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石窟

陈棉棉怀疑唐天佑的血统, 首先是因为相貌。

他的眉眼几乎和赵凌成一模一样。

他们的性格也很相似,敏感又强势,还一根筋。

再就是他的工作,黑蝙蝠中队, 兼理侦察和轰炸两项任务。

而且据赵凌成说, 唐天佑因为身材太高, 并不是驾驶轰炸机的最适宜人选。

他因为年轻气胜而好战, 但唐军座为什么非要儿子当刽子手?

唐天佑的一生还长,他也早晚会发现,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也只是普通老百姓。

如果他真的投了核弹又意识到自己是屠夫, 余生该如何自处?

唐军座等于亲手推他下地狱, 要是亲儿子他能舍得?

……

唐天佑戴的手铐和脚镣是北疆重刑农场特制的。

为让犯人能从事劳作,中间的链条很长,它能叫人活动不受限, 但是跑不了。

他上身是一片式褂子, 腋下系带, 裤子是如今最常见的麻布大裆裤。

因为有曾风帮忙洗, 衣服上虽然沾着土和柴禾, 但没有汗渍。

劳作已经把他的皮肤晒成古铜色了, 肌肉线条堪称完美。

陈棉棉一句话击中他的内心,他心虚了。

毕竟当遭受核辐射, 人会怎样痛苦的死去,他比谁都了解。

他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浮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眼里的狂妄如潮水般褪去。

但就好比大陆搞思想革命, 湾岛军方也会给士兵洗脑的。

舔了舔唇,唐天佑声低,挑眉:“恶女, 你知道Paul Tibbets吗,一位美军飞行员。”

陈棉棉说:“他驾驶一架B-29战机,向广岛投放了原子弹。”

唐天佑愣了一下,因为据曾风说,他这相貌美艳的嫂子就是蛮横专权,只会媚上,巴结领导拍马屁,又整天折磨下属的无知女人,他没想到她甚至懂战斗机型号。

他还听说她是土生土长的西北人,跟那些小黑妞同村。

那也叫唐天佑疑惑,为什么她的脸上没有大红斑,还长得那么漂亮?

但既然她了解1945年那场核战,他就好解释了。

他再说:“我非常欣赏Paul Tibbets的一句话,如果能用一小部分人的死亡来挽救更多人的生命,那杀戮就是正义的,核平也是必要的。”

为阻止小日子军国主义的疯狂侵略,美军飞行Paul Tibbets向广岛投下了原子弹。

那也是核弹第一次被用到战争中,Paul Tibbets也是唐天佑的偶像。

他用对方的理念武装自己,把投核当成了正义。

看到一只麦穗,陈棉棉捡起来揉搓,继续冷笑:“你还挺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抬起手掌轻轻一吹,糠壳飞走,掌心里只剩焦黄色,圆鼓鼓的麦粒,她再说:“日寇可是国际公审过的战犯,但是我和我女儿,我们西北人也是国际战犯吗?”

她走,唐天佑也跟着她走。

他强辞夺理:“□□霸占了我们的国家,我们的土地。”

陈棉棉止步,指脚下:“曾经马匪肆意劫虐,强奸虐杀,抓壮丁,一个村的小地主就能逼到佃户卖儿卖女,遍地金黄的麦子,我们劳动时,地主为防我们偷吃,甚至要给我们戴上笼头,我们种着粮食吃着树根,就因为这土地是你们的?”

她语气里是女配的愤怒:“马芳马省长再敢回来,我亲自杀他!”

青海王马芳曾是西北五省的省长,也是最大的土匪。

为什么红军一来老百姓就会支持,因为当时实在苦的活不下去了。

这是河西走廊,是曾经汉武大帝的粮仓。

但哪怕丰收了,粮食也是地主们的,老百姓吃只能糠咽菜。

唐天佑这段时间也了解了历史,他说:“国民政府是被马芳欺骗了。”

再说:“他说西北风调雨顺,人民安居乐业,那是我们国民政府的错,我们会认。”

他要不被俘,就永远都不会知道历史的真相。

现在知道了,他也愿意认错。

但一句轻飘飘的被骗,就能让老百姓原谅国民政府的昏庸无能吗?

