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你要这么说的话, 我也觉得……”

受她启发,连舒也有了新的想法。

他目光灼灼看向董兰猗,“我之前看《镜中缘》的时候, 就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别扭, 无论是文风还是故事设计, 都与《绮兰传》大相径庭,尤其是大结局, 女主角居然原谅了她那个变心的夫君,还主动替他纳了心上人进府,从此二女侍一夫,和和美美……”

连舒脸上露出吞苍蝇一般的表情, “这跟故事开头的基调完全不相符啊,我以为女主角至少要和离归家,开启新生活呢。”

怪不得《镜中缘》这本是限量发售,且不会再版,不然要是让更多读者看到这本书, 不得以为潇湘公子是被鬼上身了?

因为印量少, 所以至今只在小范围内传播, 估计有不少他的死忠读者选择了溺爱——毕竟写文这种事,状态有好有坏,一时没灵感也很正常嘛。

董兰猗听完眼睛瞪得溜圆,气得头发都要炸起来了, 活脱脱一只炸毛小猫。

“……他抄我的故事,居然还乱改我的结局?!”

《镜中缘》是她唯一没有看完的一本潇湘公子的作品, 因为当时发现他照搬了自己的故事开头,董兰猗太生气了,直接把那本书压箱底, 不愿再看第二眼。

没想到他竟然又恶心了她一次。

董兰猗眉头紧蹙,无意识地攥紧连舒的衣袖,气得晃来晃去。

她面带薄怒,白皙的面颊仿佛染了一层淡淡的胭脂,让连舒越发不敢动作,生怕惊醒了这一刻的美好。

结果董兰猗指尖不小心触到他手背,终于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忙不迭退后两步,稍稍侧过去的那半张脸似乎更红了。

连舒有些怅然若失,但此时不是沉迷儿女情长的时候,他轻咳一声正色道:“如今看来,潇湘公子应该是个抄袭惯犯,《绮兰传》真正的主人……”

他看向面前这堵墙,“应该是刚才那个小妹妹的母亲。”

“可是她能写出这么精彩的故事,为何要任凭潇湘公子据为己有?”

董兰猗眼中浮现一丝迷茫,完全想不通。

怎么会有人舍得放弃自己辛辛苦苦写出来的故事呢?

“或许是她受家庭所困,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连舒想了想,突然趴到刚才小囡钻进去的那个墙洞旁,试着往里喊了几声,想把她叫回来问个究竟。

可是墙里的院子似乎很大,小囡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连舒喊了半天也没人应。

董兰猗站在一旁望风,她第一次做这种事心虚极了,眼看巷子口的方向似乎有人过来,连忙拽起连舒的衣角,拉着他往角落里躲。

“……小心点儿,说不定是那孩子的舅舅回来了呢。”

二人挤在对面一户人家的门洞下面,门檐很窄,为了不暴露行踪,董兰猗和连舒不可避免地会有一些肢体接触。

连舒闭上眼睛不敢看,努力把自己的身体往角落里面挤,好给她腾出更多空间。

但挨挨擦擦的衣角还是飘过来她身上幽然淡雅的香气,他没留神闻了一大口,反应过来又连忙屏住呼吸,憋得脸更红了。

好在董兰猗背对着他,没有看到他此刻的窘态。

她手指扒着墙沿,只露出一只眼睛小心翼翼向外看,直到看清那人不过是个路过的货郎,在前面路口就左转不见了,这才松了口气。

董兰猗走出来,回头对连舒道:“在这里等也不是办法,我还是赶紧回府找两位嫂嫂商议对策。”

连舒终于解脱,偷偷用力呼吸了好几下,忙不迭点头,“我送你回去。”

董兰猗率先往马车那边走去,余光瞥见连舒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面红耳赤的模样,不由偷偷翘起唇角。

真是个呆子。

……

回到侯府,董兰猗不敢耽搁,第一时间拿着小囡给她的手稿去了九思院。

不出意外的话,在大表嫂这里总是能找到二表嫂的。

沈令月和燕宜正凑在一起琢磨如何把潇湘公子这个碍眼的家伙彻底踢开,没想到表妹一出手就送上一份大礼。

“这真是《绮兰传》原稿?”燕宜拿起其中一张书稿,上面涂抹过的字迹依旧娟秀,显然是出自女子之手。

董兰猗点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当初潇湘公子的手稿曾在他读者圈子里小范围拍卖,每一页都炒出了天价,我有幸借来看过一次,他的字迹和这上面的完全不是一个人。”

她又把连舒关于《镜中缘》结局的猜测向二人复述了一遍。

沈令月听得直皱眉,“拜托,谁会觉得这种结局是大团圆啊,太恶臭了吧。”

燕宜蹙眉凝思片刻,“这个故事走向,倒是颇有几分‘薄情书生’的风格?”

