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说话,提步跑了过去。
有何比看见有孕身子沉重的妻子忽然歪歪扭扭跑过来更惊恐?
嬴政当即丢下了刀,三步做两步接住了她,脸上的玩笑登时褪去,余下一抹隐忧,“做噩梦了?”
“做噩梦梦见表兄的脸,那得有多吓人呐。”般般都不敢想,她一味地往这个男人怀中钻,“想你,非常非常非常想你。”
“梦见我,还能是噩梦?”嬴政轻轻抚摸妻子的脸颊,近些日子她为了养胎,小脸肉肉的,指腹微用力便能陷入她柔软的颊肉中,那对剔透的黑亮眸子尽是他的倒影,“许是今晨离开,我不曾与你道别。”
“其实没有做梦。”般般诚实道,“是方才我与从云到书房翻看旧物,看到许多表兄的批注,你怎么偷看我的小记?”
“……”嬴政笑出声,他捏捏她的脸颊道,“从前看的,如今可没有再看过。”
“如今我也不写了呀。”你上哪儿看去,把现在的自己说的有多不爱看似的。
他也不能承认十几岁时是他对妻子的占有欲与排外欲最为猛烈的时候,他的确想着法子要知晓她的想法,那些小记就摆在他眼皮子下。
空闲时,就连她爱翻看的画本,他也会粗略翻一遍。
她看了沉默的他一眼,佯装无意念画本的句子,“想起画本中有一句说的很好,卿卿正芳年,绾发呵霜寒,相看两不厌,何须羡仙眷。”
“我读了很喜欢,看了好多遍,也不知作出这句子的著者当日是何种心情?”
上方标注的时间是四年,秋冬。
这指的是秦王政即位的第四年,这是她与嬴政成婚前的最后一年,她印象深刻。
那些小记的日子很乱,只粗略记了几年几年,其实这些日期是包括了三位秦王的,比如庄襄王即位的‘三年’与秦王政即位的‘三年’就不是同一段时间,但都书为‘三年’。
这是因为当时书写时庄襄王还活着,他们都是秦王,她也不能在竹简上写秦王的名,庄襄王薨世后才被称为‘庄襄王’,她也懒得一一翻出来改了。
“著者是何种心情,难道句子的主人不知晓?”
“不知晓。”
“就嘴硬吧。”
她不肯依,缠着要他说出个好歹来。
他无奈,只好细细的讲述了那些过往。
“雨雪同落,窗外淅淅沥沥,屋内火炉烧的旺盛,温暖宜人,最爱吵闹的表妹不缠人,安静的靠在我的怀里昏睡,这如何不是世间第一等惬意之事?”
“听起来很不错,只是你嫌我吵闹了吗?”她故作委屈,眼巴巴的。
嬴政捡起碟中的一块儿糕点塞到她的嘴里,让她不能继续胡说八道。
恰好外面也下起了浓稠的春雨,般般靠在窗边看雨,表兄则在案前处理政务,晌午两人一同在承章殿用了热腾腾的面。
她想,这的确是世间第一惬意事。
一场春雨一场暖,日子不紧不慢度过,来到阳春三月的中旬。
有报三晋蠢蠢欲动,似联兵来犯,秦王立即调重兵迎战,派王翦、蒙武率兵列阵函谷关。
在这个节骨眼闹出此事,相邦吕不韦提议将加冠礼延后,秦王否决。
雍城布置长达半年,秦王加冠刻不容缓。
等到秦王调兵,长信侯嫪毐端坐太原郡府邸,已是信誓旦旦。
众舍人含笑拱手恭贺,“长信侯神思妙算,秦王果然调兵,如今秦国境内防守薄弱,斩秦王易如反掌。”
“好!!”嫪毐畅快大笑,“传令下去!集结兵马做好准备,”他取出太后印玺与秦王印玺,“有此印在,整个秦国就没有我们无法畅通的地方!禁军也将任由尔等调遣!”
此刻,赵国。
赵王偃正与诸美女投壶取乐,郭开候立一旁。
众美翩然间,衣袖生香,赵偃捉住一美,嘿笑着亲她的樱嘴。玩了一阵,他没了兴致,反倒说起一事:
“赵政要亲政了吧?”