陈棉棉问:“唐中校,如果我找十头驴日死你爹,再跟你认错,你会原谅我吗?”

一句话的杀伤力,唐天佑暴起:“恶女,你好歹毒!”

被驴日他还是通过魏摧云了解的,当时就知道了,那于男性是莫大的羞辱。

而且他最爱他爸,骂他可以,但骂他爸不行,他想杀人。

这时负责看守他的民兵来了,陈棉棉挥手:“把他押走,给我锁起来!”

唐天佑甩麦笸,眼中杀气腾腾,眼看就要爆发。

但他才把竹笸砸地上,就有几个八旬老太冲上来,疯卷残云般的抢麦穗。

唐天佑也不想杀妇孺,可他太愤怒了,就去踢一个老太。

但那老太明明看到他的脚却不躲,而是用手指蘸着口水,去捉脱壳的麦粒。

偌大的田野,渺小的麦粒,老太仿佛珍宝般将麦粒捧起。

八旬老太们衰老而孱弱,脚还是畸形的,散发着难闻的恶臭。

她们顶着烈日匍匐在田里,不放过一粒麦子,杀她们又有什么意义?

唐天佑终于还是收了脚,铁琏哐啷的,被民兵押走了。

老太太们得了便宜还卖乖,朝他的背影吐口水:“臭流氓,快点滚蛋!”

……

前方不过几百米就是农场了。

祁嘉礼也不坐车了,依然抱着妞妞,步行前往。

手指前方的唐天佑,他对赵凌成说:“那还是个孩子嘛,孺子可教也。”

真坏的是李怀才那种,笑嘻嘻的,却把魔爪伸向无辜孩童。

唐天佑恨死了那帮抢他麦穗还朝他吐口水的老太。

但给他机会他也不会杀,就证明他良心未泯,还有得救。

改造不可能药到病除,但只要他还愿意劳动,终有一天他会改变的。

赵凌成刚才听了妻子和唐天佑的所有争执,虽然不愿意,但也得承认,那小子只是在坚持他自以为是的正义,让他体会过民生疾苦,他就能认识到错误。

但他说:“祁司令,策反唐天佑不是小陈的本职工作。”

祁嘉礼点头:“我知道她还要照顾望舒,很辛苦的,我心里有杆秤的。”

他回看陈棉棉,满口夸赞:“干的好,再接再励。”

曾风眼不丁的挤开赵凌成,笑着说:“干爹,这段时间唐天佑可害苦我了。”

陈棉棉也帮他说话:“唐天佑能改变,曾风同志功不可没。”

要想手下肯卖命,关键时刻就得帮忙说好话,她会抢功,但不会独霸功劳。

祁嘉礼是认了曾风做干儿子的,待他跟待妞妞一样好。

他止步看警卫员,警卫员提着只大箱子上前:“司令,是要这个吗?”

祁嘉礼摆手,另一个警卫立刻提过来把锄头。

那是一把崭新的锄头,祁嘉礼将它交给曾风:“给你的礼物,可要好好沤粪。”

谁家好爹会送儿子一把锄头?

但咬碎牙还得往肚里吞,曾风接过锄头说:“谢谢干爹,我会认真劳动的。”

有个警卫提着一只红木大箱,时不时往外渗着水。

那也是祁嘉礼带来的,曾风暗猜应该是他给陈棉棉的礼物,那会是什么东西?

他直觉是好东西,因为部队前段时间返还了祁嘉礼一大笔钱。

别看老头是孤寡,但他也是个财主,有钱人。

曾风正瞄箱子呢,民兵小王拦住他说:“曾干部,那些女孩窜到农场来了。”

唐天佑能接触到本地女孩子,是因为陈棉棉安排他捡麦穗了。

十五六岁的未成年女孩们,又黑又傻。

就因为唐天佑只要碰上就会随口会夸一句漂亮,她们就会傻乎乎的喜欢他。

但如果让唐天佑把哪个姑娘搞大肚子,群众可就要造反了。

曾风挥手说:“统统赶走。”

