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凌成他们是晚八点半接到的任务。
四十分钟后, 他们不但已赶到任务点,前期准备工作也已完成。
因为是保密任务,参与者很少,就只有七八个人。
王科长在亲自接收电报, 他觉得有点匪夷所思, 就对赵凌成说:“照电报的意思, 目标目前在山海关, 而且具体行程待定,我感觉这是虚惊一场,是个假任务。”
他当然不知道, 但赵凌成心里知道的。
目标其实就是秦小北一家。
他们妄图通过革命夺权, 却被革命反噬,于是仓惶出逃。
但军工基地在戈壁大漠,他们一家人在山海关, 直线距离就要两千公里, 甚至超出了东风2号的射程, 他们又怎么可能打得中?
不过上面既然找的是他们, 就自有其缘由。
赵凌成为等任务都在办公室打了三天的地铺, 就是因为他预判了上面的预判。
但他的性格, 只关注自己的本职工作,不爱跟人闲聊。
他于是喊祁政委, 让他来跟王科长沟通情况。
因为任务很严峻,不能掉以轻心。
祁政委听赵凌成讲了一下情况, 拿起指挥棒, 示意王科长看地图。
他先敲山海关,再于地图上虚画弧度:“如果一架飞机关闭雷达,它就可以绕开这两座空军基地, 也只需要一个小时就能到蒙古,你再算算咱们之间的距离呢?”
王科长看地图,声低:“距离咱们大概180公里。”
后知后觉,他又说:“有人是想叛逃吧,而且是去苏联。”
祁政委敲地图:“今天的任务如果失败,明天就是国际丑闻,给我打起精神来。”
王科长声颤:“是。”
目标距他们是有两千公里,但它是飞行目标,会不断移动。
而如果它经大漠去苏联,距离赵凌成他们的最近点就将是一百多公里。
从一架架U2到P2V-7,赵凌成他们熟悉这片空域,更有旁人所没有的,一回回练出来的,竹竿捅飞机的经验。
王科长再看赵凌成,才发现他浑身在轻颤。
电报机,雷达,导弹车,所有仪器全部滴嘀作响。
王科长也不由的打起颤来。
今天发射的导弹将直接飞出边境,也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这是一片沙漠湖泊,清泉映着明月,芦苇随风摇摆。
它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居延海,它距离边境线其实只有30公里。
今天是王科长亲自给赵凌成打辅助,而在零点钟声敲后的不久,随着赵凌成一声低吼发号施令,导弹飞出,精明如秦小北一家,也当即化作了天上的几颗流星。
无线电里,邻国的领空警报,和飞机被击中后的爆炸波一同响起。
王科长听着声音,颤声说:“打中了。”
赵凌成声带也在发颤,说:“是三叉戟,领导人专机,应该没有存活的可能。”
导弹击中的是一架领导人专用客机,本身就比侦察机更容易解体。
而且普通人不像飞行员训练有素,能在第一时间逃生。
所以不出意外的话,飞机上所有的人都已经随着飞机解体而葬身于邻国的大沙漠里了。
但真正杀死秦小北一家的,并非精准打击的导弹本身。
而是像曾经的唐天佑,老美指挥官一样的,脱离群众后,高高在上的傲慢。
因为如果秦小北一家不是只盯着权力,只想着夺权。
那么他们就应该知道,军工基地的导弹打击技术,至少优于书面数据20%。
他们也就不会猖狂到,飞到军工基地的打击范围内。
而为什么西花厅能精准预判,并把一桩外逃的国际丑闻掐灭于萌芽中。
是因为它的主人从来没有脱离过群众。
它的主人了解这片土地上各行各业,形形色色的人们,也了解军工基地的真实水准,关键时刻打出,就是必胜的王牌。
……
秦小北一家空难的新闻,陈棉棉等了好久。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终于还是等到了,她也立刻就准备继续自己的垦荒大业了。
报纸上短短一则简讯,但也惊的赵军老爷子合不拢嘴。
见陈棉棉丢下报纸就要出门,他连忙说:“小陈,你顺路帮我拍几封电报。”
老爷子不知道具体啥情况,得问问在首都的老战友们。
拿着电报出门,一封封的拍完,陈棉棉转手,给魏摧云也拍了一封电报。
距离不远嘛,不一会儿魏摧云就骑着台烂摩托来了。
他没好气的问:“找我干嘛?”