董兰猗不明就里,“谁是薄情书生?”

“就是虾头男之前的马甲……笔名。”

沈令月让青蝉回澹月轩一趟,把她之前不小心买的那几本薄情书生写的话本都搬过来,一股脑堆到董兰猗面前。

“表妹你看书多,分析一下这些故事的风格。”

尽管董兰猗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她快速看完这几个故事后,还是忍不住要了一碗山楂水,才把那股恶心想吐的感觉压下去。

她艰难开口:“确实和《镜中缘》风格近似,有很多常用词句和典故,应该是一人所为。”

沈令月打了个响指,“所以这才是潇湘公子的真实水平,我就说他怎么可能写出《绮兰传》这种细糠嘛!”

燕宜对她道:“潇湘公子已经见过何融,你再找个生面孔,去跟踪他的动向,还有,想办法查出城东杏子巷那户人家都住了什么人。”

沈令月点头应下,“这个好办,我让裴景淮去找吕冲就行。”

吕二可是她在顺天府的最大人脉,想查个房产户籍还不是小菜一碟?

“表妹今天立了大功,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们。”

燕宜冲她柔柔一笑,瞧着董兰猗因为走了太多路而晒得微微发红的小脸,不由劝道:“你从前都不怎么出门,今天肯定累坏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董兰猗点头应下,临出门时又期期艾艾地看向二人:“表嫂,若是你们找到那孩子的母亲,就是《绮兰传》的真正作者,能不能告诉我一声?我想见见她,想当面告诉她,她的故事有多好看。”

在她对未来和人生充满迷茫,不知道自己将来该怎么办的时候,是《绮兰传》给了她面对生活的勇气,让她知道原来还可以有这样肆意洒脱,自由勇敢的姑娘。

原来嫁人也并非女子唯一的选择和出路,天地之大,总有她的容身之处,哪怕餐风饮露,哪怕星夜兼程,但她的心是那么广阔和快活。

所以她才误以为潇湘公子是她的知音,是为她指点迷津的智者,才会一度对他格外迷恋。

现在她才知道,原来绮兰姑娘的背后,是另一个女性闪闪发光的灵魂,才能与她,与那些喜爱这个故事的读者产生共鸣。

沈令月和燕宜自然是一口应下。

……

肖朗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他摇摇晃晃走进院子,满身酒气刺鼻,一屁股坐在廊下,仰起头呆呆望向头顶乌漆漆的夜空。

残月如钩,星子也只有寥寥几点,大片乌云浓卷堆积,瞧着像是要落一场大雨。

肖朗的心情就跟这天气一样糟透了。

他今晚差点把自己灌了个半死,好说歹说,终于哄得杜老板再给他一次机会,暂时不计较今天的损失。

但杜老板对他也不复往日的殷勤热络,甚至暗示他尽快完结《绮兰传》这个故事,之后便不再与他合作了。

显然杜老板已经知道了他与琅嬛馆的恩怨,以及他曾经在背后搞的那些小动作,选择明哲保身。

酒意上头,肖朗心底生出一丝极淡的悔意。

早知道就不该打董兰猗的主意,更不该偷她的故事。

否则以她从前对自己的迷恋程度,只要先把人哄到手,将来他们夫妻共同著书,又背靠侯府这棵大树,一定能赚得盆满钵满,比现在发达百倍。

现在真是棋差一着,满盘皆输。

没关系,大不了就像从前一样,换个笔名从头来过。

放话说要封笔的是潇湘公子,关他肖朗什么事?

肖朗很快把自己安慰好了,跌跌撞撞起身,去后院找肖素真。

“阿姐,还没歇息呢?”

他倚在门口,大着舌头冲她傻笑。

肖素真早在听到脚步声靠近的时候就把书藏了起来,定了定神抬起头,“是,是啊,刚刚突然有了新灵感,怕明天起来忘记了,赶紧记下来。”

肖朗满意地笑了,“阿姐,你真厉害,我们一家能过上今天的好日子,全都是托你的福啊。”

他和颜悦色跟她说话的时候,总能让肖素真回忆起弟弟小时候的模样,比现在可爱多了。

那时候小小的肖朗曾拍着胸脯保证,说长大了一定会保护阿姐。

后来她被困在夫家最绝望的时刻,他果然履行了儿时的承诺,将她和小囡救出那个虎狼窝。

每每回忆起弟弟的好,肖素真总会为之动容。

她忍不住起身走向肖朗,扶着他回自己房间,“又喝这么多,我去给你煮碗醒酒汤吧。”

