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来!”
青灼被人拿长戈指着,被迫从马车上下来,脚底板刚踩到地上,她便腿软的狼狈扑倒。
很难形容这一刻究竟是什么滋味。
在她面前的不是什么普通的权贵之人,而是秦王,一国之王!
更是是太后与假寺人私通生下的两个孩子的亲哥哥。
她浑身上下使不上力气,想要抱紧孩子,身体却不听使唤,襁褓滚落到地上,两个孩儿哇哇敞声哭泣。
双腿使劲儿,勉强起身,下一刻,重新摔倒。
身体上的恐惧原来是这样的直观,不可违逆、无法抵御。
她甚至连一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出口,喉管哆嗦着发出沙哑的怪声,牙关打着颤浑身虚汗。
这可是大罪,足够她被五马分尸十回!
一双手矮下去抱那两个襁褓。
青灼认得他,他是府令秦驹,乃是秦王最宠信的贴身寺人。
他抱起两个襁褓,眼瞳倏然移动,悠悠然的瞥她一眼,几乎是这一瞬间,她的僵持和恐惧被打破了,她膝行往前爬,用力将脑袋往地上砸,“王上!求王上饶这两个孩儿一命啊!”
“他们才半岁,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他们是无辜的啊!”
这声音凄厉悲惨,如同漆黑夜色中的乌鸦,令人胆颤。
“他们有没有罪责,非你一介贱奴能断定。”秦驹掐着纤细的嗓音,语态高高在上,噙着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盛气凌人。
王驾中的秦王始终不曾开口,他轻轻伸出一只手来。
一只手臂强健而有力,宽袖褪去,露出十分美型的肌理,在月色下皮肤白得宛若阴冷的尸体。
“别——”青灼伸出手,眼睁睁的看着秦驹将其中一个襁褓递到了秦王手中。
她绝望的卸气,跪趴下,喃喃道,“要杀要剐,都冲着我来吧,不关太后的事,太后也是被蒙骗的。”
青灼自十三岁便跟在太后身畔,随她从王后坐到了太后之位,起初她并不受宠,太后身旁的大侍女未央离宫嫁人,还有些人都被打发走,她始终默默无闻,凭借嘴严听话的优点被带去了雍地。
若非能跟在太后身边服侍,她早死了,当年她被亲爹勒索每月交钱回家,否则便要打死她的母亲,这些都是太后帮忙摆平的。
她用一柄铜钗杀了她那个作恶多端的亲爹,结果母亲竟然一头碰死在棺材上,一同殉葬了。
她当时心如刀绞,尖叫痛哭。
杀父果然是会有报应的。
青灼闭上眼睛,任由涕泗横流,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太后。
——“孩子是这么抱的么?”
一道淡淡然的嗓音从王驾中传出,清而浅,没什么情绪。
青灼狠狠一愣,慢慢抬起头来。
从这个角度看去,她只能瞧见秦王的腿,光影流转,在他的衣袍、肩膀上留下痕迹,唯独一张脸落满了阴影,叫人看不真切。
他正抱着襁褓,面向她,色泽极淡的唇线被扯平,神色模糊。
“问你话呢?!”青灼狠狠被踹了一脚,清醒了过来。
“啊,哦,是……是。”她嗫嚅着,迟疑不已,忍不住比划一下,“需将婴孩的头放在臂弯处,这样孩子能舒服些。”
“这样?”
他果然按她所说的,调整了一番抱孩子的姿势。
“是的。”青灼无所适从,无措的攥紧手指,跪坐在原地。
她不知道秦王究竟要做什么,难不成他并没有打算杀这两个孩子?
他静静地抱着那孩子,随着节奏逗弄他,好半晌后,喟叹一般说了句话,“他的鼻子生的真像寡人。”
这话没人敢接,即便是秦驹。
不知过了多久,他将孩子交给了秦驹,“太后都与你交代了什么。”
青灼不敢隐瞒,一字一句全都吐了个干净,她说这些并非是要出卖太后,而是寄希望秦王看在太后识大体的份儿上,对她开恩。
“这么说,太后是恨上了长信侯?”