郭开立即道,“王上说的正是。”
“也算是让他给熬到头了,”他啧啧摇头,脸上挂着溢于言表的幸灾乐祸,“寡人是不曾体会过大权旁落的滋味,想必不好受吧。”
郭开顺势提议,“咱们可要给他捣捣乱?”
“如何捣乱?”
“大王近来没听过秦国的长信侯与王太后有染,竟自称是秦王假父,弄得那赵政可没面子了。”
“哦?还有此事?这也不意外,”赵偃惊奇无比,随后摇摇头,“还是罢了,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是勿要惹是生非,若是三晋一同联合还能狠挫一把他。”说起来他也觉得遗憾。
赵偃并非是个傻的,许多时候也很会审时度势。
郭开只好作罢。
王后的仪驾提前两日抵达雍城,她身子沉重,若是当日到雍地也不方便,为此秦王亦同时到雍城做准备。
咸阳城无秦王坐镇。
天色未亮,一道太后诏令自咸阳宫发出,上书雍地秦王宫发生了叛乱,有贼子乱政,企图阻拦秦王加冠,他作为长信侯应率军前往雍城平叛勤王。
上盖太后印与秦王印,绝无作假的可能。
一时之间,一呼百应。
同一时间,昌平君长叹一口气,旋即睁开双眼,“长信侯行动了,他果然要矫诏发兵,不知死活!”
昌文君冷笑一声,“我等岂会让他的兵马离开咸阳城?王上于雍城加冠,谁也不能阻拦!”
说罢,他立马斥问:“相邦有何反应?他总不会相信那道诏令吧?”
“还没有反应,不像是相信伪造的诏令了。”
雍地,蕲年宫内。
般般已有孕八月,虽说她有孕以来并无不适,但长久直立会双腿不适,被从云伺候着用了一碗参汤,靠在软垫上歇息。
“大王呢?”
从云坐在脚踏前为她轻捶小腿,“相邦来了,神色匆忙,正与王上商谈大事。”
“王后可有哪里不舒坦?”
朝服沉重,料子发硬,头冠已经尽量减轻,但她戴着仍压脖子的紧,“还行,加冠礼结束就能脱了。”
话音刚落,嬴政的身影出现在门边,“王后如何?”
“吕不韦不是来寻你?你怎的来了?”般般神色讶异。
“他已离去了。”嬴政率先抚摸她隆起的肚子。
从云挥手让侍立的宫人们退下。
“他要我诛杀嫪毐,疑心三晋联动也是嫪毐通风报信的结果。”有种孩子大了来奶了的感觉。
嬴政神态平平,看样子没有采纳。
“他既然敢来跟你说这些,你不采纳,他回去恐怕要私自处决嫪毐。”般般道,“他这是要自保?”
“咸阳城内的禁军、兵马已经尽数被嫪毐掌控,相邦人手不足,是抓不到他的。”
此言一出,般般惊愣,转念一想,表兄设局引嫪毐入瓮,最终的目的正是吕不韦,其实嫪毐不过小卒,翻不出什么浪花。
一个时辰后,咸阳事变的消息传入了雍地。
百官色变,事态紧急。
姬长月端坐在秦王身侧,唇角溢出冷笑,敞言道,“长信侯嫪毐窃印玺作乱,倒行逆施,祸乱秦国,绝不能轻饶他!”
“昔年,是我信了他的谗言,亲自册其为长信侯,准其入朝听政,这是大大的不该,还望尔等助王上平叛乱贼。”
太后自省的言论引起百官惊议,众人面面相觑,异口同声跪地呐喊臣遵令。
秦王脸上浮现一丝定定然的色彩,“传令下去,长信侯嫪毐其恶满盈、其罪滔天,大秦子民人人都可以得而诛之。”
“若有生擒嫪毐者,赐钱百万!杀之赐钱五十!若在平叛战乱中杀敌斩头者,凭战功拜爵赏赐!”
般般坐在秦王右侧,听闻此言,微微抬起宽袖遮掩下唇,旋即正色以对。
从云在侧门处站着吓得心惊肉跳,都怕王后没忍住笑出声。
半个时辰后,秦王正式加冠。
“秦王加冠,始!”
