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胡说什么?”般般瞳孔倒映出黑浓的夜色,夜幕燎起火焰,她‘腾’的一下站起身,“这是谁传出来的!?”
这话问完,她立即反应过来是谁了,她气急问了个白痴问题,答案分明就在题眼中。
楚系华阳太后。
“华阳太后怎能如此?!”
说起来,到秦国这将近三年的时间里,她从未近距离接触过公子成蛟,她只知晓成蛟比表兄小三岁,韩夫人并不允许成蛟过分靠近太子派系,她所出的公主赢月,也只是因为蒙恬才偶然讨好太子几下。
这是为什么?
是这个计划已经密谋许多年了,早就想做拿出来针对表兄了是么?
所以无需讨好!亦无需刻意针对!
忽的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握住她的,般般雄赳赳的回身,却发觉表兄没有自己预想中的生气,他的黑脸只维持了短暂的几息,此刻淡淡然的,甚至还带着笑。
般般一愣,慢慢坐回去他身边。
——他似乎有应对之策。
“相邦是何种反应?”嬴政看向王翦。
王翦摇头道,“相国府不出不进,目下还瞧不出什么。”
嬴政视线穿过几人的视野,落入远处的夜色,静默了片刻,他缓缓立起身,没有回头,“般般,取我的剑来。”
般般不疑有他,忙从软榻上爬起来,赤着脚几步过去,将架起的秦王剑双手取了下来,昔年她亲手绣的剑穗还挂在剑柄之上,她亲手将秦王剑为表兄佩上。
嬴政轻轻抚着她的小脸,“今晚好好睡一觉,明日醒来就没事了。”
般般轻轻蹭他掌心,坚定地颔首,“我会保护自己,不给表兄拖后腿的。”
嬴政失笑,“好。”
“蒙恬,你带一队人马护送朝阳公主到康宁宫,秦驹跟上,要寸步不离她,记住了?”
秦驹将腰弯的无尽低,“诺。”
康宁宫是夏太后所在之宫,般般已经快忘记她了,骤然听表兄提起夏太后还有些反应不及。
昔日秦王子楚认华阳太后为母,得以回秦国被册太子,他的生母夏姬则默默无闻了起来,即便后来被封了太后之尊,她亦颐养天年一般,深入简出,甚至各大宫宴也不见她出来走动,俨然一副避华阳太后锋芒的模样。
说起来,夏太后才是嬴政血浓于水亲的祖母。
牵银坐在姬小娘身侧,忽的想起来三年前的一件事情。
当时太子命她留在姬小娘身边服侍,要她时不时将小娘每日做的事、见的人悉数上报给他,太子出手狠辣,且不近人情,但凡有看不起小娘的,都无声无息了。
唯独她犹豫之下说出的炀姜公主,他时至今日都不曾处置她,当时牵银认为炀姜公主到底是太子的亲妹妹,现如今想想,有没有可能压根不是这么回事。
炀姜公主的母亲乃是夏八子,夏八子是夏太后同族,她们正是王之外戚韩系!
夏太后乃是韩国公主!夏八子更是韩国王室贵女!
而公子成蛟的生母韩夫人,韩并非她的姓氏,她是楚国人,为楚系,与华阳太后自成一派,华阳太后要扶持成蛟,自然是要为了楚系谋划,她想要楚系一家独大,再登辉煌。
可子楚是韩系夏太后的亲儿子,华阳太后只是养母而已,夏太后要扶持夏八子。
没想到中间跳出来了个赵系姬长月,无论是韩系还是楚系都没能成功,王后之位落在了赵系头上。
这多么滑稽!
如此细想,子楚迎姬长月为王后,当真是出于爱慕她么?
炀姜公主数次主动亲近姬小娘,又是否是真的想跟她做朋友,而非太子授意?
这一场危机,太子竟然那么早就预料到了?
