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蛙黾在沟中,焉敢贪明月……

黛黎爬山的经历不少, 但大半夜爬山,而且还是爬野山,这还是第一回 。

没有阶梯, 没有指示牌,没有爬山装备, 更没有缆车索道。

一切都原始得可怕。

他们这一行人手持零星火把,蜿蜒出一条浅淡的橙红亮色,光火落于脚边,映亮枯叶藤植和一些昼伏夜出的小虫。

黛黎前面是莫延云, 后面是秦邵宗, 好几回黛黎没踩到实处,“哗”地往下滑, 被秦邵宗接了个满怀,托着腰将人重新放稳。

半程山路, 着实让黛黎走累了,她正想和前面的莫延云搭个话, 问他还有多久抵达, 忽然前方传来一句:“君侯,标记点到了。”

黛黎弄不明白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直到她看到了一个山洞。

山洞约半人高,瞧着像是狼、或是其他肉食性动物的洞穴。洞口上有藤植直垂而下, 若非提前知晓, 别说举着火把看,怕是连白日都相当不显眼。

“只留洞穴内一柄火把,其余的全部灭了。”秦邵宗下令。

嗖嗖两下,瘦弱的火龙在山林间翻了个身,被夜色吞没。火龙隐去, 面前只剩下一缕几近于无的火光,黛黎面色微白。

大晚上爬野山,他还敢灭火把。

这个时代可不是人类足迹高度覆盖的后世,后世的野兽大多都被抓到动物园去了,而这里……

自个儿漫山遍野转悠找吃的呢。

想起熊的进食方式,黛黎不住泛起一阵心悸。

“夫人,先站着别动。”身后的男人说。

黛黎没动,不全是听他话,还有一部分被自己脑补给吓的。

洞穴前有个陡坡,秦邵宗长腿一迈,踩了一个点轻松上了一层,他转身看向还在下面的黛黎,“手。”

黛黎慢了一拍才将手递给他。

男人粗糙的大掌将她裹住,在这微凉的春夜里他暖和得过分,仿佛那条遁走的火龙被他藏于手中。

仅是一个晃神,黛黎已轻而易举地登上了陡坡。

莫延云拨开洞穴上的藤植,让秦邵宗和黛黎入内。厚重的植帘一抬一放间,有火光倾泻,又转瞬隐没。

进入山洞后,黛黎才发觉这洞穴呈侧放漏斗形,竟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大,不过从洞内并不浓郁的气味,以及草叶密集的地面来看,这个洞穴已经荒废挺久了。

“你在此地待着,莫要乱跑,我稍后回来。”秦邵宗将一把短匕塞进黛黎怀里。

黛黎垂眼看着手中的匕首,低声道:“我又不认识路,能往哪跑?”

秦邵宗气笑了。

听听她这说的什么话,不认识路,所以跑不了。若是她认识路了,那还得了?

不过如今并非计较的时候,这账留着往后和前边的一起再和她细算。

秦邵宗点了一个亲兵留下,其他人随他离开。

黛黎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他说稍后回来,那她只能等。她寻了个角落背靠墙壁,抱膝坐下,并把短匕放在身旁。

而唯一那柄火把被安置在了一个“L”形的勾角处,从这里看不见洞口,能进一步削弱火光。

至于被留下的亲兵,则坐在垂着厚厚藤蔓的洞口后,目光炯炯地透过细小的缝隙观察外面。

把黛黎安置在半山腰,秦邵宗带着其余的人加速往上走。

选择在这里登山,可不是因为被李瓒的军队追得慌不择路,而是这上面再旁边些的位置有个匪窝。

朱崖津近日来了一批匪寇,这批被逼得北上的匪贼刚到不久,对这周边的地形地貌还不能做到了如指掌,说不定连窝都没彻底打好。

这样的匪寇是最好剿的。

待剿了山上的匪窝,再翻过这座山,就能到看见岐水,山上的匪寇前些日劫了楼船,想来他们至少会自留一艘。

到时,他们进可借着地形阻击李瓒的追兵;退,可乘着楼船逃之夭夭。

至于李瓒的追兵,秦邵宗倒不担心他们会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般立马黏上来。

近来百姓惧于贼寇凶残,因此不约而同避开了这一带,鲜少有从南城门进出的。太平郡南边的岔路颇多,他吩咐士卒每天白日在路上跑马,确保每条路上都有马蹄印。

光是分辨他走了哪条路,都够追兵吃一壶了,更别说如今夜黑风高,最是光线暗淡时。

攀过险之又险的一段后,士卒横排列位,待听到秦邵宗吹了一声鸟鸣口哨后,所有人闪电般地往上攀。

……

“大哥,你刚才有没听到什么特别的声响?”李五睁开眼,左右看看。

李四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这大半夜的哪来特别声响?多半是山上有动物饿了,这会儿正在开餐呢。你安心好了,当家的早就查过了,这座山没大虫和熊瞎子,狼好像也不多见,你听到的声音最多是只小山猫,有甚可慌的?”