再说:“你不是有专用小汽车嘛,找我干嘛还要拍电报?”
陈棉棉是有一辆嘎斯车,但那是解放前的老车,不但漏油,还除了喇叭哪里都响,动不动就会坏掉。
昨天车坏了以后林衍在修,但还没修好呢。
讲完车的情况,陈棉棉说:“明天周末,你陪我去趟居延海,我要去打沙枣。”
魏摧云答的干脆:“明天我要搞家里的卫生,去不了。”
再说:“居延海那边的沙枣是比较大,但那可是有名的狼窝子,一般也只有漠北的牧民会去。我不会去的,我也劝你不要去冒险,小心叫狼吃了你。”
居延海的沙枣是全西北最大的。
魏摧云曾经带着曾风去打过,但懒得陪别人去。
他调转摩托就要走,陈棉棉却问:“你想不想吃马奶子?”
魏摧云一下就反应过来了,说:“祁司令悄悄搞来的吧,那个叫投机倒把。”
又说:“你们这些人,背着计划经济乱搞,小心我举报你们。”
陈棉棉冷笑,却说:“你清高,你可以不吃,但你想想呢,姜瑶要不要吃?”
再说:“那树是祁司令自己买的,果子也只属于我。”
马奶子是北疆最古老,也最甜的葡萄品种。
因为是老品种,它得好几年才能结出葡萄来,也不在政策移栽之列。
但祁嘉礼前年悄悄送了三棵成年的马奶子,去年它没有挂果,空了一年。
今年也就结了几串葡萄,而且那些葡萄只属于妞妞。
因为那葡萄树是祁嘉礼自己买的,也特地申明,结的葡萄只能给赵望舒吃。
为给媳妇搞几串马奶子,魏摧云只好答应去打沙枣。
但他说:“那边狼多,你们要备好枪。”
再说:“我会带一杆机枪,那也是我最后一架机枪,你可不能再没收了它。”
陈棉棉举手发誓:“要没收你的枪,我就是小狗。”
送魏摧云离开,她立刻又去了趟民兵队。
一则居延海狼确实多,哪怕白天去,也得带上好用的猎枪。
再是民兵队的大卡车一直在运粪,她怕太臭了没法坐,要让马继光兄弟洗一洗。
赶傍晚,她到了葡萄园,一直走到右派们的宿舍后面,才找到两株悄悄栽种的马奶葡萄。
树上面也只有五六串葡萄,她摘了两串,别的就留着等过中秋。
妞妞今天也还是第一次吃马奶葡萄,甜的孩子当场吐出了舌头。她又被甜蜜给咬了。
赵军和姜叔都老了,牙齿不好,也不爱吃甜食。
但妞妞很喜欢,而且吃到甜的东西,她就要想到叔叔唐天佑。
他跟她一样爱吃甜的,只可惜远在千里之外,吃不到这么香的葡萄。
但妞妞正伤感着呢,却听妈妈说:“要不过几天,咱们给你叔叔寄点葡萄和沙枣过去。”
妞妞知道物品可以邮寄,但是问妈妈:“葡萄会不会在路上变质呀?”
又说:“而且火车好挤的,会不会把葡萄全挤扁呀?”
陈棉棉说:“如果有人带着,就不会。”
妞妞很想给叔叔带点葡萄,那么问题来了,谁愿意帮她坐着火车去送东西呢。
想着想着,孩子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妈妈,爸爸好久没来了喔。”
今天是9月16号,又是一周末,但赵凌成还是没有回来。
陈棉棉特别怀疑,他是否跟报道里那场空难有关。
但当然,只是猜测。
……
吃人嘴软,第二天一早魏摧云准时到民兵队。
但本来民兵队的东风大卡是拉粪的,整车大粪包浆,臭的路过人们都要躲着。
可今天它焕然一新,而且闻着香喷喷的。
魏摧云踢了还在擦车的马继光一脚:“驴日你爹的,一辆破车,搞那么香干嘛?”
