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踪是一门技术, 更是一种天赋。
沈令月作为天选瓜神,是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弄出动静,踩到树枝, 踢到小石子的。
她站在自己精心挑选的绝佳视线死角里, 双眼如雷达启动来回扫视, 脑内弹幕唰唰狂飙,但绝不发出半点声音。
院子里的未婚小夫妻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监视了, 还是被两个人监视。
沈明安接过桑文鸢递来的新笔,顺势握住了她的小手,上身微微前倾,二人的距离不断拉近……
“文鸢!”
尤凤年忽然满脸笑容地快步走进院子, “刚才路过门房,听说你来了国子监……”
听到声音时,沈明安和桑文鸢已经第一时间分开,两人都有些尴尬地站了起来。
桑文鸢脸上红霞未消,掩饰地别了下头发, “是表弟啊。”
沈明安清清嗓子, 故作镇定地冲他点点头, “尤案首。”
心中的嫉妒如毒蛇缠绞,尤凤年面上却半点不露,后知后觉般“啊”了一声,“我以为你是来找我的……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到底是未婚夫妻, 桑文鸢面皮薄,只是微微蹙了下眉, 强调:“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许叫我的名字,要叫我表姐。”
小姑姑过继来的这个嗣子样样都好, 就是对她这个表姐不太尊重,总是直呼大名。小时候他来桑家做客,还总找机会偷溜进她的房间,有一次弄坏了她最喜欢的布娃娃,气得她哭了好几天。
桑文鸢不太喜欢他,但她从小跟姑姑关系最亲,尤凤年又是姑姑后半生唯一的指望了,就是为了姑姑,她也不好把关系闹得太僵。
“你又没比我大多少,叫表姐太见外了,都把你叫老了。”
尤凤年就像没听出她略微不满的语气似的,自顾自地走到石桌旁,拿起一个木盒,“新出的玉管狼毫,还是石大家亲手所制?哎,你怎么知道我正想买这个……”
说着就要往自己怀里揣。
“哎!”
桑文鸢着急了,这可是她提前订了好久才拿到的,是送给沈明安今年的生辰礼物。
她伸手就要去抢回来,“这不是给你的……”
尤凤年却一把抓住她的手不放,眼神幽深,“不是送我的,那是送给谁的?难道我不是你的表弟吗?”
桑文鸢被他抓住手,又被他用这种奇怪的眼神紧盯着,无端端心头一慌,连忙用力把手抽出来,藏在身后甩了甩。
……真是的,这人从小就这么讨厌,现在还没变!
沈明安不动声色地拉了桑文鸢一下,将她带到自己身后。
他上前一步,唇边挂着无懈可击的礼貌微笑:“尤案首是来找我探讨学问的吗?不巧了,在下的未婚妻今日难得过来一趟……”
沈明安是二十出头的成年男子,继承了赵岚和沈杭的好相貌,身材高大,君子翩翩。桑文鸢躲在他身后,被挡了个严严实实。
尤凤年比他矮了一头,说话时不得不仰视着他,心中的嫉恨之情越发强烈。
他仿佛彰显主权的话语狠狠刺痛了尤凤年,他不客气地冷嗤一声:“大家都是举人,我比你年轻,还是案首,用得着跟你探讨学问?”
如此直白的嘲讽,明晃晃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桑文鸢攥着沈明安的衣角,听他说话如此不客气,根本不把自己的未婚夫放在眼里,又气又急,当即就要站出来反驳。
然而一道声音比她更快地从门外传进来。
“哪里来的小矮子敢欺负我大哥?!”
沈令月气势汹汹地冲进院子,不客气地上下打量尤凤年,重重嗤笑。
“原来这就是今年的乡试案首?也不过如此嘛。解元公每三年就有十八个,跟地里的韭菜差不了多少,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有本事就连中三元给我看看啊!”