民兵小王就是最粗野的本地男人,抓起土坷垃就对着一帮小女孩猛砸,小女孩们全被吓跑了。

陈棉棉就在不远处,看在眼里,但并没说什么。

因为她本来就是故意安排,让唐天佑和本地女孩有交流的。

她陪着祁嘉礼步行到农场,天热嘛,就在打麦场上,大家席地而坐。

陈棉棉搓了一株麦穗,把麦粒给妞妞了。

老头们也习惯性的搓麦穗,揉出来自己吃一枚,剩下的全交给妞妞。

孩子喜欢那胖鼓鼓,圆丢丢的小颗粒,装进了小兜兜。

她有记忆,农场有可爱的小蜗牛的白虫虫,她挣开爷爷就要去找蜗牛。

但才走了几步,就看到戴铁琏的叔叔被栓在一间屋子里。

因为叔叔跟她爸爸长得很像,她还挺喜欢的,就蹒跚着脚步往屋子的方向去。

祁嘉礼让警卫搬过了箱子,并唤:“望舒,来看好东西。”

唐天佑被锁在柴房里正无聊呢,看到那漂亮的小女孩,疯狂勾手:“来呀,来呀。”

但是可恨,女孩被她爸爸无情抱走了。

大木箱子之所以滴水,是因为里面一层尼龙一层冰,中间有个栗子蛋糕。

陈棉棉惊的问:“这是蛋糕呀,哪里来的?”

警卫说:“昨天有申城的军报记者飞核基地,祁司令专门托他们带来的。”

全国目前只有申城还有蛋糕,陈棉棉想给妞妞做一个都没时间。

这是妞妞人生中第一个奶油蛋糕,而她甚至不认识。

祁嘉礼抓她的小手扣了点奶油,放到她嘴边:“赵望舒,生日快乐。”

江老带头鼓掌,唱英文版的《生日快乐》歌,大家索性也跟着一起唱。

没有红小兵来闹事,唱几句英文也没关系嘛。

赵凌成带着相机的,本来想拍氢爆,但没有捕捉到瞬间,就给闺女拍照了。

而那张照片到将来,人人见了都觉得不可思议。

因为蓬头垢面,席地而坐齐看妞妞的,到了将来,个个都是部委大佬。

如今还是硬奶油,要啃着吃,妞妞尝了一下,先给妈妈:“呜!”

再扣一点分给爸爸:“好吃,哒!”

又扣一点还要分给爷爷们,但她爸当然要制止,口水多脏呀。

祁嘉礼其实是不想别人吃蛋糕,就说:“小陈,带望舒去休息,我们聊点私事。”

不知道他们要聊啥,但陈棉棉识趣起身,离开了。

现在保存冰要用棉被,等她切了两块蛋糕,警卫就把箱子用棉被裹起来了。

冰能让蛋糕再保鲜一段时间,等带回基地,就可以放冰柜了。

警卫一离开,马继业就溜来找陈棉棉了。

陈棉棉给蛋糕,但他坚决不肯吃。

他还挺生气:“姐,那唐犯人日子过的比干部还好,两天喝一瓶酒,还有肉吃。”

又说:“请神容易送神难,他天天祸害农场但还不肯走,咋办?”

妞妞端着小饭缸正在吃蛋糕,抬头一看:“妈妈,将将。”

陈棉棉转身一看,不禁噗一声。

是公社的小孩儿们,其中就有陈金辉的儿子陈大宝,一群鼻涕虫。

而妞妞不喜欢社交,最大的原因就是别的小孩都太脏。

她和她爸一样恐惧脏东西:“将将,抱抱!”

陈棉棉刚把妞妞抱起来,钢厂的严老总冲进院子。

陈棉棉就对马继业说:“让那些小孩回公社去,也不要再来这儿了。”

如果没有陈大宝,她会送别的孩子一些蛋糕。

但既然陈大宝在,她只会赶走这帮小孩。

因为在原书中,除了陈金辉,就是陈大宝打妞妞打的最多。

而且别看那帮孩子一个个脏兮兮的,但是男孩,有屌,在家可都是大宝贝。

马继业对小孩儿也很凶的,一人踹一脚:“滚!”