马继光只嗨嗨笑,弯腰敬礼:“魏科长好。”
魏摧云还是想不通:“哪里的沙枣不能吃,非要跑去居延海去,陈棉棉简直脑子有病。”
他正骂着,陈棉棉娘俩手牵着手来了。
九月的西北还不算冷,陈棉棉和妞妞穿着同色,同布料的大襟外套。
就是普通人都穿的紫红色,上面印着碎花儿。
那也是西北妇女人手一件的常规外套,但是俗话说得好,一白遮百丑。
同样的衣服陈棉棉娘俩穿着,就显得格外好看。
不过魏摧云一看到妞妞,就更要皱眉头了:“那边有狼呢,这闺女如果不听话,四处乱跑呢,咋办?”
陈棉棉肘着妞妞上车,再在麦杆上垫个小褥子叫她坐着。
替她兜上大围巾,戴上口罩,她才问:“赵望舒,进了沙漠你会不会乱跑?”
妞妞被妈妈裹到只露两只眼睛,她猛摇头:“不会喔。”
开车的是马继光,发动了卡车,朝着车厢说:“我还是头一回去居延海呢。”
马继业在车厢里,也是大声:“我去过,那地方特别美。”
魏摧云靠车壁坐着,声音更大:“破烂地方,除了狼就是野羊野鸭子,好看个屁。”
再看妞妞,又故意恐吓说:“狼会吃掉你的。”
妞妞心平气和,指着他的枪说:“但是伯伯有机枪呀,伯伯会保护我们。”
自打姜瑶流产后魏摧云心情就不好,看到小孩儿也只觉得烦。
他再指着妞妞的鼻子,说:“但我们都是成年人,我们能保护自己,你不一样,你就是个小累赘。”
又说:“你要见了狼肯定会哭鼻子,到时候我就扔你下车去喂狼。”
妞妞知道这黑脸伯伯是在恐吓自己,凶自己,但她不会被吓哭,也不会找妈妈告状。
她只摆手:“伯伯,我不会哭,也不是小累赘喔。”
再小手指向北边,说:“那边是我爸爸工作的地方,我一直想去看看。”
他们今天去的方向是正北方,妞妞经常听到炮响,也知道那是她爸爸放炮的地方。
她知道那儿很危险,但也好奇极了,特别想去。
而那地方陈棉棉都没去过,女配也就当民兵的时候去过一次。
据说它在古代是个内陆海,但现在已经沙漠化了。
开车大概三个小时才到地方,妞妞一看就说:“妈妈,果然不一样,这儿好美啊。”
跟胡杨林不一样的是,这地方一半是沙一半是海。
一望无际的,金色的沙漠里,隔一段就会有一座清泉,水的颜色就像蓝宝石一样。
这儿也没有胡杨,只有沙枣树和数不尽的芦苇荡。
如今才九月中旬,沙枣也才刚刚成熟,还没有牧民来打过。
沿着水泽,树上沙枣挂了一嘟噜一嘟噜。
终于选定一片沙枣足够大的,陈棉棉和马继光兄弟先举起土枪,对着周围随便轰了几枪。
随着枪响,黄羊咩咩,野鸡野鸭子咯咯咯,全向四面跑了。
陈棉棉他们这才下车,提着土枪一路敲敲打打,把附近的蛇全驱赶走了,这才去摘沙枣。
魏摧云没下车,站在车里举着机枪四面瞄准。
狼现在少的可怜,他不想杀。
但如果有,就得开枪示警,否则它会咬人的。
妞妞也乖乖站在车厢里,她妈妈抽空给了她两颗鸡蛋大的沙枣。
她尝了尝,发现它不怎么好吃,就只专注的望着远处。
魏摧云瞄了一圈没找到狼,突然就对妞妞说:“小丫头,你想下车去玩,对吧?”