牵银不敢妄加揣测,忙将这些大不敬的想法统统抛出脑袋。
康宁宫近在咫尺。
般般自马车上下来,抬头望灯火通明。
秦驹屈手敲宫门三下,两长一短,不多时宫门打开,出来一位上些年岁的宫奴,她忙迎般般进宫,旋即重新关上宫门。
炀姜公主竟也在,她率先跑了出来,看了一圈般般似乎确认她没什么事情,才撇唇道,“我让宫奴们新制了一味酥山,尝尝吧。”
般般翻她一个白眼,“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我还要向太后请安。”
炀姜公主登时瞪大眼睛,“你……”
追了两步没追上,她站定直挺挺的望着般般的背影。
“公主……”旁边的婢女上前示意。
炀姜从鼻孔呵气,超大声冷哼,“那我自己吃两碗!有何了不起的!”
跟随宫人来到主殿,般般一进殿便瞧见上首支额小憩的夏太后,年迈的宫奴踱步近前附耳说了句什么,夏太后刚醒一般睁开了眼。
般般乖顺跪下请安,“朝阳拜见太后娘娘,娘娘福泽万年,长乐无极。”
“好孩子,快起身罢。”夏太后笑的和蔼可亲,“没有吓到吧?今夜这秦宫到底还是乱了起来,不过不妨碍。”
“没有。”般般从表兄让她来康宁宫起便有几分顿悟,“有太后娘娘庇佑,朝阳安心的很,方才还瞧见炀姜了呢。”
夏太后闻言虚指殿外取笑,“炀姜那孩子听说今夜你会来,一早便鼓捣自己的偏殿,玩物、画本与吃食摆满了呢。”
般般跟着嬉笑,“我与炀姜感情是好一些,多日不曾相见,自是想念了,偏她口是心非,从来不肯承认,还要翻我白眼呢。”说到这里,般般口吻怨念,低低哼了一声。
“她脾性是这样,脸皮薄。”夏太后跟着笑。
两人没什么好说的,彼此不熟,没聊几句夏太后便让般般去寻炀姜玩耍。
般般一瞧,炀姜竟将两碗酥山尽吃了。
“不是说要与我尝尝?”
“我随便说说的。”炀姜懒洋洋的躺下,呵呵然不屑一顾。
随便个鬼。
般般一巴掌拍她脑瓜子上了,“吃这么多着凉了会生病,你是傻子么?”
炀姜没想过会有这一遭,捂着脑袋弹起来,眼睛瞪大了不可置信,“你、你……你敢打我?”
“我替大王教训你。”般般狐假虎威,皮笑肉不笑的端着笑脸,“好你个公主炀姜,见我为何不行礼?目无尊卑,将你的酥山罚光,再也不许吃!”
炀姜涨红了脸颊,捂着头喊破了音,“姬承音!!我跟你没完!”
般般作势又抬起手。
炀姜顿时闭上了嘴巴。
一刻钟后。
炀姜跪坐在软毯上,某个人霸占了她的软塌、饮着她爱的饮子,将她剥了满满一碗的干果全吃了。
霸王一般,着实可恨、可恶!
她眼睛圆瞪,却诡异的在这人夸赞干果好吃后,气消失了一丢丢。
般般手一挥,“把你的画本都拿出来!”
炀姜:“……”
自己起身去拿了。
其实般般读不进画本,翻开来看也是囫囵吞枣,忧心忡忡,故意欺负炀姜只是借此发泄了一些心中的担忧,恰好从夏太后口中知晓炀姜确实很喜欢她,但背后的原因未知。
表兄让她靠近韩系,一定有原因。
今夜注定难眠,炀姜陪她一同入睡,两人靠在一张床榻上,她倒是睡得很快。
不知熬了多久,般般眼皮起开始打颤,总想着怎地还不到明天?