陈棉棉迎上严老总,问:“您怎么来啦?”

严老总跺双脚:“我就说纸包不住火吧,这下完蛋啦。”

又说:“祁司令对我说不定有成见,而且专门问葡萄酒呢,这下我要惨了。”

祁嘉礼是可能做西北大司令,甚至还能到更高处的。

严老总一个地方小领导,劳改只是任务,他也没办法,可他藏酒是犯纪律。

因为那些葡萄酒当初就是祁嘉礼下的销毁令,但他没执行。

他还把酒给犯人唐天佑喝了,不是错上加错?

陈棉棉还当是啥大事呢,正好看祁嘉礼远远在朝她招手,就拉严老总一起过去。

而真正能让手下心服口服的部队领导,都会有个特点,直爽。

祁嘉礼站起来,敬礼:“小严,听说你没有销毁那批葡萄酒,我,谢谢你!”

严老总都懵了,他还以为老司令要借故整他呢,这咋是感谢?

祁嘉礼再说:“销毁葡萄园是我犯的不可宽恕的大错,但小陈能补救,你得帮她。”

西北人都知道,戈壁滩上种葡萄,结的果实甜如蜜。

如今水利渠又伸向了戈壁腹地,就算陈棉棉不提,严老总都想往上打报告的。

又可以种葡萄了,那孩子们以后可就又有吃不完的水果了。

朝陈棉棉投去感激的一眼,严老总说:“义不容辞!”

又说:“八月是移种的好机会,咱就顺着水利工程开栽吧,钢厂全员出动。”

看来不需要等明年,今年就可以开干了。

会有满地的葡萄树,严老总想想就开心,忍不住的嘿嘿直笑:“太好了!”

曾风实在不想沤肥,挤进人群就说:“干爹,我也要去,去用新锄头种葡萄树。”

祁嘉礼面色一寒,正想说什么,就听陈棉棉说:“你和唐天佑今年只有一个任务,就是沤肥,要是明年麦子生了蛆或者被烧死了,我唯你们两个是问。”

赵凌成猛得看妻子,祁嘉礼皱眉头,一帮老头同声:“啊?”

曾风锄头一竖,也笑着说:“行啊,只要唐天佑愿意去沤肥,我就去。”

要知道,让那小少爷拾麦穗都是酒和肉哄着。

让他沤肥,陈棉棉怕不是在做梦?

曾风担心她再这样玩,唐天佑怕要跑掉或者下狠手,闹出人命案来。

结果她又说:“李广杏马上熟,你俩去帮民兵先去看杏子。”

曾风无奈了:“我的好主任,他不会离开这儿的。”

这儿有可爱的姑娘,唐天佑为了她们的投喂都不会离开的。

他明知不可能,却又故意说:“领导,唐天佑肯定听您的话,您去命令他吧。”

反正出丑的肯定是她,他乐得拱火。

一帮老头也全看陈棉棉,犹豫,试探:“小陈,你确定能让他离开这儿?”

就在这时,妞妞悄悄挣开祁嘉礼的手,溜到了柴房门口。

唐天佑也正在听大家聊天呢,当然,他只待在这儿,哪都不去。

听到小小一声呜,他低头一看,就见有两只大眼睛透过缝隙正在看他。

怕万一惊动了聊天的人,他抓着铁琏轻轻下蹲:“嗨?”

妞妞问:“xuxu为什么,xue起来呀?”

唐天佑的手腕被磨伤的,他眼珠子一转,抬手:“我受伤了,好痛痛喔。”

触目惊心的血痕呢,妞妞凑近门缝,嘟嘴吹气:“xu,不痛。”

再挖一勺蛋糕小心翼翼送进去:“吃,甜的。”

唐天佑知道那是孩子的食物,但也一大口抿上,眼神亮了:“美味。”

妞妞蹲了下来,声音轻轻的:“还疼吗?”

