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答应了?”
般般想不通,赢月不是对蒙恬情有独钟吗?
“我答不答应,还要看韩夫人的表态。”嬴政并未直白的说自己的想法,“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赢月的婚事,自有韩夫人做决定。”
般般察觉到表兄并非不同意,而是要在韩夫人那里收双重收益,甚至对于赢月和李由的婚事,他有着一种微妙的态度。
华阳太后丧仪是般般亲自主持的,姬长月自雍地回到了咸阳,说到底她明面上是华阳太后的儿媳,理应出席。
“累不累?”
般般长长地叹了口气,面对熟悉的长辈多几分依恋,“累,好累。”她爱娇的偎在姬长月身侧,小声嘀咕,“华阳太后生前人脉众多、势力盘根错节,进宫奔丧的数不胜数,认脸我都要认乱了,还好有江内监跟着处处提醒。”
“你啊。”姬长月好笑的将人的小脸捧出来,“我瞧瞧,是不是憔悴了。”
“莫不是我的妆花了?”她很是紧张。
姬长月佯装认真打量,见她如此紧绷,笑出了声,“没有,花容月貌的很。”
般般小脸一垮,嘟囔就知道吓唬她,“阿母,我可想你了。”
“我自然也惦记着你。”姬长月搂了她一同进去,“有你和政儿日日送新奇的玩意儿过去,我在那边过的很好。”
一年未见,姬长月的确与从前有些变化,从前她如同带着尖刺的美艳花朵,如今倒是尖刺褪去,周身萦绕着平平淡淡的暖光,“只是,你与政儿……”
她迟疑,目光下移,落在般般的小腹上。
般般登时脸颊嫣红,支支吾吾的,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姬长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会心一笑,“有打算就好,你们都大了,是要早早打算起来,可不能任性。”
后者老老实实的连连嗯嗯嗯了一通。
姑妹对自己的好,般般都记着,无论当年在邯郸,还是后来到了秦宫,包括她与表兄成婚四年无所出,她从未提过要让表兄纳妃。
这已是顶顶好的婆母,般般思及此处,便想更孝顺一些。
两人刚进去,有宫奴们惊呼出声,般般脸色微变,赶紧进去主持大局。
“还不快扶着!”牵银怒斥着,急忙喊着去请侍医。
韩夫人身子歪歪斜斜,无力地靠在她怀中,一张面孔苍白虚浮,双目肿胀,赢月跪在地上,一会儿哭华阳太后,一会儿哭自己的母亲。
般般吩咐人将韩夫人扶去偏殿歇息,对赢月道,“逝者如斯,生者犹存,你还是要紧着你母亲来,她瞧起来不大好,去吧。”
赢月垂着头一味地落泪,冲她屈膝一礼,跟着去了偏殿。
“韩夫人到底是哭自己,还是哭那个老妇犹未可知,惺惺作态。”姬长月冷哼,不为所动,“这些年在她的庇护下,楚系做了多少恶事她自己清楚,我看她是哭自己无所依,是害怕了!”
“守孝守到昏迷,岂非要一顶大锅扣到政儿的头上,到时候外面要传政儿苛待她!果真是居心叵测。”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连带着对韩夫人也多了几分憎恶。
“让侍医立马把她弄醒!”
姬长月在这些方面比般般敏感的多,维护嬴政就是维护她自己。
般般示意牵银照办。
接下来一整天,姬长月都跟般般一同忙来忙去,替她分担。
是夜,一家三口久违的一同在甘泉宫用膳。
华阳太后的丧仪持续了三日,这三日仅仅是王朝规定的哭临与哀悼活动,整个过程与相关禁忌将会持续百日之久。
不过宫中只过了半月,就差不多收起了哀色。
西宫,赢月推开殿门,带了好些吃的取出一一摆放,韩夫人坐下倒酒。
“这才多久,宫里已经没有了忌讳。”赢月望向窗外,她仍旧穿着素服,未施粉黛,形容闷闷不乐。
“华阳太后生前并无子嗣,又有谁会诚心悼念她呢?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人死情消,莫不如是,”韩夫人的神色瞧不出什么,她想起来了似的问,“王后有没有跟你提起你的婚事?”
