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梯队的秦兵开道,提前打探去往蜀地路上的地况与居民,第二梯队的与秦王与王后的速度相当,一前一后隔开肉眼可以见的距离,将车马夹在中间呈包围式保护,最后一梯队则是身手强悍,易于隐匿身形的死士们如影随形。
起码就般般而已,她还真以为一路上只有两辆马车、护在周遭的二十多个寻常衣裳打扮的骑兵呢。
从咸阳到蜀地,要走金牛道。
金牛道并非平坦宽阔的大路,而是崎岖的、或钻山、或盘山的路途。
雨后天晴,秦驹使人在半山腰的峭壁上铺了毯子,架起幔帘,取出茶具、膳食等,让主子们下车松乏松乏。
“哇——”
羹儿展开手臂,‘蹬蹬蹬’跑到峭壁边往外眺望,亢奋的小脸涨红,三下五除二跑回马车前大喊大叫,“了了,你快看!”
李斯先下马车,旋即撑起手臂让女儿扶着也下来,最后搀扶妻子一同落地。
女儿李梦华一下车便被羹儿扯着手到那边赏景。
放眼望去,他神情松弛,“果真妙景,妙景。”
只见圆润的太阳宛若一颗柑橘,自山脊线爬出,一线黄金折射,浅金色的光雾混合着雨过的湿气肆无忌惮的铺设开来,寸寸缕缕的盖在整片山间。
回路望去,山径上的水汽弥漫,泥泞的土壤中镶嵌一路的碎石子,山鸟自众人的头顶掠过,轻便灵活的展翅脆鸣。
被雨打落的花瓣散落在泥土中,狼狈又颇具残破的美感,日光照射进来,泥泞的水面泛起七彩的光,湿乱的花丛糜烂迤逦。
般般素手摘下一支花儿,轻轻拨弄花蕊,“长于山间的野花,生命力如此顽强。”
“你摘下,它就死了,还如何顽强。”
总有人说风凉话,不解风情。
“……”般般将花重新插进泥土里,“说的好像我做了十恶不赦的事。”
“不是闹着饿了?过来用膳,此处景致美丽,你定然喜欢。”
宫奴们用碳炙起牛羊肉,大家拿菜叶卷起来吃着正好,用过午膳,一道品茶赏景。
般般将自己带来的桃子奶茶分给李梦华与顾氏,几位女子靠在一起说话,嬴政与李斯起初还品鉴景致,说着说着又谈起了国事,羹儿年轻,盘腿坐在一旁,时不时便要插嘴问几句。
山脚下人家的炊烟,慢腾腾的穿越山谷。
李梦华依偎在母亲的怀里,“阿母,下头有人家生火做饭呢。”
“若非离得远,还能闻到香味。”说着,般般试着嗅嗅鼻尖。
李梦华学着她使劲儿抽动鼻尖。
“闻到什么?”
“一股泥土的腥味,”李梦华歪头想了想,“还有方才吃的烤羊肉。”
“那你快些喝点奶茶去去膻吧,那味道可难闻了。”般般面露嫌弃,摆摆手扇风。
李梦华嘻嘻哈哈,“啊”的一声张开老大的嘴巴,露出一嘴残缺不全的牙齿冲般般哈气。
顾氏惊到,立马去搂女儿的肩膀,要将其按在原地,眼里就写了一句话:死丫头你疯了!
不成想,般般不仅没生气,还指着她的嘴巴哈哈大笑。
李梦华立刻捂住嘴巴,她忘记自己换掉的牙床还没长出新牙呢,呜呜然的道歉,“王后娘娘,您莫要再笑了。”
因着捂嘴与缺牙,她这话说的口齿不清,增添了几分娇憨。
看到残缺的牙床,几人说起了掉牙的事情。
顾氏道,“有句老话是说,上牙丢床底,下牙扔屋顶。希望新长出来的牙齿能像乳牙一般整齐、兼顾,最好笔直的顺着牙齿丢弃的方向生长。”
“所以,了了褪去的牙齿,家夫将其镶嵌进屋顶与床底了。”
“我竟不曾听说这样的说法。”般般仔细回忆一番,“昔年我掉的牙,阿父将它与树脂融在一处,做了个吊坠,与我被剪去的胎发一同存进了袋中保存。”
李梦华眼眸放大,“原来人人都会掉牙是真的,羹儿哥哥没有骗我。”
顾氏看了一眼王后的反应,见她跟着一起笑,稍稍放下心来,旋即佯装生气,“你阿父不是好生安慰过你了,说大家都会掉牙的,不必伤心,你不信你阿父,反而偏信外人?”