栗子蛋糕唐天佑都是头一回吃,说不出来的美味,张嘴:“我还要。”

妞妞也就剩一口了,但全挖了出来,一半蹭到门上,一半送了进去:“给你。”

唐天佑其实也很讨厌小婴儿,但这个不一样,漂亮是她最小的优点。

她软软香香,乖乖的,像个洋娃娃。

而他爸唐军座因受伤切除了睾丸,不可能再生孩子了,也总是催他结婚。

但他要把这个小家伙带回去,他爸应该就不会催了吧?

唐天佑看过地图,知道他跑不出西北,但做梦嘛,就问:“你要不要去我家玩呀?”

小女孩突然把小嘴凑过来,他以为她想要亲他,于是侧耳。

可她一字一顿,说:“xuxu,听妈妈话,妈妈就,呜,不xue你啦。”

唐天佑没听懂,还想细听,孩子被抱走了。

紧接着哐啷一声,烂木板拼成的破门从外面被人推开。

全河西走廊最漂亮但也最歹毒的恶女人趾高气昂的看着他。

女孩却被赵凌成抱走了,他一边用怨毒的目光瞪他,一边在擦孩子的小嘴巴。

而他们虽然只见过一回,但他们曾经争过母亲的宠爱。

几乎是本能的,唐天佑抬手给妞妞送飞吻:“小宝贝,谢谢你的亲亲喔。”

他故意的,要气赵凌成那个土鳖八路。

赵凌成也果然被气到了,抱着妞妞去找自来水,给洗嘴巴去了。

陈棉棉来安排唐天佑下一步的工作:“跟曾风去看守李广杏,记住,不许偷吃!”

唐天佑声如雷吼:“我不去!”

但陈棉棉突然凑近,只低低的说了句什么,唐天佑眼里的狂妄骤然间消散。

他低声问:“看守完杏子,我还能回来吧?”

陈棉棉点头,回看一帮老头,很平淡的说:“好了,他会执行好下一项任务的。”

曾风直觉自己被背叛了,赶来问:“你还真去啊?”

唐天佑强行挽尊:“时间又不长,而且我们也还会回这儿来的,不是吗?”

曾风指远处:“那帮喜欢你的小女孩呢,怎么办?”

唐天佑突然发怒,却问:“我的酒呢,曾哥,你不想挨打就去给我找酒。”

其实曾风也想去看守李广杏,那果子出奇的美味。

但唐天佑不应该啊,他不是刚才还叫嚣着,说死也要死在这儿吗?

曾风怎么觉得再这样下去,早晚有一天,唐天佑会心甘情愿去沤大粪呢?

……

要不是为了给妞妞过生日,祁嘉礼会在北疆,更佳的位置观测氢爆。

他也还有工作要干,这就得返回北疆了。

年轻十岁就是优势,赵军缠绵病榻,天天住院,他还能四处奔波。

陈棉棉的种植工作有严老总帮忙,唐天佑有曾风,她也就可以回基地去了。

赵凌成开着车,时不时回头看闺女,火蹭蹭的。

终于忍不住说:“姓唐的亲过妞妞,你试试她的额头,小心孩子要发烧。”

他很少亲吻闺女,怕自己嘴巴里有细菌,会传染给女儿嘛。

陈棉棉也不理解他的气恼,随便看了看:“没烧。”

祁嘉礼他们其实也很疑惑,只是是没时间问,赵凌成终是忍不住又问:“你到底跟那姓唐的说了什么,他怎么突然间就同意去看守杏园了?”

陈棉棉噗嗤一笑:“我说杏园那边的姑娘,皮肤就跟我一样白,而且更善良。”

赵凌成闷了好久,问:“就那么简单?”