李五嘟囔着说,“是吗?可不知为何我心里总是不安,那感觉跟那回咱们哥俩在雾崖险些丢了小命如出一辙。”

李四浑不在意,太平郡的邓府君是个任人揉搓的面团,他们这些天过得相当滋润,晚上值夜都基本不值了,“弟啊,你有那精力想东想西,还不如想想怎么劫几个漂亮女人回来,这寨里没了女人可不……”

一句话还未说完,李四的喉咙忽然炸开了血花,而定睛看,原是一支箭横穿了他的喉管。

李四霎时双眼瞪大如铃,眼白充血,一声未吭便直直往后倒去。

“大哥!”李五又惊又怒。

他正欲拿起腰间的铜哨,眼角余光却见有抹冷光飞来,李五心中警铃大作,顾不上拿铜哨了,忙持刀作挡。

“当啷——”

首回的兵刃撞击声清脆。

但很快,随着双方力道加持博弈,有刺耳的“咯滋”声传来,是李五手中那柄陈年老刀发出了悲鸣。

对方的刀明显要优于他的。

李五心知在劫难逃,他瞥过倒地已无动静的胞兄,眼中掠过一抹狠色。猝的,他不再双手握刀,而是腾出一只手去拿腰间的铜哨。

刀入血肉的同时,铜哨内迸发出巨响。

秦邵宗听到哨声,不耐烦道:“这点小事都办不利索,我的好肉好菜难道都喂水沟去了?回去加训。速度再快些,李瓒那批人要遁着声儿来了。”

寨内。

睡得正香的孟大洪被手下吵醒。

“当家,有人袭寨!”

孟大洪打了个激灵,困意顿消的同时怒从心起,“前两日才给邓拓送了厚礼,今儿就派人来端我的窝,好他个邓拓!”

“当家,那批人动作敏捷、异常勇猛,瞧着不像是太平郡那群吃干饭的兵。弟兄们手中的家伙远没对面厉害,扛不了多久便会死伤惨重。此地不宜久留,还望当家考虑撤退。”手下如此说。

孟大洪震惊难掩,“局势竟已凶险至此?那就先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从后山撤,咱们坐船走。”

夜色之下,两骑沿着山路并行。

“这秦邵宗果真诡计多端,每条路都留有马蹄印,如今想寻都不知该往哪儿去寻。”举着火把的骑兵控制着马速,不让火把被风吹灭。

不仅不能灭,这火光还不能太暗,否则难以看清山道上某些痕迹。如此一来速度就慢了,真让人恼火。

忽然,一人勒了马,“你可有听到什么动静?像铜哨声之类。”

另一人想起一事,“山贼多以哨声为号,但寻常时并不会吹哨,除非有特殊情况。难不成是秦邵宗进了山,偶遇了山贼?”

“那我们极有可能没走错路,快,到前面去瞧瞧。”

“……有发现!好多马匹,他们竟然在此地弃马入山,终于找到了,速速回去禀报给都督!”

秦邵宗甩了甩手中的环首刀,在地上“哗”地扬出一条厚重的血痕。

莫延云:“君侯,都处理干净了,共绞杀匪寇七十三人,寨内宝箱有五个,全都是些金银摆件饰物。”

秦邵宗目光仍然定在前方。

而在他们前面,有山有湖。是的,正是湖泊。岐水在这里转了个弯儿,形成了一个类似于“口”字形的湖。

两岸山峰环抱,中间有水道,且水道足够开阔,此地真是个绝佳的港口。

此刻,港口前方鲜血蜿蜒成细小的红溪,尸首横七竖八的随意倒于地。有人倒下时手臂往前伸,双眼瞪大地目视前方。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就能登上他面前这艘楼船了。

“哔——哔——”

山上骤然传来两道长哨。

秦邵宗冷了脸,知晓是李瓒的人寻到此地,并开始上山了。

“君侯,我去将黛夫人带上来。”莫延云主动请缨。

秦邵宗将环首刀归鞘,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我去接她,你带四人留守此地,准备撤退事宜。”

直至那道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暗色中,莫延云才缓缓呼出一口气,感觉萦绕着的无形威压逐渐散去。

看来君侯还憋着火呢。死道友不死贫道,也好,让他去拿李瓒那些兵出出气。

黛黎一直不敢睡觉,自进山起,她的神经就紧绷如弦,任何风吹草动都能使之发出脆弱的嗡鸣。

当她听到铜哨声时,毫不夸张,当时黛黎觉得这简直是死神的号角。

哪有偷袭用铜哨当信号的?