又指着不远处,黛蓝色的湖面说:“你可以下车去玩水。”
妞妞要疯起来,会特别的疯。
唐天佑经常把她当成沙袋甩来甩去,她也只会咯咯笑。
但她平常总是安静的,乖巧的,而且还有着跟年龄不相符的成熟。
这地方的水不是蓝色,而是蓝的发绿。
这儿的沙子里也没有尘土,它是一颗颗的,特别特别干净的。
金黄色的纯沙砾,放眼四周,这儿美的就像一幅画。
但虽然妞妞也很想下车,可她摇头说:“我不是小累赘,我也不会给妈妈添麻烦的喔。”
魏摧云举着枪转来转去的找着狼,突然看到一丛芦苇晃荡,当即扣扳机。
但不是狼,随着一阵咯咯声,窜出来一窝野鸭子。
难道这附近没有狼,是安全的?
魏摧云放下枪掏出报纸和烟丝,就准备卷一支烟来抽,放松一下。
可他才搁下枪,妞妞手指:“伯伯,大灰狼,那儿。”
魏摧云单手抬枪扣扳机,打进一片芦苇荡。
还真是一只狼,夹着大尾巴跑远了。
魏摧云很意外,边卷烟,边问妞妞:“小毛丫头,你之前见过狼?”
他没想到,她居然认识狼。
妞妞摇头,掏衣领,从中掏出两颗雪白的狼牙来:“我见过它的牙齿喔。”
再指另一边:“那里那里,快看,白白的牙。”
魏摧云抬手又是一枪,又一只狼夹着大尾巴,嗷呜嗷呜叫着跑远了。
它们刚才都在悄悄瞄人,觑着要咬人,几枪轰走,陈棉棉他们也就可以安心摘枣子了。
一个小女孩,连着两次发现狼,魏摧云终于服气了,说:“你还真不是个小累赘。”
妞妞六岁了,正在换牙期,张开嘴巴一笑,两颗下门牙是两个小小的窟窿,又可爱又俏皮的。
被骂的时候她不生气,被夸了也不得意,依然专注的望着四周。
但魏摧云等着等着就又烦躁了,还觉得陈棉棉贪得无厌。
她挑的不但是最大最好的沙枣,而且沙枣又不是大米白面,撸上几袋子,够吃就行了。
但陈棉棉指挥着马家兄弟,撸了一棵树又一棵树,转眼搞了半车。
突然朝天放空枪,魏摧云大吼:“好啦,该走啦!”
又说:“你把沙枣全打光,以后牧民们来了,不得跑空趟?”
野生动物,哪怕是狼也不能斩尽杀绝,沙枣也不能全薅光,得给别人留一点,那是西北人的基本道德。
但魏摧云连着喊了几遍,陈棉棉愣是不吭声。
魏摧云于是打算再喊,可是他才张嘴,妞妞却突然给他喂一颗葡萄,把他的嘴巴堵了。
就是祁嘉礼为了她,专门移来的马奶子。
它的味道实在太甜,魏摧云吃不惯,扭头就想吐。
但立刻,妞妞伸小手捂上他的嘴巴,语气柔柔的说:“伯伯呀,你耐心点嘛。”
又从干粮包里翻出猪油锅盔,说:“你可以边吃边等啊。”
魏摧云接过锅盔咬了一口,见妞妞还是转着小脑袋,像个侦察兵一样四处看着。
这还是第一次,他用极温柔的嗓音问:“你呢,你不吃干粮吗?”