尤凤年这样的半大少年,正是自尊心最强烈的时候,他又自恃天赋出众,一向眼高于顶,无论走到哪里,上至老妇人,下至小娘子,一听说他是神童,是十五岁的解元,都会投来或慈爱或仰慕的目光,哪里受过这种奚落?
他气得握紧拳头红了眼,拔高声音冲沈令月大喊:“你算老几,也配看不起我——”
然而他忘了自己尚在变声期,平时控制说话音量还好,一旦拔高声音,就会发出鸭子般的嘎嘎声,粗粝嘲哳。
等他意识到自己声音不对,连忙闭嘴,但已经来不及了。
沈令月捂着肚子狂笑,“哈哈哈哪里来的小公鸭,赶快回家找你爹娘去吧!”
“你!”
尤凤年被激怒,更被她提到的“爹娘”触动了某根导火索,想也不想就抬起手要打人。
“尤案首!”
沈明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轻轻松松将人制住,脸色冷了几分:“你莫名其妙闯入我的院子,又对我和舍妹出言不逊,是何居心?”
尤凤年再次感受到二人之间的体型力量差异,又羞又恼,“你放开我!否则我就去告诉外公,说你欺负我——”
“尤凤年,你闹够了没有!”
桑文鸢忍无可忍站出来,“你要去告状,我还要去告祖父呢!”
尤凤年身子一颤,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不帮我?你到底站哪边的?”
桑文鸢:……
不管是帮理还是帮亲,尤凤年哪边都不沾啊。
看在姑姑的份上,她竭力控制住不满的情绪,拿出表姐的架势,指着沈令月道:“她是沈家三小姐,现在昌宁侯府的二少夫人,你对她冒犯无礼,还不赶紧赔礼道歉?”
沈明安松开了对尤凤年的钳制,似乎也在等他向沈令月道歉。
原来是他的妹妹……尤凤年倔强地一梗脖子,冷哼:“原来是裴景淮那个纨绔草包的夫人,有什么了不起的?”
昌宁侯府二公子嘛,样样比不上他大哥,又不会读书没有功名,整天就知道在外面斗鸡走狗四处瞎晃……
“臭小子,你说谁是草包?”
沈令月瞬间炸毛,想也不想地揪住他的耳朵,“东乡侯府平时就是这样教你的?我倒要上门去问问,怎么你家的孩子只会读书,不修德行吗!”
她借题发挥,故意道:“听说桑夫人是一代名门淑女,知书达理,怎么教出你这样一个不识尊卑眼高于顶的家伙?”
听到桑夫人的名字,尤凤年眼瞳一缩,面上闪过一丝飞快的抗拒和排斥,推开她低喝:“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
沈令月看他这副模样,心下一沉。
尤凤年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世?是什么时候,比现在更早吗?
“三妹妹,就当卖我一个面子,算了吧。”
桑文鸢过来拉沈令月的手,目露恳求,“我姑姑在东乡侯府过得不容易,就别让她更难做了。再说凤年还是个孩子……”
尤凤年不满地冲她嚷嚷:“我不是孩子了!我只比你小四岁!”
四岁而已。等他二十岁的时候,桑文鸢也不过二十四岁,根本不算什么。
可是为什么所有人都拿他当小孩子……
尤凤年眼尾泛红,呼吸急促,胸口微微起伏,仿佛有天大的怨怼要喷涌而出。
沈令月都怕他一激动当场自爆,那局面就更加无法收场了。
桑文鸢比她还小一岁,却叫她三妹妹,显然是随着沈明安的身份来的。
沈令月装作不甘心地翻了个白眼,对她点点头,“好吧大嫂,看在你的份上,我就不跟一个小孩儿一般见识了。”
这声大嫂显然又戳了尤凤年的肺管子,他愤怒地看着面前的三个“大人”,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跑了。
桑文鸢重重叹了口气,“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自从去年开始整个人就变得越来越奇怪,连累姑姑也跟着忧心……”
沈令月眸光微动,“你是说尤凤年是从去年开始态度大变的?具体是什么时候?”