李梦华噘起嘴巴,闷闷不乐的反驳,“那是因为阿父净会骗我,时常逗我玩,羹儿哥哥才不会骗我。”
“你哥哥若是听你这么说,也不知会有多吃味。”
“我不当着哥哥的面说,我有那么笨吗。”
这幅自以为聪明的小模样,逗笑了许多人。
羹儿想知道了了妹妹到底说了什么,又不好走开,频频扭头看这边,吃了嬴政一个弹脑壳后,老实了。
一路上走走停停,沿线吃喝游玩,到达蜀地已是五日后。
李斯下车休整,听见秦王正在与王后说五丁开山的故事。
见到李斯过来,他当即让李斯来说。
李斯老老实实的揣着宽袖娓娓道来,“相传在秦惠文王在位期,惠王想要占据古蜀国,听说蜀王好色,他便决定送给蜀王五位秦国的绝色美女,蜀王听说这件事情,喜出望外,立即找了个五丁力士前往秦国迎接。”
“五丁力士便是身强体壮的大力士么?”
“正是,王后聪慧。”李斯笑笑,“接到五位美人后,五丁力士路过七曲山,忽遇一条蟒蛇,他们与蟒蛇缠斗,蟒蛇败落逃走,五丁力士拽住蛇尾不肯让它逃脱。”
“蟒蛇咆哮一声,拉扯间,山崩地裂,一条道路就此被开辟出。”
“这条道路便是我们来时经过的秦蜀古道。”
“……”槽点太多,一时之间不知该从何处吐槽起。
般般脸色一言难尽,抬眼瞅表兄,莫非他也觉得这故事太荒诞,才不肯自己说?
疑似五个壮汉撑死巨蟒前的临终幻想。
她干巴巴说,“出门在外,叫我夫人便是。”
李斯听王后这般说,佯装认真瞧了瞧她的容貌,旋即叹息摇头,在两人疑惑的目光之下道,“王后天生丽质,实在不像是已嫁为人妇。”
嬴政:“?”
般般:“!”
你的意思是寡人老?
还没发火,妻子一把扯住他的手腕,“表兄,那我们便做兄妹称呼!我喜欢这样!”
李斯愣住,赶紧找补,“呃,王上也正值青年。”
“甚好甚好,”般般很高兴,“那接下来你别抱我了,我们离开些。”
“就这般吧,我要去客栈里梳洗一番,牵银,你带人去周边转转,买几身蜀地人穿的衣裳与首饰,我要穿戴。”
嬴政慢慢扭头看了一眼李斯,目光宛若要杀人。
李斯:“……”这合理吗?
他只是想夸人年轻而已,谁知道王后会接这种话,陷他于不义之地啊!
钱银的动作格外快,待般般梳洗妥当,崭新的衣裳已经被摆在了床边。
“方才在街边我便已经看到了许多新奇的衣裳,果真与咸阳的完全不一样。”
牵银帮她绞发,嬴政也俯身欣赏了片刻,摇着头道,“蜀地人的穿衣仍保留着古蜀国的传统,他们信仰青铜文明,无论衣服的色彩亦或者样式,都充满了神权与宗教的味道。”
“这个好看。”他指着第二套说。
浅黄色的无袖短衣,外罩一层极为透明的丝绸质地的外衫,腰系宽带,这衣裳的风格颇为简单干练,尊贵之处体现在布料与裙摆的繁复绣纹,裙袍竟然是龙纹、兽面纹与云雷纹。
这时候是没有龙纹只能天子穿戴的说法。
寻了当地的妆娘,来为般般梳头,蜀地的女子多编发,许多人编起来后还要盘在头上,般般嫌麻烦,只让人粗略编好垂在后腰。
转头一看,嬴政也穿的是蜀地人的特色衣裳,他稍稍惊艳,正要仔细盯着妻子多看两眼,下一秒就看见她噗嗤出声嘲笑:
“表兄,你好像马上要下地做农活了,我还从未见你穿过这样的衣服。”
“……”一阵无语,嬴政不轻不重的捏捏她的肩颈,“走吧,妹妹,该用膳了。”
她娇气的推开他的手,挪出礼制的距离,煞有其事得很,“还是不要这样摸我了,现在我们是兄妹,不是夫妻,旁人瞧见了不好。”
“……?”入戏这么快?