青灼听见这话,略显犹豫,她也摸不清太后此刻的想法,“这……奴婢不敢断定,起码是失望了,并且下定决心要与他分开了。”
上首又是沉默。
难捱的沉默。
青灼后知后觉秦王大抵是想听‘恨’的,她急忙张嘴想要改口,“其实——”
“她缘何反悔?”
“什么?”
“按你所说,太后一早奔着产子后立即杀子的目的去的雍地,缘何要反悔?”
原因秦王难道真的不清楚吗?不,他定然清清楚楚。
青灼一瞬间汗如雨下,她不聪明,但也没有傻到一点敏觉都没有,太后是舍不得,下不了狠手,毕竟这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双胎、是她的亲生儿子,这十个月的每一日,她都会比昨日更加的心软。
这是真相,却不能说。
……也不敢说。
她咬着牙关,脸色苍白,“太、太后想将他们送走,便是为王上着想,为了王上,她愿当没生过这两个孩儿。”
见他没有应答,青灼情急之下伸手去扒王驾车底,“王上,太后最爱的儿子是您啊!”
“放肆!你的手不想要了!”秦驹一惊。
‘铮——’的一声,一旁列阵的长戈落下,青灼撕心裂肺:“啊!!!”
痛意令她在地上滚来滚去,一小节自手腕断掉的手掌落在车上,秦驹嫌晦气赶紧拿袖子拂去,鲜血合着飞扬的尘土,将那平整的切面弄脏。
青灼痛得快要昏迷,硬生生的拿衣袖掐着按住自己断掉的手腕,整张脸煞白无比,冷汗将她的衣衫整个打湿。
她努力抬起头,汗液滑落眼睛,混合着血液,视野内一片模糊的红。
她看见秦王摆了摆手,声音忽远忽近,随着她的心跳声传递进耳廓,“既然太后已为你安排好了后半生,寡人何必阻拦,倒显得寡人不近人情了。”
“你去吧。”
她不可置信,捧着手腕愣愣的趴在原地。
王驾缓缓离去,那些秦王亲兵也跟着一同离去,没有任何一个人再调转过来给她一剑、亦或者是砍掉她的头。
她活下来了?
青灼茫然,驾马的车夫从包里取出来药粉,急急忙忙的赶过来给她上药包扎,“姑娘,我们还走吗?你这要赶紧去医馆才好啊,恰好距离此地最近的六疾馆路途不远。”
不对。
青灼失神的看着忙来忙去的车夫,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他放我一条命,便不会放那两个孩儿活。”
她又哭又笑,笑的格外难看,哭腔掩埋嗓音,“那他为何要那般抱着孩儿,还问我姿势对不对!!”
车夫叹了口气,不知是发牢骚还是怎么的,方才他也是吓得够呛,差点以为自己小命要交代在这里,这会儿话也多了,“因为王后也怀孕了不是吗?哎,他随便问一句罢了。你怎会以为做王的人,会对那两个孩儿留有余情?”
“这要搁我,我也得杀啊。”
“啧啧,搁谁谁都得杀啊。”
这声音越传越远,青灼却觉得自己浑身发冷。
回宫的路上,秦驹大气不敢喘,奇怪的是那两个孩儿竟然也不哭了,一个个安安静静的躺在襁褓里,眼睛看来看去的。
要他说,这两个婴孩当场摔死都不为过,他也并不认为秦王是个心慈手软的人,不立即杀了定然有他的原因。
“长信侯如今在何处?”嬴政平静问。
“有咱们的人盯着,他也不敢自己到雍地住,”毕竟那里是秦国旧都,就算是旧都那也算是秦宫,嫪毐算哪根葱?他根本没资格住,“他现下在太原郡。”
“听说又带了一位舞姬回府,灯火彻夜不熄。”
“青灼私自带这两个孩儿到咸阳来,臣已派人打点,帮着她药昏了长信侯放在那边看守的宫奴,药的分量放的足足的,起码能让他们昏迷三日。”
嬴政听罢,没什么反应,从鼻腔中淡淡的嗯了声。
般般正要吃夜补,嬴政回来了,她露出可乐的笑脸招呼他,“表兄回来啦,今日好晚,很忙吗?快来一起吃,此为我新让膳坊研制出来的炸货。”
“炸鸡、炸鸭、猪肉脯、还有蔬菜呢,沾上蘸料可解馋啦。”
嬴政一改在外头的冷淡无情,露出一抹温和的笑,“身上脏,我先去梳洗一番,换身衣裳。”
“好~那我等你一起吃!”