桑文鸢不明就里,但还是认真回忆了一会儿,“好像差不多也是这个季节?哦,可能要再晚一点,是在我姑姑的婆母,东乡侯夫人的寿宴上,那天他当着宾客的面,朝我姑姑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弄得气氛尴尬极了。”
当时桑文鸢也跟着母亲去东乡侯府赴宴,目睹了全过程。
桑夫人被嗣子当众落了面子,可东乡侯夫人不但没有斥责尤凤年不敬长辈,反而轻描淡写地掠过此事,只说小孩子顽皮不懂事,请大家多多包涵,又让丫鬟把桑夫人带下去休息,直到宴会结束也没出来露面。
当时桑文鸢就很替姑姑打抱不平了,回到家还跟母亲抱怨,说姑姑含辛茹苦十几年,怎么养出一头白眼狼。
桑母却没当回事,只是摇头感慨:“谁叫你小姑命苦,刚进门就守了寡。东乡侯府不但没嫌弃她克夫,还给她过继嗣子,传承香火,将来给她养老,已经是大大的宽容了,这点委屈不算什么,毕竟又不是亲生母子。”
桑文鸢还不服气,“那为何不让小姑和离归家?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守在夫家,养一个不是自己生的儿子,还要指望他是个有良心的,将来能给自己养老?”
就算是亲生儿女都有不孝顺父母的,何况一个过继来的嗣子?
“净瞎说,我们桑家百年清誉,怎么能出弃妇呢?她要是归家了,你和其他姐妹的婚事怎么办?桑家的名声怎么办?”
桑母训了女儿一通,让她以后千万不要再说这种胡话,又耐着性子好言好语给她讲道理。
“你别觉得母亲心狠,我也是外面嫁进来的,桑家的事难道还能由我说了算?你小姑那么好的一个人,在闺中时对我这个嫂子也是尊敬亲近,我们姑嫂关系好着呢,我难道不心疼她一个人孤苦伶仃?”
“再说了,你祖父也不是不心疼小女儿,否则何必从小就亲自盯着尤凤年读书开蒙的进度,等他进了国子监,又隔三差五给他开小灶,手把手教他如何应试科考?还不是指望他看在桑家这般全力托举的份上,念着你小姑的抚育之恩,将来好让她安度晚年?”
……
桑文鸢没拿沈令月当外人,或许也是这些话在心里憋狠了,一股脑都告诉了她。
沈令月托着下巴感慨:“不是说本朝鼓励寡妇再嫁吗?怎么大家一听见‘和离’这个词,就跟洪水猛兽似的?”
之前她抓到大姐夫韩志焕在外面乱搞,第一反应就是让大姐和离,结果反被赵岚教训了一顿。
桑文鸢也想让她小姑和离,换来的亦是桑母一番长篇大论。
“咳,小妹你所说的寡妇再嫁之风,大多兴盛于民间。”
全程充当背景板的沈明安适时开口,给二人倒了杯茶,不紧不慢道:“民间若是有死了丈夫的寡妇,尤其是还没留下一子半女的,男女双方家里通常都支持她改嫁。”
对男方家来说,留下一个儿媳妇守节,听着是好听了,可是这样不但不能给家里多添一个劳动力,反而要搭进去更多口粮,不划算。
且乡野间民风开放,一个年轻寡妇守在家里,若是家中还有其他男丁,同住一个屋檐下,时间长了难免会传出风言风语,甚至闹出一些桃花韵事,反惹得家宅不宁。
而对女方家来说,把守寡的女儿领回去,再给她寻一个婆家,不但能再收一份彩礼,且女儿去了新的夫家,生儿育女,将来也有了依靠,是两全其美的事。
但若是高门大户,就没有这些困扰了。
首先大家族衣食无忧,家里不缺这一口吃的。其次,守寡妇人独居一隅,不与外男往来,可以专心为亡夫守节,不怕风言风语,还能为两边家族都赢得一个贞洁柔顺的美名,有利于家风。
沈明安不动声色地看了桑文鸢一眼,又补充:“桑家是自前朝就鼎盛百年的清流大族,恪守礼教,在这方面兴许还有更多考量。”
沈令月听懂了大哥的暗示,说白了就是桑家还守着前朝那套迂腐的老规矩,以女子从一而终为荣,贞节牌坊就是他们的荣耀。
她低头偷偷撇嘴。
怪不得以前在网上看到过讨论封建礼教的段子,说古代生产力还不发达,古人每天忙着种地生产,养活自己还来不及,只有在农闲的时候才有空搞一下封建,但这些规矩都可以为生存让路。
但现代人就不一样了,现代生产力多发达啊,大家每天不用把全部心神都放在填饱肚子上,脑子空下来了,就可以专心搞封建了。
——那可真是集上下五千年糟粕之大成,连“小妾不可以吃红烧肉,只能吃粉蒸肉”这种段子都能想出来。
对此沈令月只想说:你们这些大家族就跟现代人一样,纯粹吃饱了撑的!