他们一定被山贼发现了。

或许是她内心恐惧的呐喊如有实质,守在洞口后的卫兵回过头来,“黛夫人,小小贼寇不足为惧。”

黛黎抿着唇没说话。

卫兵无奈道,“昔年,伯雷山和田泽山脉一带山匪成祸,是君侯亲自领兵前去剿匪,他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京观连筑数座。自那以后的十来年,那两地都再未闹过匪灾。如今这小山沟里的山匪尚不足当初的十一,您又何须忧心?”

黛黎对秦邵宗过往战绩一无所知,现在见卫兵信誓旦旦、与有荣焉,不由半信半疑,也生出了一份微薄的安心。

希望是真的吧。

要是那边全军覆没,又或是元气大伤最后不得不断尾求生,那就是剩她和一个侍卫在山里,估计也是喂野兽的结局。

有打斗声隐约传来,但很快重归于静,不知是打斗停歇,还是距离拉开了因此声音没传过来。

时间缓缓流逝,直到她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马蹄声。

一匹马形单影单,声响再大也有限,但数百匹乃至千匹,则能发出隆隆的、宛若大地在呜鸣的响声。

卫兵目光一凛,迅速钻出山洞勘查。

或者是夜路难行,也或许是人多势众根本不惧,李瓒嚣张地举了火把。狰狞的火龙在山下盘旋,耀武扬威地挥舞着四爪,似乎在寻一个最好的角度一冲而上。

外面响起“哔哔”两道长哨后,卫兵回来郑重道,“黛夫人,追兵追来了,等下有人来接应,请您待会务必紧跟着我。”

黛黎白着脸重重点头,她将角落插着的火把取下,对着墙壁碾了一下。

“滋啦。”火把熄灭了,洞穴里瞬间被黑暗浸没。

时间一刻钟一刻钟地过去,挪到山洞口的黛黎紧张观察,她看到地上的火龙腾起,看到火色往上蔓延,还听见远处的声音逐渐清晰。

他们在大张旗鼓地搜山,在步步逼近,而卫兵口中接应的人还没来。

“哗——!”

垂下的藤植忽然被拨开,一道高大的黑影出现在洞口,像是某种难以撼动的山石,独自将大半人高的洞口笼罩。

黛黎一颗心险些要从胸口蹦出来,恍惚间,她以为自己看到了一双幽绿的狼眸。

她冰凉的手被握住,对方于她而言堪称滚烫的手掌令黛黎意识到,哦,不是觅食的巨狼,是秦邵宗回来了。

黛黎听到他轻笑了下。

“平日胆大泼天,披着兔子皮干尽坏事,这会儿倒吓成冰坨子了。”秦邵宗稍稍一拽,将她拉出洞穴。

黛黎张了张嘴,但喉间还哽着未散的恐惧,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胡豹,送夫人上山。”秦邵宗点了人。

胡豹领命,“黛夫人,请随我来。”

黛黎跟着他往前走了几步后停下,她稍稍侧头,只见先前和她一同待在山洞里的卫兵跟在她身后。而秦邵宗还站于洞口前,他转了个身,此刻面朝山下蜿蜒的火龙。

黛黎垂眸,一言不发地跟上胡豹。

“速度再快些,莫让秦邵宗逃了。大元帅可是说了,若能取得秦邵宗的项上首级,不仅能直接晋位至都督,还会赏大宅十座,奴仆数百人,以及黄金千两!”

“刚才那两声哨响是从东北方传来的,那里必定有人,快往那边去。”

“城卫说秦邵宗离城时还带了个女眷,只要他不舍了那女郎,携之登山绝对是累赘,他必然跑不远。”

……

火龙横向拉开“一”字线,如同一张巨大的、长满尖牙利齿的筛网慢慢过滤着整座山。

“嗖——!”