随着礼官洪亮的嗓音响彻整座蕲年宫高台之下,周遭寂静无声,天威甚重,顶空的阴云缓缓浮动,仿若被风儿吹得散开,倾泻下几缕透彻的日光,恰好落在跪坐在上首的秦王身上。
“一加布冠。”
般般侧坐在秦王身后不远处,能瞧得清楚为秦王加冠的正是嬴姓宗亲中最为年迈的长辈,他的手颤颤巍巍,手背的皮肤如同树皮。
“二加皮弁。”
玄色皮弁被佩戴其高高束起的发间。
“三加爵弁。”
下方人影密布,各个身穿玄红配色的臣服,头戴红色簪缨,肃穆以对,般般身下的软垫加了三层,倒也没有感觉不舒服。
终于,听到最后一道:“终加玄冕,显先王之光耀,承皇天之嘉禄。天命王者,福泽九州,千秋万年!”
秦王冕旒被缓缓佩于嬴政头上,红色簪缨垂于脸庞两侧。
般般被掺扶起身,身前的人微微侧身看了一眼她,仿佛在确认她无碍,宗臣见秦王如此,不由得放缓语调,留出一个空隙,让王后准备好再继续。
秦王剑由侍者跪着膝行近前,高高举起。
剑鞘漆黑,盘龙而上,剑柄暗金色龙首朝天嘶鸣,露出锋利齿牙,龙吟既出,天命所归。
宗室老臣双手并用,将秦王剑托起亲自为嬴政佩戴。
“恭贺我王,冠冕佩剑!天佑我王,大秦万年!”
“大秦万年!我王万年!”
“大秦万年,我王万年!”
“大秦万年,我王万年!”
众声的呐喊如同雷声,环绕在般般周遭,她望着立在她身前的男人,他的身影是如此的伟岸,与她幼年初次觉醒记忆时,映在脑海中的那个影子一模一样。
她听见自己极速跳动的心脏,仿佛也在这一刻为他欢呼,肚子忽然抽动一下,她忙抚上轻轻安慰着。
也不知是否是孩儿也一直在等着这一刻,激动的在母亲的腹中翻动。
摸着肚子,般般重新望向前方,不愿错过表兄的每一分每一秒。
他于天下万民前,拔剑直指苍天,头顶的阴云霎时间全数散去,仿若被秦王剑所震慑,金灿灿的日光流淌着全数洒下,剑锋折射出耀眼的锋芒。
这一刻,高台上的秦王宛若神明,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众人见状,一个个激动的声音愈发大,几乎要将嗓子喊破:“大秦万年!我王万年!”
金色的日光映在每一个臣子的脸上,他们是一样的激动,面色充血眼睛通红,尤其是秦王沐浴在日光之下,所有人齐齐跪下了。
绵延不断的恭贺与呐喊经久不歇。
在这声音下,李斯跪在台下抬首,痴痴地望着秦王,一刻也不敢挪开目光,浑身的血液沸腾着、翻涌着,无人知晓他等待这一天究竟有多久了。
待秦王拔剑请上天作福礼毕,他才惊觉自己手心全是热汗,他在畏惧,畏惧有谁会打乱加冠礼,好在此行顺畅。
远在咸阳的兵荒马乱、血汗交织,映衬着蕲年宫的威武亢奋,竟诡异的交织在一起,丝毫没有违和感。
相邦吕不韦拔剑亲自杀敌,遥远的与长信侯嫪毐在马上对峙,握剑的手背青筋迸发,血性在这一刻被激发。
“给老子活捉吕不韦!捉到他的重重有赏!”嫪毐大声宣呵,眼含挑衅。
咸阳城内家家户户,无论男人、女人统统扛起锄头、木棍开门迎敌。
昌平君呵斥,剑指嫪毐,“嫪毐,你敢假传太后诏令,罪该万死!”
“就凭你们还想处置我?”嫪毐猖狂大笑,“众将士听令,突破重围!我们的目标是蕲年宫!将昌平君与吕不韦这两个叛贼杀了,前往蕲年宫救王!”
“时至今日,你连咸阳城都没出去,谈何去蕲年宫?”昌平君摆手示意,“你当真以为王上不晓得你的诡计么?”