说来简单,但其实陈棉棉恰是抓住了唐天佑喜欢逗女孩,爱泡妞的心理。

而且他自诩救世主,但就跟曾经的赵凌成一样满身偏见。

把皮肤白皙的大美女和小黑妞放到一处,他当然选择逗美女,赏心悦目嘛。

所以陈棉棉只说,她会带他去见全西北最美的美人,他当时就松口了。

现在估计正在酝酿,看到时候怎么泡妞,撩美女呢。

赵凌成也以为妻子只是单纯要把那个狗日的调个地方,再没多问。

转而,他得讲件事:“红旗农场还要下放一批老干部。”

顿了顿又说:“你记得再汇报工作的时候,提一提东风基地的革命工作,他们正在紧锣密鼓的研发第一颗卫星,但据祁嘉礼说,X夫人想派人来搞专项革命。”

前几年只是打土匪斗地主,而从今年起,革命才真正疯狂起来。

祁嘉礼要送人到红旗农场,应该是他想保的人。

核基地没人敢碰,但东风基地就好比一块肥肉,总有人想来建功立业。

但陈棉棉觉得有点不对:“我都说过了,东风基地会把大字报贴上天,但怎么还有人打它的主意,就不怕来了立不了功,还要惹一身骚吗?”

赵凌成说:“那边内部有人往上寄匿名信,悄悄揭发领导。”

为什么革命最后会失控。

是因为太多人小心眼,要写匿名信排除异己。

他们的本意是想害别人,但最终的下场却是被反噬。

如果东风基地内部闹革命,陈棉棉也不好办。

革命风暴中,她能救的人有限,最好还是明哲保身。

赵慧是她的底线,只要赵慧没事,要是别人,她就不管了。

回到基地,赵凌成只休息了两天,就又要卷着铺盖回单位,熬夜去搞研发了。

本来他只憎恨曾风,因为他看得出来,那家伙随时想反压他媳妇。

但现在又多了妞妞,临出门前反复叮嘱:“除了妈妈,不许让任何人亲亲你,记住了吗?”

再看媳妇:“要再见唐天佑,你一定要记住,不能让他触碰妞妞。”

又说:“你懂吧,他会扮可怜,而会扮可怜的人都是邪恶的。”

他是真的担忧,因为据黄蝶的供述,唐军座最初就是借受伤搏林蕴同情的。

女性天性爱怜悯人,林蕴失眠是因为杀人太多,心理上有负罪感,就吃上镇静剂了。

被唐军座害是因为她去可怜对方,结果就被反杀了。

陈棉棉又不知道这男人的小心思,也又在计划下一趟出门,写申请条。

而她说的话在赵凌成听来甚至有点荒唐。

她说:“放心好了,下次见面,唐天佑会跪在我面前痛哭流渧的。”

赵凌成被打脸多次,但当然无法相信,觉得不可能嘛。

把女儿放到地上,再重复:“除了妈妈,别人都不可以亲亲,因为有细菌。”

妞妞是听话的乖宝宝,郑重点头:“嗯,不要亲亲。”

陈棉棉在食物方面不太吝啬,喜欢跟人分享,但现在她发现还是守紧食物的好。

因为那个栗子蛋糕冻在冰柜里,妞妞吃了半个月。

她可喜欢吃了,每吃一口,都要开心的原地转好几个圈圈。

恰好新麦上市,而今年基地公路终于通了送奶车,妞妞就又有鲜奶喝了。

伙食变好,妞妞的小脸蛋就又圆回来,肚肚上也有肉肉了。

对了,帅帅被放在首都抚养,其实已经很好了,因为他是住在赵军家。

赵军对于孩子们向来宽容疼宠,姜霞也很放心。

她其实也更喜欢女孩,最近找顾大夫开药调理,准备也要生个小闺女。

孙冰玉成功怀了二胎,也盼望能是个闺女。

因为妞妞实在太乖了,她从来不会跑出去,主动把自己晒黑。

而因为营养好,漂亮小裙裙一穿,再配双黑皮鞋,她就跟个雪娃娃似的。

她本来就不喜欢别人亲亲,总是要躲着的。

今天妈妈推她出门,碰上几个售货员要亲亲,妞妞明确拒绝:“爸爸说,不可以!”

