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经经过短暂的僵直,般般舒缓身躯,冲他露出一个委屈的表情,“表兄…”
她执起他的手掌轻贴自己的脸颊,微蹭且依偎。
她的这幅样子,嬴政最懂是什么意思了。
在他的每一个冷硬瞬间,她都会表露出这样的姿态,无声的展露自己的全部柔软、信服以及依赖。
柔软的眼瞳只写着一句话:我把我的全身心都交给你,你可以随意支配。
——哄他的罢了。
实则脾气臭的像茅坑里的石头,短暂的示弱,不过将他当幼时的孩子来哄。
他不可能次次上当。
他是秦王,是这个国家的主人。
将掐着她腰肢的手掌化为温和的抚抱,他命令,“快说。”
见他态度松动,般般稍稍松口气,心里骂他开不起一点玩笑,她随口说的话他永远都会当真。
越想越气,她盈盈起甜甜的笑脸。
秦驹靠在墙边打瞌睡,晌午他也困乏的厉害,往常这时候都不会有人要见秦王,他可以打个小盹。
徒弟秦夏端了茶水过来,低声递给师傅喝。
秦驹撇开抚摸抿了一口,挑剔道,“今日这茶的温度正正好,你有进步。”
秦夏赔笑讨好,“仰仗师傅的教导。”
两人正要说些话,只听内里‘砰’的一声巨响,秦驹险些将茶碗扔了,摆摆袖子忙小跑进去,“王上,王上您没事吧?吓坏仆——”
话没说完,咽回了嗓子眼。
只见案牍歪了几寸,椅子翻倒,想必方才的巨响是椅子发出来的,秦王坐在地上,王后跨坐其腹,手撑于秦王耳畔。
没看见我没看见我没看见我没看见我——
秦驹调头就走,无声踱步,抬袖遮面,面色白又红。
也是巧合,刚出门迎面撞见相携而来的昌平君与昌文君兄弟,长史李斯也在,这几个人近些日子走的稍近些。
秦驹面露尴尬,心急如焚,强行吞回去之后,揽手阻挡,“诸位大人还请稍事片刻。”
昌平君皱皱眉,越过秦驹望了一眼身后的帘子,“何人在内?”
秦驹支吾一阵,率先询问道,“可是有何要紧事?若是事态紧急,仆便进去通报一番。”
“倒也并非是什么要紧事。”昌平君不耐烦,“里头到底是谁?”
李斯从秦驹的表情中看出端倪,掩唇干咳了两声,昌平君见状,忍耐下来,“算了,府令君不必操劳,我们等会儿就是。”
无人说话,周遭便安静了下来。
一道女子的惊呼声从帘内忽的传出来。
“……”
“……”
“……”
三人顿在原地,昌平君与昌文君面面相觑,李斯则转身望向天空,手指轻挠眉梢,眼观鼻鼻观心。
等了约莫有半个时辰,王后从里头出来。
她似乎也不曾想到外头等着好几个人,受惊过后迅速放下正轻扯肩头衣裳的手,脸色几经转变,镇静下来,“原是昌平君、昌文君,可是久等了?”
“没有,没有。”昌平君垂首问安。
他这心里诡异的松了口气。
秦王自即位以来,身旁便没有女子出入,后来虽说大婚娶了青梅竹马的王后,也一直不曾收用过哪个女子。
相较于外界传言的秦王对王后情有独钟,昌平君更倾向于秦王不近女色。
这也能解释得通为何大婚这么些年王后都没有身孕了。
他还暗地里焦急过,若秦王再无子嗣降生,就要想办法了,找个神婆做做法?找侍医他是不敢的,哪个王不要尊严?
你说除了秦王自己不行,还有什么解释?
总不可能是王后避孕吧,滑天下之大稽。
与王后恩爱,恩爱到三四年了都没怀孕,也没有这种恩爱法啊!
今日乍然撞见秦王与王后大白天在承章殿这般,他确实松了口气,看来秦王想通了,准备近近女色,也是着急子嗣的事情了是吧?
嬴政重新坐下,秦驹领着昌平君、昌文君与李斯进来,他与昌平君打了个照面,昌平君脸上挂着莫名其妙和蔼的笑。
笑的他心里发毛。
嬴政:“……”
他与王后什么也没做,要做也不会在承章殿这种地方,但是显然这几个人都误解了。
李斯拱手道,“王上,楚国公主来秦了。”
“楚国公主?”嬴政手部动作微顿,扬起眉毛。
“公主的车马并未直接到咸阳来,反而在蜀地停留了半月有余,还置办了宅院,看样子要小住。”
昌平君接道,“听闻楚王后病了,石药无医,楚国不知从何处听闻蜀地有一座医神庙,拜过七七四十九日便能感动医神。”
嬴政似是而非道,“倒是个孝顺的。”
李斯含笑建议道,“那医神庙很是灵通,列国的民众常年都有来跪拜的,王后身子病弱,不若王上带王后也去瞧一瞧?”