“谁吃撑了,你不舒服?”
桑文鸢关心地望过来,“用不用我去药庐给你拿点山楂丸子?”
沈令月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在心里骂骂咧咧,不小心秃噜出来了。
她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瞎说的。”
咳咳,当着未来大嫂的面,还是不要吐槽桑家了。
不过桑文鸢能说出支持小姑和离归家的话,想必她也不赞同桑家的行事作风?
沈令月松了口气,有个思想开明的嫂子,总比天天把三从四德挂在嘴边的好。
否则她以后都不敢回娘家了。
桑文鸢在沈明安这里停留的时间有点长了,担心传出去影响不好,她起身准备去祖父桑老大人那边,帮他收拾一下屋子再回家。
离开前她又替尤凤年向沈令月道歉,“他年少才高,难免自傲自负,嘴上不饶人,我一定让祖父好好教训他,你别放在心上。”
沈令月望着她诚恳的模样,忍不住道:“你说你一个表姐,还不是亲的,对他那么关心干嘛?”
那个没良心的臭小子,不会就是这么喜欢上桑文鸢的吧?
桑文鸢连连摇头,“还不是看在我小姑的份上?不然他对我来说就是个陌生人,谁要关心他啊。”
沈令月和沈明安一块目送桑文鸢离开。
这里是国子监,到处都是学生,桑文鸢就跟回了自己家一样,应该也不会遇到什么麻烦。
“大哥,你……你怎么了?”
沈令月正要再打听两句,就见沈明安神情有异,一向春风和煦的英俊面庞,泛着淡淡的冷意。
沈明安转头看她,嗓音微沉:“小妹,你也看出来了对不对?”
“啊……啊?”沈令月反应过来,压低声音,“你是说,尤凤年对大嫂……”
不是吧,大哥居然也这么敏锐?
沈明安目光飘远,轻嗤一声,“别忘了,我也是男人。”
文鸢是他未过门的妻子,男人对那种觊觎占有,嫉妒不甘的视线可是很熟悉的。
沈令月有点牙疼,嘶了一声,“大哥你别多想啊,我看大嫂只拿他当个便宜表弟,绝对没有其他念头。”
“你把我想成什么小心眼的妒夫了?”
沈明安好气又无奈,在她脑袋上轻敲了一下,唇边勾起自信的笑容。
“我相信文鸢对我的心意,更不信我会输给一个毛头小子。”
沈令月捂着脑袋哼哼:“假如,假如尤凤年真是个能连中三元的天才呢?”
“那又如何?”沈明安不以为然,“今天大哥教你一个道理,男人学问好,不代表他人品就好。你看看你夫君不就知道了?”
“大哥!”
沈令月不高兴地嚷嚷,“我夫君只是不爱读书,对科举不感兴趣……他是为了不和他大哥争爵位!再说他身上还有好多好多优点,你们看不到而已!”