全基地的女同志暗戳戳拼闺女呢,就是被妞妞惹的,她太可爱,搞的大家都想生个一模一样的。

陈棉棉依然是坐火车,出了站,她提前给民兵队打过电报,会有人开车来接。

但她挺意外的,因为正值农忙,林衍应该很忙,但居然是他来接。

辛苦一个夏天,舅舅也变成古铜色了,而且今天他一反常态,忧心忡忡的。

也不等陈棉棉问就说:“阿佑似乎是个麻烦。”

再说:“你不该送他去看守杏子的,那些杏子非常珍贵,可他总是在偷吃,吃个不停。”

唐天佑除了喝酒吃肉,现在还加了一项,偷吃杏子。

但那些杏子除了供三大基地,还要留一部分到供销社给市民购买。

而在林衍想象中,乖乖外甥应该跟他一样,立足大西北,为建设大后方而奋斗。

可唐天佑非但天天辱骂母亲,甚至偷东西,简直丢他的脸。

他再没多说什么,但陈棉棉有预感,如果唐天佑冥顽不灵,林衍可能会下狠手。

林衍可是出卖过林蕴的,他也是在拯救,想要拯救外甥。

但如果唐天佑冥顽不灵,顽固不化,他于赵凌成就将是个污点,那林衍会怎么做?

他是怎么对林蕴的,就会怎么对唐天佑。

不过他也对陈棉棉也抱着极大的希望,说:“小陈,一定要好好劝阿佑。”

到杏园开车还要一个多小时,到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林衍刚上车就给了妞妞几颗大杏子,吃的孩子糊了小嘴巴和小手手。

林衍抱过妞妞,找地方给洗小手,小嘴巴去了。

不一会儿,曾风陪着铁琏哐啷的唐天佑从杏园里出来了。

而虽然俩人嘴里没吃,但只看他俩往下坠的裤兜,不必说,里面全是杏子。

曾风现在的眼神跟曾经的赵凌成很像,有种淡淡的死感。

唐天佑倒是神采飞扬,上前先嘲讽车:“嚯,二十年前的老嘎斯,我们的炊事班都不用它喔。”

他也还算有点廉耻,低声问:“恶女,美人到底在哪儿?”

他来杏园的初衷并非吃杏子,而是听说这儿有全西北的第一美人儿才来的。

结果被杏子迷住了,每天都要吃小半筐。

而且已经半个月过去了,他见的也全是黑妞,其实心里不大信的。

但既然陈棉棉已经把大话撂出来了,如果找不到那么一个美人,岂不是打她自己的脸?

唐天佑今天非得见到美人,否则他就要尽情的嘲讽,羞辱陈棉棉。

他还要马上回红旗公社,去找喜欢投喂他的那些小黑妞。

曾风知道这儿没美人嘛,就长吁短叹:“唉 !”

但陈棉棉迷之自信,继续撂大话:“唐中校,我只怕美人太美,要迷死你个驴日的。”

唐天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女人那么喜欢讲脏话,呲牙:“请你嘴巴放干净点。”

又说:“就你这样的香江湾岛多得是,什么样的美女我没见过,哼!”

陈棉棉继续嘲讽:“也是,在你们高贵的国军部队,慰安妇都有大把,你见的女人确实多。”

唐天佑结舌半天终是闭嘴,国军过去的老光棍太多,女人又太少,就有慰安妇。

那也是历史问题,军人们迫不及待想打回来,就是因为媳妇孩子全在大陆。

说话间林衍给妞妞洗干净了手和脸,回来一看,愣住了:“你们要出去?”

曾风忙说:“不去也行,我不太想去。”

陈棉棉怕林衍反对,忙说:“舅舅,相信我,这趟旅程可以改变他的。”

她要在农场或者杏园跟唐天佑见面,林衍不反对。

但要带人出去,首要问题就是安全。

林衍本来想反对的,但是默了片,掏出了手枪。

眼看唐天佑冥顽不灵,其实他已经在往最坏的方向打算了。

但是亲人嘛,只要有希望,他都会尝试。

要上车,唐天佑的镣铐就要收紧了,还要把他专门锁在后车座上。

曾风开车,林衍拿手枪抵着唐天佑的腰。

这可是汽车,一旦他暴起反夺,开着就能冲出西北的,可马虎不得。

确定把人控制住了,他才对曾风说:“开车吧。”

……

妞妞就住在沙漠里,对沙子也不感兴趣,但是喜欢吃杏子。

车继续深入沙漠,别人都满腹心事,尤其是她的舅爷爷,枪抵着外甥,如临大敌。

只有妞妞,小嘴巴才洗干净,就又抱着杏子开啃了。

陈棉棉是照着地图走的,绕了半天终于找到一片小绿洲,远远一望:“应该就是这儿了。”

车停,妞妞又是小脏手,指远处:“黄色的,山包包。”

在小绿洲的一边,有一片隆起的岩质高地,其实叫它丘陵更合适,因为它还称不上是山。

曾风看地图,说:“莫高窟,这,这 ……”这地儿确定有美人?