昌平君撇头看他一眼,翘起的眼睛写着一句话:你搞什么?
“长史说的有理,待寡人询问过王后再作打算。”
昌文君表情微微不忿,张嘴,“王上还要——”
昌平君一个肘击过去,抢白道,“王上还是要问一问王后,毕竟王后身子不好。”
疯了啊?什么话你都能秃噜?秦王要问一问王后的意见有什么问题吗?没问题,人家是夫妻,你乱说什么呢。
昌平君都想当庭给弟弟一脚。
而李斯能从秦王这简短的‘倒是个孝顺的’几个字觉察出上位的好奇心,并立即铺下台阶,可供秦王踩踏,他不是个简单的。
说罢闲话,昌平君步入了正题。
“王上,臣听闻长信侯府中动向频频。”
“哦?”
“长信侯家僮数千人,登门求宦为嫪毐舍人也千余人,王上不得不防备啊。”昌平君苦口婆心,“不仅如此,卫尉竭也多次登门,听闻两人私交甚笃,佐弋更是事事听从于他,就连中大夫亦对他多有拜服。”
“相邦的三千门客尚是为了著书,长信侯又是为何呢,他明目张胆的毫不将王上放在眼里。”
昌文君也气愤出声,“还有那内史肆,向来眼高于顶,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不安心为王上办事,跑去与长信侯三天两头厮混在一处,成何体统?”
“他是治理京师的,如何能这般松垮?”可以说他拥有治理都城咸阳的职务,这样的人按理说不应当亲近任何臣子。
昌文君说的这几个,都不是什么高官,职位却很要紧。
例如佐弋掌管监督造弓弩,并输送边防,他主要负责军队的后勤,不可谓不要紧。
而卫尉更是九卿之一,专门负责秦宫的守卫。
昌文君说的脸红脖子粗,恨不得手刃长信侯嫪毐。
“你们意为长信侯结党营私?”秦王轻轻放下奏疏,“那你们便是误会于长信侯了。”
“佐弋竭乃是寡人下令,寡人近日有个新发现,铁经过碳烤炼制,竟能生出比铁更加坚硬的东西,王后为其取名为钢,寡人觉得甚好,让他们二人研究,改良弓弩的弩头。”
“这些日子成绩斐然,你们瞧一瞧吧。”说着,秦王取出新的弩头给他们分辨,“用钢锻长刀想必也很不错。”
原本秦国是没有长刀的,唯有剑,“若能用如此坚固的原料,将秦国所有的武器升级一番,我们的战力亦能拔高一大截。”
昌平君一愣,双手并用接过弩头,三人靠在一起细致的比较。
“一直以来我大秦的武器多用青铜锻造,然而,青铜材质偏软,易卷刃、变形,较脆,倘若不时时打磨保持状态,还会变色。”
嬴政起身绕过案牍带笑解说,“这钢制武器拥有极高的硬度,也更为锋利,韧性极佳,不会卷边亦不易折断,甚至极容易获取原料,锻造成本低廉。”
不光摸了摸看了看,几人出去还一同使用了一番,得出了一个结论,钢制弩头的确更为锋利、更为坚硬。
这下昌平君、昌文君无话可说。
“改良武器这件事寡人便交由昌文君去办,你不放心长信侯,那你去吧,去监督他,也好安一安你的心。”
昌文君愣住,还是昌平君撞了一下他他才反应过来,迅速兴奋的跪下,“臣领命!”
李斯在一旁没吱声,若非他先前看破秦王欲意对付的正是华阳太后党羽、吕不韦党羽与长信侯党羽,真要信了他是真心用长信侯呢。
长信侯得到封国的这些日子,亢奋又积极,为秦王办事的态度堆的格外真切,想必他草根出身,从来也不曾被上位重用,乍然被委以重任,被冲昏了头脑一般,倒是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不知是身后有人约束他、警告他,还是他真的只是为了效命于秦王。
若是后者,秦王施计时又为何要捎带上他呢。
昌平君与昌文君领命离去,秦驹踱步进来,“王上,燕太子身旁的伴读来了。”
燕太子有些日子没进宫,这回竟让自己的伴读李歇入宫,足以窥见他对秦王的不满。
“让他进来。”秦王随口而言,旋即冲李斯道,“长史坐,勿要拘礼,秦驹,给长史上些茶点。”
秦驹缓缓退下,“诺。”
长史一职,乃是协助秦王处理政务、负责策划战略的,非普通臣子,用王后的话来讲,这是秘书长。
秦王头一次听这种词语,还怪新鲜,因此记住了。
李歇垂着头战战兢兢,进来率先跪下礼拜秦王。
秦王没叫起,颇有闲情逸致的问,“姬丹又让你入宫作甚?”