沈明安忍着笑摇头,“哎呀呀,真是女生外向,有了夫君就不向着大哥了。”
沈令月像个护食的小狗,“总之你不许说他不好哦,否则就算你是我大哥,我也要跟你不高兴的。”
沈明安举手投降,“好好好,大哥以后不说了,我就是想逗一逗你。妹夫心思赤诚纯善,人又生得相貌堂堂,就算性子自由散漫了些,也比别家那些醉生梦死的权贵子弟强多了,是不是?”
沈令月得意地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不过大哥也是为了你们夫妻的将来考虑。”
沈明安仿佛操心的老妈子,絮絮叨叨,“昌宁侯府的爵位注定要落到裴大公子身上,等将来侯爷故去了,你们俩难道还要死皮赖脸地跟着哥嫂过日子?”
沈令月眨巴眨巴眼睛:“不行吗?大哥大嫂都说了会养我们的。”
她才不要和燕燕分开呢,她们俩就是到了七老八十,儿孙满堂,也要住在一起!
沈明安:……
一个愿意啃,一个愿意养是吧?
他露出礼貌假笑:“贵府真是家风厚道,兄友弟恭啊。”
“那是那是,我在侯府超好哒!”
兄妹俩互相玩笑了几句,话题又转回尤凤年和桑文鸢身上。
沈令月想了想提醒他:“要不你给桑姑娘捎句话,最近没事儿的话还是少出门,我真担心她被那个小疯子纠缠上。”
沈明安皱了下眉,“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难道他在京城一日,文鸢还不能随意出门逛街了?”
沈令月拍了下自己的脑袋,“大哥说的对,是我狭隘了。”
她真是一时脑子没转过来,生出觊觎之心的是尤凤年,凭什么要让桑文鸢无辜退让?
“好了,我明白你也是为她好,这份心意大哥记下了。”沈明安揉揉她的脑袋,“使那么大劲儿,都拍红了,当心变成小傻子。”
沈令月嘿嘿笑。
离开国子监,她一回到侯府,就迫不及待去找燕宜分享情报。
“尤凤年对你未来大嫂有不轨之心?”
燕宜乍一听到这个惊天大瓜,好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她说话都结巴了,“可是,可是他才十五岁……”
“十五也不小了,放在咱们那边都是高中生了。”沈令月哼哼,“那帮臭小子,初中就知道凑在一块讨论哪个女生月匈大,私下里传看泳装杂志呢。”
燕宜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何况古人平均寿命短,十五岁放在前朝,都能娶媳妇了。
沈令月握拳,“我月傲天要誓死守护大哥大嫂的绝美爱情!小兔崽子休想来捣乱!”
她一定要抓紧时间,揭穿东乡侯府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面目,让桑家人都看清楚,尤凤年就是个不知感恩的小白眼狼!
“你未来大嫂说,尤凤年是在去年突然态度大变,还在东乡侯夫人的寿宴上对桑夫人发脾气?”
燕宜记下这个时间点,催沈令月回忆,“你好好想想,去年寿宴前后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难道尤凤年是在去年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沈令月摸着下巴,“可他就算知道了又如何?桑夫人这么多年可从未亏待过他,连整个桑家都拿他当亲外孙一样哄着捧着,他凭什么冲桑夫人发火啊?”
燕宜沉凝片刻,摇头,“我觉得他应该不仅仅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这么简单,你再好好回忆一下。”
沈令月穿过来时还有原身的记忆在,她拼命扒拉了半天,终于灵光一闪,打了个响指。
“没错!就是去年秋天,我母亲和桑家正式交换庚帖,定下了大哥大嫂的婚事!”
燕宜垂下眼睛,轻轻点头,“那就说得通了。也许是尤凤年知道了桑文鸢定了亲,而他早已对她心生爱慕,因此迁怒到养母桑夫人身上,觉得她没有帮自己筹谋,眼睁睁看着心上人即将嫁给别人……”
“你说的很有可能哎。”沈令月使劲回忆,“我大姐的婆婆不是和东乡侯府有亲吗?我记得当初母亲为大哥说亲时,大姐也从旁出了不少的力,好像她还去拜访过桑夫人,以她的名义约见过桑文鸢?”