肖朗大半个身子靠在她身上,好一会儿才道:“阿姐,《绮兰传》下一卷就收尾完结吧。”

肖素真脚步一顿,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为什么?故事才刚刚过了一半……”

肖朗心头火起,用力推开她,没好气道:“书坊老板让的,我能有什么办法?还不是你新书写的不够精彩,卖不出去,他不想做赔本生意了呗。”

肖素真眉头紧蹙,半天没说话,只有握紧的双手泄露了她此刻的真实情绪。

不知为何,看到她为这个消息而黯然神伤的模样,肖朗竟然感到一丝快意。

“阿姐,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写书的天才吧?”肖朗声音里满是恶意,“要是没有我在外面辛苦经营,你的故事凭什么能被那么多人看到?”

肖素真脸上的表情已经维持不住,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有些狼狈地转身,“我去厨房烧水……”

她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要小跑起来。

肖朗还不罢休,冲着她的背影大喊:“你记住了,我才是潇湘公子!没有我,你的一切都不该存在!”

他眼神恶毒,仿佛要在她身上盯出一个洞来。

这些可恶的女人,不能科考也不能当官,凭什么还能写出那样叫好又叫座的故事?老天爷不公平,为什么不把这样的才华赐给他?

当初他接到肖素真的求救信,得知她婆家要把人强行扣下,传宗接代,急忙找上门去要人。

开玩笑,那是他亲姐姐,第一次嫁人时收到的彩礼都让他拿去读书了,为什么不能再来一次?

如果任凭她留在那个死鬼丈夫家里,给人家当牛做马,那他岂不是亏大了?

肖朗本来就打算着接回肖素真后,寻个媒人把她嫁出去,再赚一笔彩礼。

至于小囡嘛,一个小丫头吃的也不多,再长大点还能当个洗洗涮涮的使唤丫头,养到十几岁又能嫁出去换一笔钱。

他一心想把肖素真再“卖”个好价钱,对媒人介绍的那些人家挑挑拣拣,总是找不到满意的。

结果就在这个时候,肖素真竟然告诉他,她写了一个话本,问他能不能帮着卖出去,贴补家用。

随之而来的,就是“薄情书生”销声匿迹,而潇湘公子火遍京城。

他终于不用带着姐姐和外甥女租房住,而是全款买下了这套二进小院——当然,房契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

肖朗一边嫉恨她的才华,一边又不得不仰仗肖素真写出更多的故事,化作源源不断的金钱和名气,让他受尽追捧,和那么多小姐夫人的喜爱迷恋。

他摸黑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屋顶。

等《绮兰传》写完,就让阿姐赶紧构思新的故事,等她什么时候灵感枯竭,新书再也卖不动的时候,就把她这个人也卖掉好了。

……

“什么?杏子巷那套房子的户主就是肖朗?”

沈令月再三向裴景淮确认:“没弄错位置吧?”

裴景淮啧了一声,“这点小事我还办不明白?户房记档上写的清清楚楚,杏子巷十三号,有户主肖朗一人居住,年二十八,祖籍并州。”

“不对啊,表妹和小连掌柜明明看见那小丫头钻墙洞进去,还说要给她阿娘送书呢。”

裴景淮摆摆手,“那就是肖朗故意没登记她们母女二人的信息呗,京城里这样的隐户不计其数,或是有人从外地来投亲访友,顺天府也没那么多人手实时登记。”

沈令月眼珠一转,又推他往外走,“小舟哥哥你再辛苦一趟,去户房查查肖朗家里还有什么亲戚呗。”

裴景淮一时没留神,被她推得后退几步,又连忙站稳,清清嗓子,带了几分邀功的意味,挑了挑眉:“这么明显的道理,你觉得我会忘记吗?”

既然要查肖朗,当然要查他祖宗十八代啦。

这可是他跟陆西楼学到的宝贵经验,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裴景淮反客为主,抓着沈令月的手腕往自己怀里一带,抱着她顺势坐在一旁矮榻上,不紧不慢道:“肖朗父母双亡,只剩下一个姐姐名肖素真,今年三十,八年前嫁到并州四水县王员外家,嫁的是他家大儿子,二人育有一女,大名不详,但今年应该六岁了。”

“去年春天肖素真之夫暴病而亡,没过多久,肖朗上门以娘家人身份带走肖素真母女,户籍从王家迁出,此后暂无最新记录。”

沈令月一拍手,“表妹见过的那个小丫头就是肖素真的女儿,她口中不许出门不许见客的舅舅就是肖朗了?”