赢月抿唇,眉间浮起一份郁色,“没有。”
韩夫人沉默下来,抬手轻轻抚着杯盏,片刻后自言自语,“王后与王上是一体的,她的态度便是王上的态度…”
赢月抬起小脸,“大不了我不嫁人,我留在宫里陪您一辈子,这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韩夫人苦笑,“傻丫头,你哥哥反叛失败,这是不争的事实,举国上下都清楚,只是他死在赵营有些蹊跷,华阳太后亦要被清算,有这样的一个出身,留在秦宫你以为会过得好吗?”
赢月顷刻间流淌出两行清泪,“若是当初,母亲不与祖母想着要与王太后别苗头,要用我拉拢蒙家,又怎会沦落至此?”
“我知道你怨我。”韩夫人哀恸。
赢月撇开头不看她,泪珠如断了线的珍珠一直往下掉。
“当年嬴政势弱,王太后浅薄,朝政被吕不韦把持,谁不想分一杯羹,更进一步呢?!”韩夫人撑在桌前,幽愤哽咽,“你哥哥成蛟自小被当太子培养,他有什么错要低人一头?只因为你父亲在邯郸娶了个歌女,我便要退位让贤,我不甘心!”
赢月唇瓣微微动,她想起自幼被母亲教导,母亲说众多公主中她是最与众不同的,她是被寄予厚望的公主,只差一步便是嫡公主,她怎会不自傲?
结果,这份自傲是如何的可笑…
“阿母,您是祖母亲自挑选的人,是当年父王无法拒绝的夫人,你们之间并无情爱,更出于我们与楚系的联系,父王忌惮,无论如何您也不会是王后的人选,何况我哥哥天资平庸,不是做王的那块料。”
赢月冷静下来,不如说她已经看清局势、麻木了。
“你哥哥已经死了,你还要这么说他吗?”韩夫人怨念丛生。
赢月自幼便瞧不上成蛟这个哥哥,有何说不得,“若我是个男儿身,也能比哥哥强上数百倍!”
话音刚落,韩夫人胸膛一阵震动,她咬牙咳了一声,霎时间唇角淌出暗红色的鲜血。
赢月的较劲与不甘瞬间吞回嗓子眼,“阿母,阿母您怎么了?”她慌忙起身扶住她,吓得脸色陡然苍白,“来人!快传侍医!!”
韩夫人死死攥住女儿的手,“别叫了,院里的人我已经遣散。”
“您——”赢月骇然,不可置信,她似有所悟,一把抓住杯盏,“这酒里…”
“是我自己下的。”韩夫人抬起手,轻轻抚摸女儿的脸庞,“我儿天资聪颖,无论是学识亦或政事见解都比许多男子要强,生的更是倾国倾城,蒙恬有眼无珠,看不上你,我恨。”
赢月哭嚎出声,“阿母,我对蒙恬并无他意,是骗您的,只因当初祖母希望我笼络住蒙家人,母亲又想要做王后、王太后,我自持美貌,便处处示好他,自傲的想为您们出份力。”
“您这又是何苦啊!您若有个好歹让女儿后半辈子如何活?”
韩夫人愣住,哭笑不得,下巴的血混合着泪打湿了衣襟,“你这傻孩子。”
两人抱着哭了会儿。
韩夫人无力:“嬴政的心好狠。”她血泪齐流,每咳一次,便有更多的鲜血流出,“我不死,他是不会答应你的婚事的,你…你知道我与华阳太后为何最后选了李斯的孩子么?”
“为什么?”赢月抽噎着问。
“并非是李斯得到重用,前途无限,而是我们知道王后的亲弟与李斯的女儿有意联姻,如此一来李家便是王后党羽,嬴政冷血,唯独对王后温情脉脉,你只有嫁入李家,才不会被楚系所牵连清算。”
韩夫人紧紧握着映月的衣襟,一对眼眸睁得极大,“儿,我们都是为了你好,想要你活命!你千万不要糊涂!”
“我……”她说着,喉咙淤塞一大口黑浓的血液,咳的苍白的脸重新涨红起来。
赢月拼命的安抚她,哭着要她别说了。
“李由品性端正,骁勇善战,为人粗中有细,会待你好的。”韩夫人抓着女儿的衣服不肯放手,“只一点,你莫要学栎阳与芈良人,你记得你叫赢月,你姓嬴,楚国与你没有任何干系!”