般般坐在椅子上左等右等,又到床榻边靠着继续等,最后干脆到窗边斜倚着。
等到她都困了,嬴政终于出来了。
她一把扑去,“你怎的这般磨蹭,都要凉了,我生气了。”
“是我不好,让膳房重新炸制一份,这些分给宫人吃吧。”
“那好吧。”
般般发觉,今日的表兄特别的温柔,“表兄的手怎么了?这么红。”
不知是他搓的太用力导致的,还是在外头受伤了,有的地方还有血丝,般般大惊,捧着轻轻摸摸,拉着他到屋里翻找药膏。
“表兄可是秦王,怎能如此不小心呢?有什么交给宫人做便是了,秦驹呢?喊他进来,我有话要问他。”她竖起眉毛,气愤无比。
话音刚落,秦驹弓着身子老老实实的‘哎’了一声,杵在屋边。
“无碍,碰到脏东西罢了。”嬴政摆摆手,让秦驹退下,“他如何能做我的主?别为难他了。”
秦驹得到解脱,赶紧窜了出去。
他嘀咕着,干脆到膳房去催膳夫弄快点,两个主子等着吃呢。
“表兄这是心情不好了?”般般只当他是在朝政上遇到了什么难题,捧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眨巴眼睛装乖巧懂事,“那表兄摸摸我,我是干净东西。”
“……”
嬴政的思绪被打断,“你是东西?”
般般:“啊?我不是东西啊。”
“……”
“……”
“不是。”
他无奈至极,捧着她的小脸,拇指指腹陷入她脸颊的软肉,不轻不重的道,“真真是蠢人一个。”
她不依不饶,要让他忘记这两句对话,“别人说怀了身子会变笨,这不是我的问题。”
“我怎么觉得,表妹从前也这般?”嬴政喊了一层清浅的笑意,说罢,与她额头互相抵着。
“你觉得错了。”般般忍不住贴近小脸,主动亲他。
他很快错开脸庞,时而轻时而重的吻她的唇瓣。
般般能感受得到他绵密纤长的眼睫扫过了她的眼睑,她的心一阵乱跳,这秦宫的夜晚万籁俱寂,唯独彼此的心跳这样剧烈、呼吸这样烫人。
而他沉寂着满身的温柔,带着独特的清冽与缠绵将她淹没。
那年夏日潭边,表妹手中那条甩动的鱼尾,将溪水弹飞,溅到人脸上,被水滴迸射到脸上的微妙触觉,冗长至今,经久不消。
一吻罢,他复而啄吻她的唇角,随后是脸颊。
“我们上药吧。”她戳了戳药瓶子。
“好。”嬴政欣然伸出手,将带着伤的一面朝向表妹。
般般打开药罐子,在灯下认真为他抹着伤口,“下回不能伤害自己,我们不是说好了?谁欺负我们,我们便要他好看。”
这是两人幼年挂在嘴边的诺言,她还记着呢,这会儿特意拿出来说。
“好,知道了。”他就这样笑着,点头答应。
上好药净了手,秦驹带着新炸好的吃食回来。
尤其是炸鸡,被炸的金灿灿的,外头裹着一层金色的东西。
“这是何物?”
“这是裹了一层鸡蛋和细磨过后的面糊糊,你尝尝!”
嬴政盯着看了会儿,古怪的试探性咬了一口。
入口外酥里嫩,约莫是新鲜的鸡肉,竟然还出汤汁了,那层酥壳外头被般般撒了一层干料,奇异的滋味被完美的混合。
“好不好吃?”她歪着脑袋,不肯错过他的丁点表情,如同做了好事索要夸奖的小狗。
嬴政慢腾腾道,“瞧起来,你已经偷偷吃了好几次了。”
“……”这样明显吗,“没有呀。”
“若非如此,你怎肯等我一起?第一口竟先给我吃?”
“我有这么坏吗?”她不甘心。
吵吵嚷嚷的,一日又过去了。
这日长信侯下了朝,一个小厮急急忙忙从雍地回来,见了长信侯立即附耳过去说话。
嫪毐听罢,脸色骤变,“你说什么?!派人去寻啊!”