李歇狠狠吞咽口水,紧绷着心弦小心翼翼的询问,“太子令外臣前来询问,他何时可以归燕?”
没猜错的话,这燕太子已经问过许多次了吧?
李斯若有所思,光他知道的就有三四回,要他说,这燕太子不识趣,还不大聪明,来了哪有走的道理呢。
他真以为此番质秦只为了秦燕同盟的事情?
质子是什么意思他莫不是忘了?
“姬丹一心想要答案,寡人给便是。”秦王笑意盈盈的俯视着李歇,一字一句放缓语调,“待到乌白头,马生角,寡人便会放他回去。”
“乌、乌白头…”李歇傻眼,瞳孔骤缩,跪在原地抬头,眼睛倒映出高高在上的秦王,他的唇角甚至夹杂着善意的笑丝,出口的话却如寒冰刺骨。
是他的独耳听错,还是秦王当真如此无情。
他竟说除非乌鸦的脑袋变白,马儿长角,才肯放燕太子回燕国。
可这种事情绝无可能发生,荒谬!
秦王冷眼赶走李歇。
李斯觉得他多半很期待李歇将这话说给燕太子听后、燕太子的表情。
李歇浑身发软回到居所,姬丹已经等候多时了,见他回来焦急地迎上前,“如何了?秦王怎么说的?”
李歇一下落下了泪,涕泗横流:“太子,他不肯放我们走啊!”
“怎会——”姬丹的表情僵在脸上,不知所以然,“他说了?我不信。”
“那秦王说除非乌白头,马生角,才肯放我们离开秦国,殿下,您说乌鸦头怎么会是白色的?马儿怎会长角?他就是打定了主意不放我们走!他存心报复您,他记恨您!”
“记恨我?为何记恨我?我从未伤害他啊。”姬丹疑惑不解,恍惚了几瞬,猛地将锐利地眼神射向李歇,“是你?”
李歇跪倒在地,膝行爬到姬丹腿边抱住他,“臣都是为了殿下啊,昔年那赵政狗眼看人低,殿下可是太子,地位理应与赵太子相当,他竟然敢对您不客气,臣便叫人围堵他试探他的身手…”
“还有呢?”姬丹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没、没有旁的了,不过是让人辱骂他而已。”李歇不敢与姬丹对视。
“如何辱骂的。”姬丹声音骤然冷下来,他感到不可置信,“你昔年在我跟前说他是野种便罢了,不会这些都当着他的面辱骂过?”
李歇不敢说,不只是当他的面说,他还煽动其他质子一同辱骂,次次对赵人通风报信说秦王的位置,让人去抓他。
或许是李歇的表情太明显,姬丹脑内一片空白,耳鸣声接踵而至。
接下来他说了什么,姬丹一概没有听进去,脑海中映现父王的嘱咐和交代、百官的殷殷期待。
原来一开始就完不成。
难怪……难怪秦王看他的眼神会是那样的。
“殿下,臣当真是不忿他那副姿态,殿下愿意与其交好他应当跪下谢恩才是!”
秦王不仅没有,还与当时的姬丹打了起来,两人不打还好,打起来之后化敌为友了,互相欣赏对方的武艺,“那秦王说话不客气,顽劣阴戾,您不仅不计较,还宽容待之,他凭什么?”这话道尽了李歇身为伴读的嫉恨与不平。
“蠢货!那是因为他是秦国的公孙!与他是谁有何关系!你以为我就是心甘情愿不计较的吗!”姬丹目眦欲裂,爆起拔剑,“你害惨我、害惨燕国了!”
“殿——”
‘噗’的一声,剑没入李歇身躯。
“你该死!你该死!你该死啊!!”姬丹气疯了,一连捅了李歇数十刀。
李歇脸上犹然挂着深深的惊恐和不可置信,就此断气。
“我竟为了你这丁点的忠心断送了回家的希望。”待人死绝了,他瘫软在地一脸的绝望。
不知待了多久,姬丹爬起身,衣摆尽是沾染的鲜血,“来人,准备车马,我要入秦宫。”
夜幕降临。
秦宫上下燃灯,李斯被秦王留下一同用膳,也正是在这个时候,秦驹进来说燕太子求见。
秦王想也不想,不耐烦拧眉,“不见。”
秦驹稍有犹豫,靠近秦王耳畔低语,“王上,那燕太子浑身是血。”
李斯并不知晓秦驹到底说了什么,秦王听见之后表情发生细微的变化,重新盈起了兴趣,他甚至是笑出了声音,旋即对李斯道,“长史去偏殿等候片刻,寡人命人摆桌,待会儿便去寻你。”
“诺。”李斯当然没有意见,就是有点遗憾。
秦王静候片刻,果然看见姬丹衣摆沾血的进来,“姬丹,你来了。”他盈着些许笑意,仿若很欢迎他。
姬丹有那么一瞬间感觉秦王知晓他做了什么,他脸上挂着的笑在褒奖他、赞许他,揭开那层表象,他只觉得秦王充满了对他的恶意与嘲弄,令他无地自容。
他无力地跪下俯首,“外臣此番入宫,是来向秦王请罪。”
秦王:“你何罪之有?”