妞妞拉下口罩,认真说:“我要帮妈妈盯着大灰狼喔。”
漂亮是这小女孩儿身上最小的优点。
她也没有那种外浮于表的精明感,反而天然有种西北黄土地式的朴拙。
她专注的盯着一片片的芦苇荡,警惕的观察着。
用实力说话,她不但不是累赘,而且是她妈妈的好帮手。
魏摧云再咬一口锅盔,挺起了机枪。
他好羡慕,好嫉妒,他都忍不住的,想把赵望舒偷回家,自己养去。
……
陈棉棉的农垦大业,其实只可能在这个年代做得成。
因为从始至终她分币没花,全是空手套白狼。
而她手下有一员得力猛将,陈苟,她还能最后再用一次。
因为十一国庆节他就要去当兵了。
陈棉棉搞来一卡车沙枣,晒在钢厂招待所的后院,并约了陈苟见面。
而有件事,是直到她亲自跟他讲,才能画成了个圆的。
那就是,在妞妞还没出生的六年前,西北红小兵曾经搞过一次长达半年的大串联。
他们全程没有打架斗殴也没有搞武斗,还受到了所有地方的热情款待。
因为他们不是去斗人,而是去拜访各个红专学校的活雷锋的。
也是那一回,他们把陈棉棉宣扬到了全国。
当时他们每到一个地方就会碰到一罐沙枣,本地人根本不认识。
他们于是专门跟当地人普及沙枣,讲大西北。
当时邓双全才是老大,只有13岁的陈苟还是个小喽啰。
现在他也已经卸任,不再担任职务。
后知后觉,他笑着说:“姐呀,那些沙枣也是你寄的!”
他已经人高马大了,也是太激动,直接把陈棉棉抱离地面:“那是我们头一回去南方,我们顿顿红薯大米饭,还吃了好多好多咱西北没有的菜,都是因为你呀。”
虽然只是一罐小小的沙枣,但礼轻人意重。
各个红专学校的领导不但热情接待,还掏箱底的款待西北红小兵。
但直到今天陈苟才知道,那沙枣也是陈棉棉寄的。
而那回出门,也是好多西北红小兵第一次吃饱饭,个个都胖了一大圈。
六年转眼,时局也一直在变。
陈棉棉抓起一把沙枣说:“你得找一帮子手下,趁着火车不收费,再来一趟大串联。”
陈苟挠头:“但红专不是都已经停办,改成那个……”
陈棉棉翻出本1971年的新黄页说:“它现在叫工农兵大学,但其实换汤不换药,还是原来的学校。”
红专本来只招烈士子女和贫下中农,但毕竟知识才是第一生产力。
所以后来它换了名字,招生也需要初中以上学历。
现在是最后的机会,因为小将们总是四处乱窜,搞的社会治安动荡。
国家也考虑铁路收费,以后小将们再出门,就得花钱了。
陈棉棉再说:“这趟要分组,一组三个人,去一个省的大学,专门送沙枣。”
陈苟想的很简单:“让他们见识一下祖国的大好河山,也吃得好点。”
陈棉棉却说:“但是要找识字的,聪明一点的,因为我还需要他们帮我搞宣传。”
陈苟点头答应,又竖两根手指:“姐,等我两年。”
他没读过书,也只是去当义务兵,去了之后边服役边扫盲,才要去识字儿。
陈棉棉笑着说:“好好学文化,回来可有重担等着你挑呢。”
陈苟想不到更好的工作,也有瞄好的:“等林队退休了,我就接班当民兵队长。”
再过几年民兵队都要撤销,他还哪里来的队长可当?
陈棉棉想了想,还是不承诺了,但只要陈苟不学坏,认真学习,他以后就能当葡萄园的总经理。
他要人如其名,能一直苟到改革开放,他就会是集团董事长。
而到了将来,西北会成全国最大的红酒出口地。
他要好好干,他就能掌管一个红酒产业链。
陈棉棉也算是把白螵发挥到了极致,罐头瓶依然是让红小兵们满城,每家每户去征集。
沙枣必须用酒蒸,酒,她是问严老总要的冰白葡萄酒。
还别说,用冰白蒸沙枣,味道比二锅头或者闷倒驴那种便宜酒香了太多。
陈棉棉当然也不需要自己蒸,让邱梅动员一帮妇女同志来,她们干的又快又好。
总共用了一周的时间,一拨三个红小兵,背着一包包的罐头就出发了。
陈棉棉也遂了妞妞的心愿,不但要给空军学院寄沙枣,还专门用泥土糊了个罐罐,装了一串妞妞最喜欢的马奶子,并备注:赵望舒叔叔,收!