他嘴角抽搐,强行忍耐下来。
到客栈用膳,李斯已经点好了饭菜,“小娘,公子,这道菜是五丁开山,正是方才您们探讨的故事延伸出来的,不若尝一尝?”
说话间,打外头进来一位蒙着面纱的女子,此女步履淑女,裙裾若莲花。
她一进来,店小二忙迎上前,“哟,画莲姑娘来了。”
此女微微颔首,取出钱交给他,“一例如常,五丁开山味道浓些,多辣。”
“看来是很好吃了。”般般自语。
那女子循声望来,隔着面纱的那对眸子微微弯起,冲般般露出些许善意的笑。
般般也对她礼貌笑笑,复而去瞧五丁开山。
切成方丁状的肉块淋着油香可口的料汁,要让般般来说的话,看起来有些像食材不同的糖醋制品。
“你们不是本地人?这五丁开山用的乃是鸡丁、鸭丁、鱼丁、兔丁与猪丁烹饪而成,辅之以卤水、岩盐与川椒,酸甜可口,也有些许辛辣,味道丰富,吃过的人都觉得好。”
“你们方才看的那个啊,据说是他国贵女的婢女,那贵女便很喜欢五丁开山,几乎每日都要吃的。”
般般跃跃欲试,她一早就知道蜀地就是后世的四川,四川菜都味重且辣,她期待好久了。
“这里是蓉城吗?”般般压低声音问嬴政。
“正是。”嬴政点点头,“店小二说的他国贵女,只怕正是楚国公主。”
“扫兴。”般般白他一眼,“我才不关心她,我们何时可以去看都江堰?我听说张仪楼也在蓉城。”
“是吗,那再等两日。”他闲适的夹起一块五丁开山,好巧,吃到的是他最喜欢的鱼肉丁。
“你就是故意的。”般般愤恨的掐他的腰。
随处可见的客栈内烹饪的鱼肉都这般鲜嫩,这便是临近水边的好处吗?
嬴政自幼住在内地,不怎么见过湖海,对这些地方很是向往。
一顿午膳还没用完,便有寻常百姓打扮的人过来给嬴政送了一份被卷起来的纸。
搁下后,那人离开客栈很快消失不见。
般般懵懵的探头,凑过去想要看纸上写了什么。
谁知刚凑近脑袋便被推开,“妹妹,你我是兄妹,不要挨得这么近,旁人瞧见了会误会的。”
“???”
哈哈哈。
其实她没有生气。
她只不过是严肃了起来,学着某人绷起一张脸做出愤怒隐忍的模样,“你我之间,不能有秘密!”
“……”
嬴政服服帖帖,立马把纸条给她。
今天这个回旋镖,扎完她,就扎他。
李斯和顾氏完全看不懂,觉得这对夫妻跟打哑谜似的,也不敢吱声。
般般粗略读了一遍,这纸条上写的正是那画莲的状况,住在哪里,家里侍奉的主家是谁,住了多久,家中的奴仆几人、行事偏好摸了个清清楚楚。
上面说,楚国公主到了蜀地之后,除却每日到神医庙跪拜,便是做做善事、扶贫持弱,也从不报自己的名讳,低调而心善。
般般读完,倒是对这楚国公主心生好感,透过字里行间的描述,一位貌美的温柔女子跃然于纸上。
用了午膳,一行人歇晌过后便各自忙碌了起来。
午后,他陪同她到神医庙,周围已无随从的侍卫。
般般不放心,“表兄,不让人跟着,若是有刺客怎么办呢?”