裴景淮还在搜肠刮肚回忆,“对了,说到王员外家,他家还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分别是……”

“行了行了,肖素真都离开了,谁还要听她死鬼老公家里的事啊。”

沈令月迫不及待要拿消息和人分享,从裴景淮腿上站起身,敷衍地摸了两把他的脑袋,“干得漂亮,记你一功。”

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跑了。

气得裴景淮一挥拳,真拿他当跑腿小厮使唤了?

那边沈令月去找燕宜,半路还不忘派人去叫董兰猗。

等她赶到九思院门外,正好看到董兰猗从另一个方向快步而来,气喘吁吁的,不复往日端庄娴静,甚至还抬手使劲扇了几下,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呼吸,“二表嫂,有,有那对母女的消息了?”

沈令月忍笑扶起她,“表妹以后得多运动,写书可是很耗费体力的。”

不过现在的表妹还是比过去那个可爱多了^_^

二人进屋见到燕宜,也不多废话,直奔主题。

“看来是肖朗无意发现亲姐姐有写书的天赋,就把她的故事据为己有,还把她关在家里替自己写书,扬名立万。”燕宜总结。

“这个无耻小偷。”沈令月对着空气拳打脚踢,又对二人道:“我们得想办法让肖姐姐看清肖朗的真面目,摆脱他的控制!”

董兰猗也跟着不停点头,和沈令月一起眼巴巴地看着燕宜,指望她给出一个好主意。

燕宜语气斟酌,“肖素真与肖朗是亲姐弟,如果她对此知情,并且是自愿隐身幕后的呢?”

“肯定不是。”沈令月不假思索道,“表妹不是说了吗,肖朗连她的新书都不许肖素真看,当着孩子的面把书都撕了,这是对待亲姐姐的态度吗?何况这可不仅仅是亲姐姐,而是他的摇钱树啊。”

她急性子一上来,转头对董兰猗道:“不管了,我们一定要见到肖素真本人,劝她清醒一点,早日脱离苦海!”

董兰猗说好,“二表嫂,我都听你的。”

“你们俩是打算甩开我单独行动了吗?”燕宜开了句玩笑,又正色道:“既然这事让我们知道了,就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肖朗偷走了本不属于他的才华和光环,现在是该让那个真正的天才走到台前,被所有人看到了。

……

几天后,肖朗忽然收到消息,说有金陵来的大书商看上潇湘公子的作品,想和他谈在江南的独家代理权,开出的条件十分丰厚。

江南富庶,肖朗接到消息简直喜不自胜,一大早就打扮得人模狗样出门去了。

就在他离开家没多久,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悄驶入了杏子巷。

见四下无人,裴景淮动作利落地翻过墙头,从里面把大门打开。

沈令月,燕宜和董兰猗连忙从门缝挤进来。

董兰猗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紧张地拉着燕宜的衣角,“我们不会被人发现吧?”

“放心,肖朗不到晚上别想回来。再说我都打听过了,这宅子里只住着他和肖素真母女三人,没有买奴婢。”

房子不大,四个人很快就来到后院,只见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正蹲在水井边,对着一大木盆的衣裳吭哧吭哧搓洗着。

沈令月拳头硬了,好家伙,不买奴婢是因为有外甥女可以使唤吗?这也太黑心了,她才六岁啊。

小囡正低头用力搓着衣裳,忽然看到地上多出几道人影,正在不断向她靠近。

她回头先看到裴景淮,吓得大叫,“你们怎么进来的?!”

董兰猗连忙上前,放轻声音:“小妹妹,是我啊,你还记得我吗?”

小囡定睛细看,放松下来,“你是送我书的那个大姐姐!”

她放下湿漉漉的衣裳,快步跑到她身前,仰起头一脸天真地问:“姐姐,你是来找我的吗?可你们是怎么进来的,我舅舅忘记锁门了吗?”

“哎呀这些都不重要。”沈令月着急,耐着性子问她:“我们想见你娘亲,你能带我们过去吗?”

“好啊。”

出于对董兰猗的信任,小囡对她们全无防备,直接将人带到了肖素真的书房,指着大门脆生生道:“我阿娘在里面写书呢,不过你们应该见不到她了,得等我舅舅回来才行。”

一行四人看到挂在书房门上的铜锁和缠了好几圈的铁链,一时相顾无言。

“这分明是囚禁!”沈令月咬着牙,“裴景淮,你去把锁砸开。”

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她一定要把肖素真母女带走!

作者有话说:【裴大:又双叒叕因为上班错过家庭活动[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