“无论何时何地,你要站在嬴政那边,站在王后那边!”
“我记住了,我记住了。”赢月泪如雨下。
“还有——”
韩夫人话已至此,几乎只余下了气音,“你哥哥成蛟的死,与吕相脱不了干系,那樊於期是他的人,若是嬴政亲政罢免了他…你不要放过他,要替你哥哥报仇雪恨。”
赢月如同初生的婴孩,仓皇失措,依恋母亲,“那若是李家势大起来后,成了第二个吕不韦,我该怎么办才好?”
韩夫人提着最后一口气,“你是,嬴姓公主,将你的骄傲重新撑起来。”说罢,她的手缓缓失去力气垂落。
赢月痛哭哀喊。
般般次日起身,听到了韩夫人过身的消息,彼时她正跟楚国公主说话,楚国公主做了婢女装扮一同进宫,跟在牵银与从云身边,被人看着。
这消息传来,她有片刻的出神,慢慢跪坐在地上,“这就是命,自作孽,不可活。”
般般面露诧异,很难想象楚国公主会说这样的话,无论是华阳太后还是韩夫人,都是楚国人。
午膳时,承章殿王诏公布,公主赢月赐封号永宁,挪于王太后膝下抚养,并在玉制文书上彻底将其记为王太后与先王嫡出。
第二封王诏则是将永宁公主赐婚与长史李斯的长子李由,令其次年五月完婚。
这一举动,彻底将永宁公主赢月与楚系割裂开来,她成了王太后与王后所属的赵系。
般般呐呐不知所以然,打算去问个明白。
到了咸阳宫,秦驹引着她去了议政厅,刚出来就撞见了王太后姬长月,“母后!”
姬长月笑笑,“我是来辞行的,我要回雍地了。”
“您怎么又要回去?”般般急了,“您才回来住了不足一月!”
“出了些事情要回去处理,况且回来一个月,头疼疲累的紧,若是想我了去封信,”说罢,姬长月微微顿住,“你是要问赢月的事情吧?”
般般诚实点头。
“历来公主、公子们与朝臣联姻,都是为了维护君主与臣子之间的关系,我大秦特殊一些,朝臣多为异姓人,有许多并非秦人,所以秦国需要公主与公子联姻,这是传统,亦是手段。”
“给李斯这样的殊荣,是你表兄身边实在没有几个一心向着他的忠臣可用,他就要亲政了,要收拢自己人。”
姬长月安慰她,“不是她,便是你的孩儿,政儿不愿拿你们的孩儿去维系君臣关系。”
这话的潜台词,你是受益方,不要有意见。
般般倒是没有意见,只是心里疑惑而已。
没说两句,姬长月离去。
般般望着她的背影消失,转身进了议政厅。
“还以为你们要说多久的话才肯进来。”
“你都听到啦。”
般般想起姬长月说的话,心里有些好奇,“姑妹说的是真的么?”
嬴政正在插旗子,将象征着秦国的黑色旗帜取出,对着其余诸国的大型沙盘来回比划,“这是合力共赢的事情,有何不可。”
“韩夫人在一日,楚系残余的势力便会心存幻想一日,她很聪明,选择了自我了断,若她不肯就死,我必不会心慈手软,华阳太后的党羽如同打不死的蝇虫,杀伤性不大,够恶心人的。”
“李由的确骁勇,凭成蛟反叛的功劳,自然可以娶一位公主,可惜这公主不能是楚系也不能是韩系,韩夫人一心想要女儿活命,那我便顺水推舟给她换个赵系的身份,嫁,可以嫁,并无不可。”
“有点子一箭双雕的味道了。”般般哀声叹气,托腮说,“可惜赢月心仪的是蒙恬,虽然就算她不嫁给李由,也不可能跟蒙恬有什么。”
“谁说她心仪蒙恬。”
“嗯?”
“她想嫁给蒙恬,可不一定是出于喜爱。”
般般抬起迷茫的脸。
与此同时,长史府。
顾氏取了画像,一寸一寸的展开。
李由虽嚷嚷着我不看,我不感兴趣,身体却很诚实,偷着往那边瞄。
待画像中的女子容颜完全展现,他微怔一瞬,没想到永宁公主竟然如此貌美,‘腾’的涨红了脸,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堂内顿时一片哄笑声。
顾氏指着门口,“还说没趣,瞅见他的猴屁股脸了吗?”
