怜的人都是邪恶的。”
他是真的担忧,因为据黄蝶的供述,唐军座最初就是借受伤搏林蕴同情的。
女性天性爱怜悯人,林蕴失眠是因为杀人太多,心理上有负罪感,就吃上镇静剂了。
被唐军座害是因为她去可怜对方,结果就被反杀了。
陈棉棉又不知道这男人的小心思,也又在计划下一趟出门,写申请条。
而她说的话在赵凌成听来甚至有点荒唐。
她说:“放心好了,下次见面,唐天佑会跪在我面前痛哭流渧的。”
赵凌成被打脸多次,但当然无法相信,觉得不可能嘛。
把女儿放到地上,再重复:“除了妈妈,别人都不可以亲亲,因为有细菌。”
妞妞是听话的乖宝宝,郑重点头:“嗯,不要亲亲。”
陈棉棉在食物方面不太吝啬,喜欢跟人分享,但现在她发现还是守紧食物的好。
因为那个栗子蛋糕冻在冰柜里,妞妞吃了半个月。
她可喜欢吃了,每吃一口,都要开心的原地转好几个圈圈。
恰好新麦上市,而今年基地公路终于通了送奶车,妞妞就又有鲜奶喝了。
伙食变好,妞妞的小脸蛋就又圆回来,肚肚上也有肉肉了。
对了,帅帅被放在首都抚养,其实已经很好了,因为他是住在赵军家。
赵军对于孩子们向来宽容疼宠,姜霞也很放心。
她其实也更喜欢女孩,最近找顾大夫开药调理,准备也要生个小闺女。
孙冰玉成功怀了二胎,也盼望能是个闺女。
因为妞妞实在太乖了,她从来不会跑出去,主动把自己晒黑。
而因为营养好,漂亮小裙裙一穿,再配双黑皮鞋,她就跟个雪娃娃似的。
她本来就不喜欢别人亲亲,总是要躲着的。
今天妈妈推她出门,碰上几个售货员要亲亲,妞妞明确拒绝:“爸爸说,不可以!”
全基地的女同志暗戳戳拼闺女呢,就是被妞妞惹的,她太可爱,搞的大家都想生个一模一样的。
陈棉棉依然是坐火车,出了站,她提前给民兵队打过电报,会有人开车来接。
但她挺意外的,因为正值农忙,林衍应该很忙,但居然是他来接。
辛苦一个夏天,舅舅也变成古铜色了,而且今天他一反常态,忧心忡忡的。
也不等陈棉棉问就说:“阿佑似乎是个麻烦。”
再说:“你不该送他去看守杏子的,那些杏子非常珍贵,可他总是在偷吃,吃个不停。”
唐天佑除了喝酒吃肉,现在还加了一项,偷吃杏子。
但那些杏子除了供三大基地,还要留一部分到供销社给市民购买。
而在林衍想象中,乖乖外甥应该跟他一样,立足大西北,为建设大后方而奋斗。
可唐天佑非但天天辱骂母亲,甚至偷东西,简直丢他的脸。
他再没多说什么,但陈棉棉有预感,如果唐天佑冥顽不灵,林衍可能会下狠手。
林衍可是出卖过林蕴的,他也是在拯救,想要拯救外甥。
但如果唐天佑冥顽不灵,顽固不化,他于赵凌成就将是个污点,那林衍会怎么做?
他是怎么对林蕴的,就会怎么对唐天佑。
不过他也对陈棉棉也抱着极大的希望,说:“小陈,一定要好好劝阿佑。”
到杏园开车还要一个多小时,到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林衍刚上车就给了妞妞几颗大杏子,吃的孩子糊了小嘴巴和小手手。
林衍抱过妞妞,找地方给洗小手,小嘴巴去了。
不一会儿,曾风陪着铁琏哐啷的唐天佑从杏园里出来了。
而虽然俩人嘴里没吃,但只看他俩往下坠的裤兜,不必说,里面全是杏子。
曾风现在的眼神跟曾经的赵凌成很像,有种淡淡的死感。
唐天佑倒是神采飞扬,上前先嘲讽车:“嚯,二十年前的老嘎斯,我们的炊事班都不用它喔。”
他也还算有点廉耻,低声问:“恶女,美人到底在哪儿?”
他来杏园的初衷并非吃杏子,而是听说这儿有全西北的第一美人儿才来的。
结果被杏子迷住了,每天都要吃小半筐。
而且已经半个月过去了,他见的也全是黑妞,其实心里不大信的。
但既然陈棉棉已经把大话撂出来了,如果找不到那么一个美人,岂不是打她自己的脸?
唐天佑今天非得见到美人,否则他就要尽情的嘲讽,羞辱陈棉棉。
他还要马上回红旗公社,去找喜欢投喂他的那些小黑妞。
曾风知道这儿没美人嘛,就长吁短叹:“唉 !”
但陈棉棉迷之自信,继续撂大话:“唐中校,我只怕美人太美,要迷死你个驴日的。”
唐天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女人那么喜欢讲脏话,呲牙:“请你嘴巴放干净点。”
又说:“就你这样的香江湾岛多得是,什么样的美女我没见过,哼!”