这下全都对上了。尤凤年喜欢桑文鸢,可桑夫人却变相促成了桑、沈两家的婚事,叫他如何不怨恨?
沈令月磨牙,“这小兔崽子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大嫂的?也太早熟了吧!”
桑夫人要是知道嗣子从这么早的时候就开始怨恨她,心里还不知道要多难受。
——谁能想到十四岁的少年会喜欢上他十八岁的表姐啊?难不成要让桑文鸢一直待字闺中等你来娶?
“桑家不会答应的。”燕宜冷静地分析利弊,“就算尤凤年是能连中三元的少年天才,可桑夫人是他礼法上的母亲,这种亲缘关系已经足够牢固,没必要再搭上一个桑文鸢。”
“是啊,假如尤凤年不是尤正良和小三的孩子,而真的是东乡侯夫人从族里抱来过继的孤儿,那桑家这种扶持他平步青云的打算绝对没有问题。”
沈令月摇着头,“这可真是东郭先生和狼,农夫和蛇,桑夫人和尤凤年啊。”
燕宜想到:“对了,你可以给何融传信,让他分出两个人手,盯着尤凤年的动向。”
沈令月很快反应过来,“他既然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就很有可能知道亲生父母的下落?”
燕宜点头,“东乡侯夫人老谋深算,能瞒天过海十五年不留痕迹,从她身上很难找到突破口,不如选择更年轻,更冲动,更藏不住秘密的尤凤年。”
“对哦,而且东乡侯夫人年纪也不小了,越发深居简出,说不定一年也不会出府一趟去看儿子。”
沈令月拍手,“但是尤凤年可以啊。他平日都住在国子监,祭酒大人又是他外公,就算请个几天假悄悄出门也很容易。”
她让霜絮去给何融传信,霜絮回来时又带回了新消息。
“我二哥查到,八年前京城里闹过一次时疫,不少大户人家都中招了,其中就有东乡侯府的小公子尤凤年。据说他病的极为厉害,请了好多大夫都说神仙难救。”
沈令月坐直身子,“那后来呢,他怎么活下来的?”
霜絮回忆:“说是东乡侯夫人带着小公子连夜出府,离京求医,在外面待了三个月,治好了小公子的疫病才回来的。”
而那段时间,桑夫人拜遍了京城周边的每一座寺庙庵堂,道观天宫,满天神佛能求的都求遍了,甚至一路叩拜上山门,额头上全是血淤,几度昏厥在佛像前,只求各方神仙保佑她的孩子平安康复。
……
“这件事儿当时好像在京城都传遍了,人人都夸桑夫人不愧是名门之女,守节至真,对一个没有血缘的嗣子都能如此呕心沥血,果然感动了上天,将尤凤年的性命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沈令月对燕宜说:“我是不相信什么神佛显灵啦。不过会不会就是那个时候,东乡侯夫人害怕孙子就这么病死了,索性带他离开侯府,去认他的亲生爹娘?”
结果真被他们遇上了什么厉害的神医,又把尤凤年给救回来了?
而那片桃花林和小木屋,八年前起火,荒废,也就找到了理由,是东乡侯夫人为了抹掉痕迹所为,将尤正良和小三又转移到了新的地方。
“哦,何融还打听到,尤凤年也不是从小就爱学习的神童,他小时候特别顽劣,是个熊孩子。一切都是在他八年前生了那场大病之后,突然像换了个人似的,开始发奋读书,短短几年进步神速。”
沈令月总结:“一定是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如果不好好读书就没有好下场,所以突然转性了!”
燕宜微微蹙眉,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怪怪的,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出来。
……
裴景翊下值回家,燕宜还坐在窗前小榻上,托着下巴垂眸凝思。
他轻车熟路地在她身后坐下,一手环住她的腰,微凉的薄唇贴在耳畔:“夫人可是在想我?”