可以想象,唐天佑收到那串葡萄,会有多开心了。
话说,妞妞真苦恼,自己想给叔叔带葡萄,但是没人呢。
可是妈妈找来几个红小兵,背着罐头和她的葡萄出发,就去亲自送给她叔叔了。
别人于这个时代的记忆都是灰暗的,癫狂的,但妞妞的不是。
她掰着手指对妈妈说:“右派爷爷是好人,红小兵哥哥也是,大家都是最可爱的人。”
其实就在她婴儿时期,右派和红小兵还打的你死我活呢。
但那时的妞妞还太小,还没有产生记忆呢。
说回工作,陈棉棉准备带着挑了又挑,精心选拔过的大沙枣,要去一趟首都。
她不在,就得赵军老爷子和姜叔俩照料妞妞上学。
赵军先没问陈棉棉为什么要上首都,而是找笔来,说:“你要去,先去投奔这个人。”
这才问:“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非去不可吗,首都现在可不太平。”
已经两周了,赵凌成一直没回家。
老爷子猜测空难应该跟他有关,那么他现在应该也在首都,在跟上级部门述职。
曾风一直没回来,赵军都不用猜,他肯定是被公安特派组扣押了。
因为他是秦小北的秘书,秦小北出事,他必被抓。
而因为之前秦小北是在西北闹革命,陈棉棉现在去,稍有不慎也得被抓起来做调查。
不管孙媳做什么,赵军全力支持,可他怕她万一被抓了呢,就需要知道,她为什么非要去一趟不可。
其实很简单,陈棉棉是为了找劳动力。
方法也很简单,找大学生。
目前全国大约有七八十座工农兵大学,一应费用都由国家负责。
而到了将来,哪个大学生能不实习,不被企业变相压榨的?
而且如果说搞革命的那帮是天龙人,那么工农兵大学里,基本就全是耀祖了。
这个年代女孩子受教育的机会少,人们习惯供读男孩嘛。
而在如此艰苦的年代,耀祖们不需要下乡当知青,毕业了就可以分配进厂。
无产阶级的公平何在,他们又凭什么比别人更特殊。
所以陈棉棉这趟一是要去她的本单位,计委,跟领导商定计划。
再就是上教育部要人,当然不能说是她想要免费牛马,而是说,她要给学生们一个实践的机会。
她也只要他们的一个学期,并且还能培训各种机械技能,掌握农业知识。
陈棉棉也已经写好书面计划了,边讲,边给赵军翻看计划书。
赵军看完,咳了半晌,终于笑着说:“是金子,就不管在任何情况下,任何地方都能发光发热。”
再说:“我和江华一样,也以为你是痴人说梦,但事实证明,我们都是老顽固,真正要干事业,还得你们年轻人来。”
十万亩戈壁滩,要如何在四年内变成葡萄园。
赵军和江老一样,以为陈棉棉是异想天开,痴人说梦,但也没想到,她把目光瞄准了工农兵大学生。
全国那么多所大学,如果计委能批,教育部也同意,他们就是源源不断的劳动力。
而且因为大学负责食宿,河西政府还不需要多支一份口粮。
赵军还不知道啥叫免费牛马,但也被陈棉棉这个计划惊到拍腿叹息,它也太妙了!