陈棉棉继续嘲讽:“也是,在你们高贵的国军部队,慰安妇都有大把,你见的女人确实多。”
唐天佑结舌半天终是闭嘴,国军过去的老光棍太多,女人又太少,就有慰安妇。
那也是历史问题,军人们迫不及待想打回来,就是因为媳妇孩子全在大陆。
说话间林衍给妞妞洗干净了手和脸,回来一看,愣住了:“你们要出去?”
曾风忙说:“不去也行,我不太想去。”
陈棉棉怕林衍反对,忙说:“舅舅,相信我,这趟旅程可以改变他的。”
她要在农场或者杏园跟唐天佑见面,林衍不反对。
但要带人出去,首要问题就是安全。
林衍本来想反对的,但是默了片,掏出了手枪。
眼看唐天佑冥顽不灵,其实他已经在往最坏的方向打算了。
但是亲人嘛,只要有希望,他都会尝试。
要上车,唐天佑的镣铐就要收紧了,还要把他专门锁在后车座上。
曾风开车,林衍拿手枪抵着唐天佑的腰。
这可是汽车,一旦他暴起反夺,开着就能冲出西北的,可马虎不得。
确定把人控制住了,他才对曾风说:“开车吧。”
……
妞妞就住在沙漠里,对沙子也不感兴趣,但是喜欢吃杏子。
车继续深入沙漠,别人都满腹心事,尤其是她的舅爷爷,枪抵着外甥,如临大敌。
只有妞妞,小嘴巴才洗干净,就又抱着杏子开啃了。
陈棉棉是照着地图走的,绕了半天终于找到一片小绿洲,远远一望:“应该就是这儿了。”
车停,妞妞又是小脏手,指远处:“黄色的,山包包。”
在小绿洲的一边,有一片隆起的岩质高地,其实叫它丘陵更合适,因为它还称不上是山。
曾风看地图,说:“莫高窟,这,这 ……”这地儿确定有美人?
他下车来,除了一汪水和几颗白杨树,没见别的东西呀。
铁琏哐啷啷作响,是林衍把唐天佑放下车了。
他倒觉得挺新鲜:“哇,一座沙漠绿洲,我喜欢这个地方。”
但他也还没忘了正事,冷哼一声,笑问:“恶女,你所说的美人呢,在哪里?”
就在这时,有个衣着朴素的女同志从远处来:“你们是?”
陈棉棉上前,介绍唐天佑:“这位同志是从对岸来的飞行员,想看看咱的石窟。”
女同志看过报纸,了然了:“被俘的那位吧,欢迎欢迎。”
这地方到了将来是一票难求的知名景点,要半夜守着抢票才能进得来。
但现在所有石窟上都是破破烂烂的木门,远处有几个小土坯院子就是研究人员们定居和办公的地方。
女同志听说被俘飞行员要看石窟,眉飞色舞的掏钥匙:“来来来,我来为你们讲解吧。”
又说:“还得感谢老蒋呢,没有过来扒墙皮,不然我们都将看不到它们。”
唐天佑觉得不大对,凑近陈棉棉:“美人呢?”
这时女同志已经打开一座石窟了,在推开门的刹那间,唐天佑也适时闭嘴了。
如果是在山青水秀的地方,石窟中那繁复而优美,色彩艳丽的壁画和彩塑大概都对他造不成那么强烈的视觉冲击力。
可它偏偏是在荒凉的西北大漠中,强烈的反差,叫唐天佑目瞪口呆。
绿色,金色,青色,红色,所有的颜色古朴而又庄严。
他进到石窟里,贪婪的看着每一副壁画,每一尊栩栩如生的彩塑。
他看到故事,看到佛菩萨的悲悯。
他不敢相信,那些优美的线条和极致雅的色彩,是这片土地上的人能创造出来的。
而到了这种地方,再放浪形骸的人都得严肃起来,因为它是矗立在人们面前的,活生生的历史。
就连妞妞,当扬头看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复杂藻井时都要说:“妈妈,好看!”
独一无二的东方美学,曾风都不吊儿郎当了,林衍也摘掉了帽子。
唐天佑也明白了,其实这就是陈棉棉所说的美人。
他仔细回忆,似乎在他偶尔去大学听课时,曾经学习到过关于这座石窟的知识。
他下意识说:“这里,好像已经存在了很多年。”
陈棉棉曾经来旅游过,但当时只能站在远处,远远的观望。
她也是第一次,如此靠近有上千年历史的文物古迹,她也想看个够。
曾风激动的脸都要贴上去了,甚至试图伸手触摸。
工作人员连忙提醒:“同志,文物得以保存全赖此地干燥的气候,而我们每一下的呼吸都带着水份,都会剥离它的色彩,所以尽量离远一点,不要对着它哈气,否则,再过几代人,可就看不到它们了。”
唐天佑倒是挺积极,踢曾风:“没听到吗,离远点。”
他还很自信的,对陈棉棉说:“听说你甚至没读过大学,是个文盲,你或许不懂,但我在大学修美术,画人体,我懂得欣赏这种艺术。”
陈棉棉侧眸,笑着说:“这可是上千年流传下来的,千年中,风沙没能侵蚀,战争没能损坏,但是唐中校,你的核弹一旦落下来,恭喜你青史留名,因为你会成为,最终毁掉它的那个人。”
唐天佑还没有跪,但眼眶于蓦然间通红。
狗屁的青史留名,他一旦把这座石窟炸了,他就将是种花民族的千古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