吕不韦倏然侧目以对。
昌平君嘲讽:“仔细听。”
“危言耸听,呵。”话虽如此,嫪毐止住了话锋。
地面隐隐在震颤着,‘砰、砰、砰’的。
他皱起眉头,忽然看向城门外。
随着越来越明显的震颤,一抹黑色旗帜自地平线升起,被风儿鼓起飞扬,大大的‘秦’字摄人心魂。
马蹄重装,数以十万计的戎甲禁军整齐划一,战车轰隆。
立在战车上的不是王翦又是谁?
嫪毐大震,眼睛瞬间睁的巨大,吓破了胆一般差点从马上坠下,“这不可能!他不是领兵迎三晋之敌了吗?!”
昌平君狞笑一声:“嫪毐!你私通外敌,罪该万死!纳命来!!”
“撤回!撤回!”嫪毐大喊大叫,情急之下呼喊他的部下掉转方向,往秦宫回防。
大部队逃命一般回到秦宫,嫪毐仓皇失措命所有人死守秦宫宫门,生怕被攻破滚宫门小命休矣。。
他俨然是在泄愤,一剑一个寺人,“小小秦王,胆敢愚弄我!!”
舍人见大势已去,已有想逃命的想法,奈何被困于秦宫,已无力回天:“长信侯,当务之急逃命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我们走吧。”
“走?往哪里走?”他吼,“王翦手握二十万重兵,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走不了了!”
嫪毐气急,摔打着手里的剑,倏然她想起了太后,他强行安慰自己,“太后会救我的,她不会让秦王杀我的。”实则他心中有数,自己犯下这种大错,姬长月护不住他,何况嬴政已经亲政,他一人便能发号施令。
他就要死了,他没命了!死到临头了……
话音刚落,一道微弱的婴孩哭声自花坛边传来。
嫪毐迅速转头看去。
“谁!”
没根儿的宫奴竟还有没死的,晦气。
“再不出来,我会将你剁成肉馅儿!”
此言一出,一个白面寺人左右抱着两个身穿秦装衣裙的婴孩出现在花坛边,他吓得两股战战跪倒在地,手紧紧地搂着婴孩。
“孩子?”嫪毐歪头眯眼,他恶念顿起,“那小王后也没生啊。”
辨认着女童的衣裳,他嗤笑出声,“秦王的孩子?我就说他不可能不纳二色,原来也会偷吃啊,若是王后知晓……”
此寺人正是赵高,他紧紧地搂着两个孩儿颤颤巍巍,“你不能杀公主们,否则就算有太后也保不住你。”
话音刚落,沾血的剑猛地刺入婴孩襁褓,婴儿的哭声戛然而止。
赵高仓皇倒地,“你——你、你…”
“杀了又如何?”嫪毐猛地拔高嗓音,已然疯魔,只想着让嬴政痛苦,他就算死了也要带走他的孩子,“我不仅杀他的孩儿,我还要杀你!给我死吧!”一剑下去,鲜血飞溅,这小小寺人也没了气息。
死前赵高脑中划过最后一个念头,秦驹不是说只要他抱着孩子,从嫪毐手里活下,他定然能贴身服侍秦王;秦驹不是说只要提起太后和“公主”,嫪毐便不会杀他;秦驹不是说,富贵险中求,想要谋得权势,要懂得冒险?
他骗他!好不甘心……他还什么事业都没做得出,在秦驹手里兢兢业业、伏低做小了这么多年,始终没能让秦王另眼相看。
嫪毐近身,提起沾血的襁褓,“呵呵,我倒要看看这该死的秦王的孩儿是何种模样,定然与他有着一样可憎的眉眼。”
死婴映入眼帘,他凝滞了一瞬,忽的将其抱近看。
数秒后,他静默了,不知是分辨出了什么,手里的剑失力滑落发出清脆的声音。
“长信侯?”舍人疑惑。
他口中的长信侯如梦初醒,不敢相信,急促的胡乱擦着死婴的脸,想要将那些鲜血擦拭干净,婴孩的小脸清晰可见。
“睿儿…睿儿。”他剧烈的颤抖着,这竟然是他的孩子。
是他寄予了厚望、想要让他取代嬴政坐上秦王位置的孩子,这孩子原本该是秦王!他的秦王!
他是可以做秦王的父亲的啊!
他方才做了什么?
他一剑捅死了自己的希望!
秦王竟设计至此,嫪毐疯了,心如刀绞的跪倒在地搂住两个婴孩:“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