李斯跟着乐呵呵的笑着。
他也没想过娶公主这样的荣耀,竟然能落在他家的头上,谁能想象得到呢,几年前他还是一籍籍无名的小卒、游历列国,如今位列长史,虽然不是高官,却能给儿子娶一位公主。
放寻常百姓家,这可是烧高香的好事,祖先在底下只怕都要笑活了。
李梦华小小一只,趴在桌边托腮看画像,“嫂嫂好漂亮呀,阿母。”
“她是公主,要称殿下,不要随便叫嫂嫂。”顾氏扶着她,温声嘱咐。
假山上,李由吊儿郎当的坐着,嘴里叼着一根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哥。”
李受猝然在山下出声。
李由吓得差点掉下去,看清来人,没好气的骂他,“做什么?神出鬼没的,你要吓死你哥啊?”
“哥要娶公主了,你是不是在高兴啊?”
“……”李由骂他,“这事儿我高兴不对吗?”
“可是,永宁公主心有所属,谁知肯不肯安心跟哥过日子,我听说她为人傲慢,只怕脾气不好,到时候闹得家里鸡飞狗跳的。”说着,李受撇了撇嘴。
李由听见这话气不打一处来,皱着眉头不悦训斥弟弟,“永宁公主贵为公主,傲慢些是自然的,”人家可是公主啊,这不是废话吗,“况且,公主嫁人,总要多选一选夫婿、多相看几个男人,这是一辈子的事,也很寻常。”
“你莫要学旁人到处乱传什么公主心有所属的话,这是毁坏女子名节的小人行径。”
李受没说话。
李由大声问,“你听见了没?”
“我知道了!”李受更大声回。
嬴政久违的上了朝,直言不讳自己前些日子带着王后去蜀地拜了神医庙,并赞扬了嫪毐处理政务得当。
嫪毐起身拱手,“王上谬赞,这都是臣与诸位一同商议的结果,非臣一人之功。”
吕不韦听了这话,表情微凝,眉间划过一丝了然。
午后,嬴政到西北草原骑马散心,吕不韦陪同。
两人一同望着远处挺立的雪山、以及被风儿吹动的如同绿色海浪的草原,吕不韦道,“王上可还记得,四年前臣曾对王上说,您只管汲取如何做王的能力,这天下,臣替您把守。”
“相父做的很好,这些年,寡人没有一日是操心朝政、忧心臣民的。”
吕不韦还要说些什么,嬴政打断道,“相父的《吕氏春秋》如何了?前些日子听说你重金悬赏,自信此书的完美,想来也确实无人能增损一字?”
说到这里,吕不韦很有话说,“确实无人,此书的完美,非臣想要名扬天下,而是此书正是臣想要赠予王上的书。”
“哦?”嬴政神态微微顿,缓缓疑惑笑开,“赠予寡人?”
吕不韦下马行礼,“王上已年长,可以主持国政,可为王者非是坐在高堂之上便足以,《吕氏春秋》集百家所长,并不是一家之言,请王上看一看。”
嬴政脸上的笑意收起,冷冷的盯着马下俯首的丞相,“相邦是一心认为儒家才是正统。”不仅如此,这话难道不是在指摘他还不会做王?甚至将《吕氏春秋》拉出来与法家隐晦的对比,他只觉得这话刺耳,惹人厌烦。
“臣并无此意,诸子百家能流传至今,臣认为有长处亦有弊端。”法家难道就没有缺点么?
这场出游不欢而散,嬴政虽然没有罚他,但那份不悦是溢于言表的。
吕不韦叹了口气,年轻的秦王已经初具王者的威严,那便是不容人质疑,他很清楚秦王厌恶于他,所以听不进他的话。
不过,《吕氏春秋》的确是为了教导秦王所编纂,他却一眼也不看。
楚国公主现下不是死了,便是被秦王捏在手中,他的目的已经暴露,立在原地看了会儿景。
“异人啊,你的儿子与你真真是千差万别,无一处相似。”
嬴异人软弱,嬴政刚硬,这就是两个极端。
半月后,般般与嬴政正吃火锅,赢月登门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