他拍了拍自己写的纸,再交待:“去找这个人,让他帮你,至于曾风,你就先不要管了,免得惹上麻烦。”
他介绍的那个人陈棉棉其实认识,原来公安特派组河西调查专员,雷鸣。
但他已经升职了,目前就在公安部工作。
陈棉棉头一回去首都,两眼一摸黑,有他帮忙照应确实不错。
现在就捞曾风出局子也确实有风险,因为陈棉棉很可能也会被打成秦小北的余党,被清算。
但陈棉棉表面答应老爷子,可还是准备冒险捞人。
因为曾风腰椎的问题特别严重,如果在局子里关的时间太长,很可能会瘫痪的。
他曾经有机会可以跑的,他带着唐天佑,他们俩就能跑掉。
但曾风是有理想的人,他还想着1997年,扛着红旗过香江,去给香江首富耍威风呢。
而且他于陈棉棉,是绝无仅有的得力助手,她必须把他捞出来。
在这个年代上首都,火车得三天四夜,简直好比受刑。
陈棉棉还提着几大编织袋的沙枣,在十一过后踏上旅程,就往首都去了。
而在她终于落地首都,并找到来接自己的人,再把几大袋沙枣搬上公交车,摇摇晃晃进城,奔公安部时,赵凌成结束了整整半个月,面对一个又一个领导的单独汇报,也才刚刚到公安部的,特派工作组。
他没有找在这儿工作的雷鸣,只是找了一个普通的办事人员。
但他带着军委和总革委的批条,他对工作人员,一位女同志说:“公安同志你好,我来撤销一份间谍档案。”
女公安接过档案,定晴看他,笑了:“我认识你,你叫赵凌成,去年你的档案曾送来审过。”
赵凌成重复:“请帮我撤销一份间谍档案。”
女公安带着他到了档案科,安排工作人员去查文件袋,又笑着说:“我以为你只是照片年轻,没想到本人更年轻。”
赵凌成他们要出国,就需要特派工作组的审核,所以这位女公安见过他的照片,也见过他的档案。
一位导弹专家,但居然那么年轻,还文质彬彬的。
而且那双眼睛虽然有点冷,但是既有神又好看,叫人忍不住的要看。
女公安想跟他多聊几句的,但这时档案科的工作人员抱出一只好大的皮箱子来。
赵凌成认识,那是他母亲的行李箱。
他掏出钢笔问:“只要核验完,我就可以带走它了?”
女公安抓起箱子上写的密密麻麻的清单,皱眉头说:“时限太久,纸都烂的不成样了。”
再说:“好像物品还不少,要不到隔壁,慢慢翻检吧。”
被打为特务二十年了,物品清单都已经成絮状了,林蕴才能翻案。
赵凌成却爽快签了字,抱起箱子就走,并撂了一句:“不用了,谢谢。”
那是公安搜集的林蕴的罪证,而她的金银细软早转到了香江,这箱子里也没什么贵重物品,不过是些她在军统时的书信和各种任务的签字罢了,核对它们也没什么重要。
重要的是,在秦小北老妈垮台后,赵凌成终于能为母亲正名了。
她的间谍档案将被抹销,她故居上的木板和砖头将被整个拆除。
赵凌成也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去看看他母亲曾经生活,起居过的家了。
目送他离开,女公安自言自语:“怪不得能搞导弹呢,人倒长得挺俊俏,但性格有大问题,又呆又冷的。”
但那只是因为,她是陌生人的缘故,赵总工不但不冷,而且可会笑了。
也是巧了,他刚出了公安部,正好看到媳妇从一辆满是人的公交车上挤下来。
她向来不穿像个直桶桶一样的解放装,嫌它既没腰身还土气,她扎的长发,但一般都是盘起来。
可她今天不但穿着解放装,还梳了两条乌油油的麻花辫。
如果脸蛋再黑点,她就是他初见时的样子,一身乡下人的泥土气息。
而她这样搞,一看就是在耍花招,但不知又是什么花招。
她没看到赵凌成,径自奔向等着接她的雷鸣,笑着说:“首都果然不一样,空气里都弥漫着革命的芬香,我才到首都,但已经觉得自己的思想又进步了不少。”
再摇雷鸣的双手,她又问:“我的手下曾风呢,是不是被你们关押起来了?”
赵凌成本来在笑,但是笑容逐渐滞住。
他还回不了家,可是媳妇居然来首都了,天知道刚才看到她下公交车时,他心里有多惊喜。
但总不能,她坐了三天四夜的火车,是上首都专门来捞曾风的吧。
曾风个驴日的,他凭什么,他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