“寻不到。”小厮心生畏惧,“青灼姑姑也不见了。”
青灼是王太后往日里信赖的宫奴,嫪毐脸色阴沉不定,“回去!”这必须得回秦宫去找姬长月。
一队人马慌慌张张重新入宫,经过咸阳宫群落,内监见到他竟然不让,“再往后面走便是后宫了,您若无要事,身为臣子不便入内吧?”
这白面内监叫江玉井的,嫪毐都想给他一巴掌,“你看清我是谁了吗?胆敢拦我?”
江内监笑意不变:“长信侯。”
嫪毐一咬牙,恶狠狠道,“我要去见太后,有要事相商!让开!”
江内监略感为难,“长信侯,太后交代了不见您。”
“不见我?”嫪毐不肯相信,以为这死内监在故意整他,“让开,我亲自去甘泉宫问太后。”
上一次见面姬长月还好好的,怎会忽然不肯见他。
许是嫪毐的表情太过于扭曲阴狠,江内监目光多了几分新奇,“长信侯如此神态,倒不大像寺人了。”
嫪毐表情倏然顿住,眼神瞬间恢复清明,“你胡乱说什么?不见便不见,我下回再来便是。”走前,他还没忘记狠狠瞪了一眼江内监。
他看这死内监不顺眼,而且就凭他刚才那句话,他也升起了提防心。
迈过这两日,胎儿正式五个月,这下终于穿了略宽松的衣袍也能看得出来一些些了。
“这孩儿乖得很,我竟一点不觉得难受。”般般与朱氏有许多话要讲。
朱氏拿手指比着女儿的肚脐到小腹的位置,“正的很,正的很。”
“孩儿还小呢,五个月肚皮也只是微微鼓起来罢了,还不到你难受的时候。”
“你这两日夜里睡的如何?”
“没什么,就是老是饿,还要频繁起夜。”说到这里,她有些羞恼。
朱氏掩唇而笑,比着她的肚皮柔柔道,“它住在这里,压着你的肚子,自然让你频频起夜。”
“夜里尽量平躺着睡,你睡姿打小便不好,动不动翻来覆去的,一会儿朝左边一会儿朝右边,你可得控制些。”
母女俩说着话,牵银忽然进来大喊不好了。
“何事吵吵嚷嚷的?”般般皱眉问。
朱氏含着笑并不说话,不耽搁女儿立威。
牵银脸色骇然,“王后娘娘,不好了,江内监使人过来传话,说他的徒弟这两日住他的屋子,被人闷死在了被子里!”
“?”般般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来。
在她管辖的后宫中,多年来不曾出过人命,她虽然是主子,但也很珍惜这些宫奴们,生病了给药材看病,没衣裳穿也给补贴,这两年,生大病的都很罕见,更别提莫名其妙死一个宫奴了。
般般‘腾’的一下站起身。
朱氏吓了一跳,忙扶着她,“你瞧你,不要大动肝火。”
“我要去找表兄,”般般脸色慎重,关键时候脑子转的不算慢,“这绝非小事,阿母,有人能在宫里头无声无息弄死一个人,那我与表兄还绝对安全吗?”
朱氏一听,也觉得不好,“那你快去,那你快去。”
坐在去承章殿的肩舆上,般般戳着太阳穴,第一反应便是嫪毐,嫪毐如今行事可太无章法、无顾忌了,其他人干不出这样明目张胆的恶事,想杀人总要迂回婉转,哪有这样直白的?
刚到承章殿,便撞见秦驹正在汇报一则消息。
“……有人说长信侯近来心情不好,频频酗酒,一次酒醉后,他与旁人发生冲突,直言说自己是秦王假父,让旁人给他跪下磕头,那人听了这样的惊天秘密,立即过来向您禀报。”
般般目瞪口呆,“假父?”
他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嬴政猝不及防看见妻子,连忙将人扶着安置到软榻上,不愿让她发火,他自己便说了,“是我在背后推动的,到了收网的时候,你勿要动气。”
“现如今他已经酒醒,恐怕也想起来自己都说了什么,不吓死也要去半条命。”
般般微愣,那看来江内监的事情真是嫪毐干的了,“你要逼他造反吗?”
“他最好会。”嬴政若有所思,看向秦驹,“这话传入相邦耳中,他是何种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