“有人跟着呢,别扭头乱看。”嬴政牵好她的手,一副翩然温润的公子模样,“既然到了就拜一拜,万一很灵呢。”
般般很想说生什么孩子跟当爹的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拜什么庙呢,不过转念一想,表兄无不良嗜好,还精力充沛,身强体壮的……好像压根不用担心这方面。
这么想着,她不吭声了。
嬴政拨开妻子的发丝,指尖轻碰她微红的耳廓,忍不住俯下身去。
“这可是外头,有人。”般般慌忙推开他。
这人真是在宫里肆意惯了,想亲就要亲,就没想过别人看见。
嬴政抿唇,眉眼间弥漫起一股不耐烦,拉着她的手忽然加快步子。
“干什么!”忽然走这么快,她都有点没跟上。
“快点去没人的地方。”
“……”神经病!
几步路到了神医庙,庙宇高耸,空旷无人,偶尔有几个妇女面带哀色来跪拜,巨大的神像看不清是谁的脸,她闭目端坐,手持一只小小的莲瓶。
这不是女娲像吗?哪里的神医?
好家伙,连女娲都敢抄。
“这不是女娲神像吗?”她忍不住小声问。
“好像是。”嬴政端详了一眼。
话音刚落,般般被亲了个正着,她吓得要死,不仅推人还想打他,“你知不知道上一个亵渎女娲娘娘的君王是什么下场?”
“我亵渎的是你,又不是女娲。”
“这间庙宇是为了治病,你我为了求子,这般正好契合神意,也算是对神的敬献。”
好逻辑,好有道理,她竟无法反驳。
她完完全全的恼羞成怒了,怒目而视。
说话间,两个女子一同进来,般般拔了半天,都没能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拔开,气的她胡乱掐他。
他偏敞声下拜,“我们夫妻二人成婚多年无子,还望神医怜惜,赐予我们一个孩儿。”
两人是在作戏,身后来的女子却是嗤笑出声,“有没有孩儿,求神医无用,还得求自己。”
两人听见这话,齐齐转过身看去。
两女其一正是莲画,她与打头的女子错开半步,以她为尊的模样。
而那女子面容温和,仿佛出自书香门第,自有一股内敛似水的气质,忍不住叫人想要安静下来听她说话:
“要孩子这事你自己有没有努力?怀不上孩子跟你妻子没有关系,种子不行怪什么地啊?”
“……?”
“……??”
两脸沉默。
好消息,这楚国公主没认出眼前这两位是秦王与秦王后。
坏消息,这么劲辣直白的话,怎会从一个温柔似水的人嘴里说出来?她就差没骂嬴政了。
嬴政脸色陡然漆黑,给般般吓得够呛,别说了别说了姐妹,他都有点行的过头了。
跟楚国公主打的这个照面,很不愉快。
般般眼瞅着,表兄这是杀人的心都有了,她苦着脸安慰他,“其实你很厉害了哦。”
“……闭嘴!”
表妹到底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当天夜里,她便被狠狠地‘行’了一回,次日起床腿肚都在打颤,也不闹着要看什么都江堰了。
要说表兄的方式简单粗暴,般般方梳洗过坐下,楚国公主竟就被人五花大绑了过来,她这会儿没有昨日的直白嚣张,哆嗦的满脸惊惧,被塞着嘴巴不断‘唔唔唔’叫喊。
莲画并未跟着,般般问过才知晓,表兄派人去抓楚国公主时,直接将人给杀了,毫不留情。
那个与般般只有两面之缘,冲她笑过,走路宛若莲花摇摆的淑女就这样死了。
他对待寻常生命,并无特别的怜惜,但凡怀有一丝的怀疑,便会斩草除根。
无非是觉得公主身边贴身的婢女,大概率就是吕不韦的暗探。
般般恍惚一瞬,悄悄在水边放了一只开得正好的莲花,轻推莲花,让它远远飘走。
看了会儿飘走的莲花,她起身回了客栈内屋。
羹儿与顾氏、李梦华喊她一同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