忽的一声沉闷且遥远的声音惊醒了她,听起来像极了战场上的冲锋信号。
她立即坐起身,那声音仿佛又消失了。
她彻底睡不下了,干脆推开门帘来到廊下坐着。
月明星稀,瞭望台之上。
年轻的秦王登高瞭望漫天夜色。
吕不韦踏上最后一阶,首先入眼的是新王漆黑的衣袍,以及他腰间佩戴的秦王剑,剑鞘的缝隙正在往下淌着黑浓的血液。
他负手而立,听见声音侧头望过来,与吕不韦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吕不韦俯首,“臣救驾来迟,还望王上责罚。”
嬴政随意一笑,“相父何罪之有啊?又有谁能料到华阳宫变,过了子夜正是歇息的时候,有些人睡眠深潜,梦中被斩杀也是有的。”
“王上还是怪罪敝臣了。”吕不韦懊恼,“先王已下诏传位于王上,敝臣自认无转圜余地,奈何贪心不足蛇吞象,实在可悲,可叹!”
嬴政在他垂首请罪时褪去了眼底的笑意,目光冷的可怕,“相父说的是。”口吻却深以为然,给他台阶下。
在吕不韦抬首时,嬴政眼底的冷意转换为情真意切,他唉声叹气的解释道,“寡人本想派人到相府求援,相邦乃是寡人之相父,你我是天底下最亲的君臣,寡人并非不信任你,实是宫门前遭遇拦截。”
吕不韦忙接话,“王上能这般想再好不过了,先王将王上交付到不韦手中,不韦定全力辅佐王上!”
嬴政笑道,“寡人已见识过相父的才干。”
话音未落,沉重的脚步声闯入这场对话,吕不韦扭头一看,来人正是将军蒙骜,他的孙子蒙恬也身穿铠甲步随其后。
“蒙上卿。”吕不韦道,瞥了一眼蒙恬。
蒙骜冲他点头,转而冲嬴政恭敬道,“王上,犯乱之首已活捉,正压在咸阳宫外。“
“那就去看看吧,相父一同。”嬴政主动展臂,笑脸相迎。
“要去,要去。”吕不韦俯身,“王上先行。”
到了咸阳宫外,兵戎森然,长戈血染,铺天盖地的血腥味令人作呕,石板上的血迹经久不消。
吕不韦余光扫尽,看见韩系臣子…是夏太后的人,对方正在下令盘查还有没有错漏的。
宫门到了。
被压在最首的正是阳泉君芈宸,他肆意挣扎着,“王上,臣是被冤枉的,王上可千万不要被蒙骜所蒙骗,他忌惮臣,要除臣而后快啊!”
蒙骜充耳不闻,“王上,据主将陈喜交代,此次宫变的幕后主使正是阳泉君,而阳泉君与华阳太后感情甚笃,还望王上……”
嬴政倏然开口打断了他,“哎,蒙将军此言差矣。”
他正面俯视阳泉君,唇角微微翘起带笑,“阳泉君虽与华阳太后是姊弟,但他们终归不是一个整体,阳泉君府远在咸阳城外,华阳太后则身居秦宫。”
“华阳太后可是寡人祖母,怎会行如此狂悖之事呢?”
话音刚落,‘哧——’的一声,周遭寂静。
那柄秦王剑震剑挥动,新王压眉深凝,眼里甚至还残留的有些许笑意,陈喜人头落地,滚动两圈,嘴中塞着的白布脱落。
那还睁开的眼睛正朝着阳泉君,离他不过一尺。
阳泉君吓傻了,目眦欲裂,“啊!!”他发出一声惨叫着往旁边膝行挪动,泥土血迹蹭了他一身都是。
陈喜的热血迸射在他的衣领、脸庞上。
年轻的秦王缓缓收剑,俯身靠近阳泉君,“阳泉君与华阳太后到底手足情深,如今被蛊惑犯下这等大罪,若是连累了太后又要该当何罪?”
阳泉君惊栗的瞳孔不断颤抖,倒映着这位年仅十三岁的君王,他直觉他不仅仅是因为华阳宫变,更因为当年他带人围堵他,不许他进宫门。
此事没翻篇!
“寡人不杀你。”他直起身,温声笑开,“斩去他一臂一腿,寡人亲自替华阳太后断了这不忠不孝的手足。”
说罢,他侧过头,“将断臂断腿送去给华阳太后瞧一瞧。”
长剑挥舞,阳泉君凄厉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