姬丹:“昔年外臣放纵伴读伤害秦王,酿下大错,是外臣约束无方,还望秦王不要迁怒于燕国。”
上首并未立马出声,反而静悄悄的,死一般的沉寂。
姬丹面色渐渐苍白,浑身乏力。
不知过了多久,难捱的沉默过去,秦王终于开口了,“姬丹,你以为寡人是如此心胸狭窄之辈么?”
“亦或是你以己度人了。”
姬丹猛地抬起头来,表情怔怔然。
秦王起身,漫步在他跟前,“寡人听闻你在居所内时常埋怨秦国,埋怨寡人冷待你、埋怨秦人待你不好、甚至埋怨王后让你赔钱。”
他俯身,眸子在屋内燃灯之下,折射出幽深的色泽,“你莫非忘记你是来做质子而非太子的。”
“你大肆宣扬你我的感情极佳,意为震慑列国,令他们不敢对燕国虎视眈眈,这一点寡人理解,也从未出言反驳。”秦王微微笑,声音很轻,话语的意味却极重,“倒是你,莫非传言传的多了,自己也信以为真了。”
“寡人的确刻意冷落于你,只因数十年前寡人为质子之子,你也为质子,而今寡人已是秦王,你仍是质子。”
“不能再为寡人提供任何益处,你配寡人的礼遇么?”
秦王嘲弄着,讥讽着,仿佛在说,你呢,你不也在嫉妒我?
姬丹藏于衣袖下的手猛地蜷起攥紧,掌心被掐出道道血痕,他的不甘心也昭显于人前。
他难堪,却只能隐忍,“是,都是外臣的错。”
“求秦王网开一面,方外臣归燕,日后外臣再不会乱说话。”
“回燕?”秦王畅怀大笑,下一刻,猛地冷下脸,“姬丹,你太天真了。”
“你在我大秦做人质,其根本的目的是你父王向寡人表示臣服,用以换取秦国不进攻燕国的保障,这才是秦燕同盟的根本政治需求,寡人不会因为你的私人请求,放走这么一个重要的砝码。”
“在大秦攻破列国城门之前,你只是一个工具,并非安寡人心的工具,而是安燕王心的工具。”
姬丹听到这话,一下卸去力气,脸色煞白若死尸。
“不会的,我父王不会这般对我,我要回去,我要回去。”他不肯相信自己的父王会这样对待自己,难道燕王也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回去吗?
而秦王站起身,居高临下盯着他,“回去?寡人的秦国便是天下的中心!何须回燕?燕国不过是不久之后秦国的又一块新的领土罢了,且等着吧。”
姬丹自父王的背刺中抽离,满脸骇然,全然陌生的望着秦王,他的两条手臂在颤抖,惊惧幽愤占据了他的整颗心脏,攥成拳头的手缝往外渗血。
他动了动嘴唇,怨恨爬上心尖,占据他的所有。
暴君,暴秦,他就是一头野兽!
杀了他,必须杀了他——!!!
是夜。
般般听说了姬丹入宫的事情,撇嘴道,“表兄还不如杀了他呢,他此刻定然对表兄心怀恨意,说不准要派死士暗杀你。”
嬴政不以为意,不屑一顾,“那便来吧。”
“……”般般说不出话,正要解释,他打断了她,“不必多言,能被你知晓得事情,定然被我化危为安了,算得上什么大事。”
的确不是大事!但是很丢人很尴尬啊!
他不爱听,也不想听各种‘预言’,般般只好把话吞回肚子里,寻思真有这一天,她偷偷准备一把武器得了,省的他到时候拔不开秦王剑。
她嘟囔,“姬丹竟然还怨我让他赔钱,他砸坏了好多名贵的物件,难不成我大秦的钱都是大风刮来的?制作那些摆件也很耗费心血和时间呢,这些不要钱嘛,我让他赔钱不对?果真做太子的都傲慢!”
嬴政听见关键词,转过头看向妻子。
“看什么看,我又没说秦国太子。”般般理直气壮,气势高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