他下车来,除了一汪水和几颗白杨树,没见别的东西呀。

铁琏哐啷啷作响,是林衍把唐天佑放下车了。

他倒觉得挺新鲜:“哇,一座沙漠绿洲,我喜欢这个地方。”

但他也还没忘了正事,冷哼一声,笑问:“恶女,你所说的美人呢,在哪里?”

就在这时,有个衣着朴素的女同志从远处来:“你们是?”

陈棉棉上前,介绍唐天佑:“这位同志是从对岸来的飞行员,想看看咱的石窟。”

女同志看过报纸,了然了:“被俘的那位吧,欢迎欢迎。”

这地方到了将来是一票难求的知名景点,要半夜守着抢票才能进得来。

但现在所有石窟上都是破破烂烂的木门,远处有几个小土坯院子就是研究人员们定居和办公的地方。

女同志听说被俘飞行员要看石窟,眉飞色舞的掏钥匙:“来来来,我来为你们讲解吧。”

又说:“还得感谢老蒋呢,没有过来扒墙皮,不然我们都将看不到它们。”

唐天佑觉得不大对,凑近陈棉棉:“美人呢?”

这时女同志已经打开一座石窟了,在推开门的刹那间,唐天佑也适时闭嘴了。

如果是在山青水秀的地方,石窟中那繁复而优美,色彩艳丽的壁画和彩塑大概都对他造不成那么强烈的视觉冲击力。

可它偏偏是在荒凉的西北大漠中,强烈的反差,叫唐天佑目瞪口呆。

绿色,金色,青色,红色,所有的颜色古朴而又庄严。

他进到石窟里,贪婪的看着每一副壁画,每一尊栩栩如生的彩塑。

他看到故事,看到佛菩萨的悲悯。

他不敢相信,那些优美的线条和极致雅的色彩,是这片土地上的人能创造出来的。

而到了这种地方,再放浪形骸的人都得严肃起来,因为它是矗立在人们面前的,活生生的历史。

就连妞妞,当扬头看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复杂藻井时都要说:“妈妈,好看!”

独一无二的东方美学,曾风都不吊儿郎当了,林衍也摘掉了帽子。

唐天佑也明白了,其实这就是陈棉棉所说的美人。

他仔细回忆,似乎在他偶尔去大学听课时,曾经学习到过关于这座石窟的知识。

他下意识说:“这里,好像已经存在了很多年。”

陈棉棉曾经来旅游过,但当时只能站在远处,远远的观望。

她也是第一次,如此靠近有上千年历史的文物古迹,她也想看个够。

曾风激动的脸都要贴上去了,甚至试图伸手触摸。

工作人员连忙提醒:“同志,文物得以保存全赖此地干燥的气候,而我们每一下的呼吸都带着水份,都会剥离它的色彩,所以尽量离远一点,不要对着它哈气,否则,再过几代人,可就看不到它们了。”

唐天佑倒是挺积极,踢曾风:“没听到吗,离远点。”

他还很自信的,对陈棉棉说:“听说你甚至没读过大学,是个文盲,你或许不懂,但我在大学修美术,画人体,我懂得欣赏这种艺术。”

陈棉棉侧眸,笑着说:“这可是上千年流传下来的,千年中,风沙没能侵蚀,战争没能损坏,但是唐中校,你的核弹一旦落下来,恭喜你青史留名,因为你会成为,最终毁掉它的那个人。”

唐天佑还没有跪,但眼眶于蓦然间通红。

狗屁的青史留名,他一旦把这座石窟炸了,他就将是种花民族的千古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