燕宜回过神来,“……不是。”
裴景翊佯作不悦地挑了下眉,“那阿昙是在想着谁?”
目光下移,他拿起压在茶盘下面的一张小像,展开,目露惊异之色。
“夫人,这是你画的?”裴景翊左看右看,仔细欣赏,“怎么和我看过的名家工笔都不太一样,简直……栩栩如生。”
燕宜轻咳,该怎么解释这个东西叫人物速写呢?
“我就是画着玩玩,哪算得上什么名家工笔。”
燕宜打了个哈哈,又见他还在盯着画像上的年轻女子出神,不由问了一句:“你认识这个人?”
“不认识。”裴景翊果断摇头,立马将画像放到桌上。
燕宜心里冒起小泡泡,轻哼了一声,“那你还看的那么专心……”
裴景翊用力将她抱进怀中,“夫人误会了,我真不认识她,但是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有点眼熟?”
燕宜当然知道裴景翊不认识她,画像上的女子便是尤凤年的亲生母亲,现在也该有三十多岁了,跟裴景翊毫无交集。
但他既然说眼熟……难不成是他小时候出门作客,无意中在谁家里见过?
燕宜有点激动,在他怀里转了个身,一脸期待地望着他:“你再好好想想,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她?”
裴景翊见她眼眸亮晶晶,仰着白玉似的巴掌大的小脸,就这么眼巴巴地望着他,又娇又怜,一时意动神摇,捏住燕宜的下巴就亲了上去。
燕宜猝不及防被他“偷袭”,抬手推了他两下,想说自己有正事。
结果换来的却是某人变本加厉,吃干抹净。
小矮桌被胡乱推到一旁,裴景翊压着她在榻上胡来,大手掐在她腰侧,一下一下地低头啄吻,一边目光哀怨地控诉。
“阿昙最近都在忙些什么?好几天都没关心我了。”
“最近……是忙……”燕宜被撞得神思涣散,破碎的嗓音不成句子,早已魂游天外,“忙什么……找人……”
她勉强拉回一丝理智,小手撑在他胸前,“你想一想,那个女人,到底在哪里见过嘛……”
裴景翊低低笑着,胸膛随之微微振动,把她又往自己身体带近几分。
他俯身去含住她,“夫人真是疯了,怎么能让我在这个时候,想别的女人?”
……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燕宜失神地躺在乱七八糟的衣物里,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任凭裴景翊给她仔细擦拭,又从衣柜里取来干净的寝衣,要给她换上。
“……不要,还没洗澡。”燕宜勉强抬手推了一下,又嗔他,“你干嘛这么急?”
裴景翊一脸无辜又坦然,“人饿了就要吃饭,这是天经地义,怎么就急了?”
他伸手一捞,穿过燕宜的腿弯,将她打横抱起,往隔间走去,“让小的来伺候夫人沐浴更衣可好?”
身体突然悬空,燕宜赶紧双手搂住他的脖子,一抬头对上男人那双水汽氤氲的桃花眼,带着得逞的狡黠,忍无可忍地拧了他后背一把,“……坏豹豹。”
裴景翊没听清,低头凑近,“什么?”
燕宜小声重复了一遍,“你是一只狡猾的坏豹豹。”
裴景翊将她轻轻放进盛满水的浴桶里。
燕宜将大半个身体沉进水面,“你出去吧,我自己可以。”
然而裴景翊不但没有离开,反而脱下披在身上的外衫,下一秒长腿一跨,径直走进水里。
本就不算宽敞的浴桶瞬间变得拥挤不堪。
燕宜想跑,又被他按了回来。
“很坏的豹豹现在想跟它心爱的小兔子一起洗澡,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豆师傅:(伸手)出场费结一下[空碗][空碗]
裴大:(微笑)拐跑我夫人还想要我的钱?拖出去——
……
(鼻青脸肿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昂首挺胸)这是一章存稿!本人已收到裴大公子的出(yi)场(yao)费,(哽咽)今晚要去看大恐龙咯[爆哭][爆哭][小丑][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