冷箭携着疾风从上方飞来,精准命中手持火把的士卒。持箭者力道之大,非但让长箭穿透了目标,还将其钉在后方的树杆上。

长箭尾羽嗡鸣,惊骇了周围一众搜山的士卒。

“他在那里!”不知是谁率先喊了声。

“是秦邵宗否?”

“除了他,还有谁能有如此巨力?”

“秦邵宗在这里!”

如同瘟疫的呼唤迅速传开,而上方嗖嗖地又射出几支冷箭,准头极好,箭无虚发,许多人还没来得及抽箭回击便已倒地不起。

火把相继落于地上。

春季正是万物生长之时,兼之此地临近岐水,土壤湿润,草木含水量极高,许多掉落的火把都未能继续燃起。

火龙仿佛被暗黑巨兽啊呜一口咬住了爪子,利爪被撕开脱离掉落于地,很快失去了火光。

断了一截的火龙看着不再连贯。

“放箭!”

一番准备后,后方箭矢如雨,嗖嗖地没入黑暗中。但方才好似隐匿了巨兽的丛林此时无声无息,没有惨叫,静谧得可怕,在都督冯亮看来,所有的“魑魅魍魉”都藏了起来。

若对方躲在树杆后、以此做遮挡,又或是偷偷转移位置,别说放一轮箭雨,就是把箭袋射空,都伤不了对方分毫。

冯亮咬牙切齿道:“传令过去,让他们把火把都灭了!”

敌在暗我在明,情况不利。既已知晓秦邵宗大致位置,没必要让对方占好处。

军令如风,掀起壮阔波澜,盖灭了士卒手中的火光。

人从光亮骤然进入黑暗,视线会有一两秒的全黑。而趁着这个小间隙,秦邵宗舍了长弓,摸出一把小臂长的刀,一头扎入了不远处的人堆中。

他身形矫健如虎,从侧边靠近距离他最近的士卒,白刃闪电般抹过对方的颈脖,一伸一抽极为利落。

鲜血扬出骇人的弧度,一人轰然倒地,圆圆的东西自秦邵宗脚下咕噜噜地往陡坡方向滚。

“他在这里,速来支援!”

这时背后有人大喊,同时挥刀砍来,秦邵宗反手将刀往肩胛侧一横,只听“当啷”一声响,对方的白刃被稳稳定住。

侧步利落转身,秦邵宗对着面前人飞起一脚,正中对方小腹。这一脚力道极大,直接将人踹至树杆上,那士卒吐出一口含着碎末的鲜血,竟是两眼一翻,生死不明。

当初的搜索线拉得长,如今要在暗夜里汇集人马,自是需要些许时间。

秦邵宗一连拿下五个首级后,他周围静了。

男人抬首看了眼旁边的大树,狭长的眸缓缓眯起,他利落收了刀并在原地起跳,长臂够上了稍高的树枝,结实的手臂同时发力,在肌肉鼓起中轻松做了个引体向上。

不过是眨眼时间,方才还在树下的男人已消失在原地。

大概两三息后,几个兵卒赶了过来,他们看到地上几具死相惨烈的尸首,皆是抽了口气。

“血还未流出多远,他定然方走不久。走,往前面去看看。”

“冯都督说秦邵宗逃命时还带着个女人,真是会享受的。”

“想来那女人定是个天生尤物,待杀了秦邵宗,咱们可趁乱享受一把君侯宠姬,保证把她……”

一道黑影陡然从树上跳下,精准落在两人的身后,白刃如毒蛇般飞快舔过左侧之人的颈脖的同时,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扣上右边那人的颈脖。

深色的手背面上青筋绷起,如同一只强硬而危险的虎爪,仅凭恐怖的蛮力就扭碎了此人的颈骨。

不过是转瞬间,两人已气绝。

秦邵宗是背靠树跳下,他落于这几人的后方。待旁的人察觉有异,不由回首时,他们紧缩的眼瞳映入一点渗人的白光。

“哗啦……”

血线溅在了枝叶上,又顺着脉络往下汇聚,最后“嘀嗒”地往下落,恰好落于一枚永远定格在错愕大睁的眼球上。

秦邵宗收刀回鞘,随手抄起一人,扒了他的戎服和圆顶赤帻利落给自己套上。

待整理妥当将离开时,男人不知想到什么,目光往下斜,居高临下瞥过他最初杀的二人,路过时一脚将之踢到下面的山沟里。

“蛙黾在沟中,焉敢贪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