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寺中僧人坚持不懈的努力下, 下山的道路终于被清理出来。
今天是个大晴天,空气格外清新,山上大片被暴风雨摧残折损过的树木也重新恢复了生机, 顽强地修复生长着, 雨后新绿滴翠, 蓬勃焕然。
沈令月和燕宜站在山门前向下方望去,不由感慨:“这三天真是度日如年啊。”
或许只有身处其中的当事人才知道, 这三天里发生了多少,又带走了多少,有些人和有些事,永远也回不来了。
“还发什么呆, 快收拾东西回家啊!”
裴玉珍经过二人身边催促了一句,又回头叮嘱小厮轻抬轻放,“这些蘑菇是要孝敬太夫人的,别磕着碰着了。”
沈令月看着她张罗忙活的架势偷偷笑,对燕宜道:“小姑还是战胜了对蘑菇的恐惧啊。”
燕宜也轻轻勾起唇角, “谁让慧瑫小师父今早又送了一筐过来呢。”
就是再铁石心肠的人, 对上小和尚眼巴巴的目光, 也很难拒绝吧。
侯府的马车旁,裴玉珍又摸了两把慧瑫的小光头,板起脸叮嘱:“以后不要一个人偷偷进山了,万一碰到野兽怎么办?若是再遇到什么难事, 就下山来昌宁侯府找我。”
想起慧觉日记本上对她的评语,裴玉珍磨了磨牙, 认真强调:“姑奶奶才不是小气鬼,我只对合眼缘的人这么好!”
慧瑫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双手合十拜了又拜, “谢谢裴施主,我以后一定每天都替你念经祈福,保佑你心想事成!”
……
裴景翊和了空大师一同走了出来。
“阿弥陀佛,裴施主的意思老衲已经知晓。”
了空大师在最初的惊愕和痛心过后,已经从悲痛中抽离出来,历经沧桑的枯老面孔写满了悲悯和释然。
“众生皆苦,逃不开贪嗔痴怨。”
他对裴景翊道:“待各位施主下山后,玉佛寺将闭关一段时间,老衲会带领寺中弟子静思己身,参禅悟道,愿一切罪孽得以净化超脱。”
裴景翊合十回礼,“多谢大师配合,在下一定尽力周旋,不令高家怒火蔓延至寺中。”
二人交谈间,乐康公主一身素净衣裙,怀中抱着一个蓝布包裹缓缓走了过来。
短短一夜之间,她好像长大了许多,眼神中带了几分让人看不透的宁和空远,仿佛沉淀了无数云霭霜雪,最终化为高高悬在天边的一轮月亮。
她抬起手轻轻摩挲着紧贴心口的位置,那是云止最后留给她的东西,正伴随着她的心跳和呼吸而轻轻脉动。
“承蒙大师关怀,让本宫在寺中叨扰数日,如今也该下山了。”
乐康公主对了空大师施了一礼,眉眼低垂,语声平缓。
“云止留下的经书和一些遗物,本宫就一并带走了。日后若是白龙寺那边问起……本宫会亲自写信向了净大师说明,请住持成全。”
“殿下随心便是,若是云止留下的经书能为殿下开启些许智慧真理,老衲想他也一定会答应的。”
“真的吗?”乐康公主抬起头,眼角一点红痕泄露了她此刻并不平静的心绪。
了空大师笑着点点头,目光温柔而慈悲。
“殿下,临别之际,老衲斗胆,想再赠您一句话。”
乐康公主连忙垂首:“大师请赐教。”
“世上本无常照月,天边还有再来春。”
了空大师说完这句,转身慢慢向寺内走去,影子被拉得很长,渐渐没入阳光照不到的阴影中。
乐康公主来到沈令月和燕宜面前,不等二人先开口,便双手举过头顶,郑而重之地行了一个拜谢大礼。
“乐康谢过二位姐姐的陪伴,若是没有你们,我……”
她又想哭了,最终却咬紧唇瓣硬生生咽了回去,努力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她答应过云止,以后就算是一个人也要勇敢坚强。眼泪不会变成武器,只会让真正关心在乎你的人一起心痛。
沈令月和燕宜一左一右将她轻轻抱住,安慰地轻抚着她的背。
“殿下,云止一定也希望你能快乐,幸福。”燕宜握紧她的手,认真道:“他并不是真的离开了,他是天上的云,路边的草,吹过你面颊的一缕风,始终都在你身边。”
乐康公主想象着这些画面,恰好此时一缕清风拂面而来,调皮地吹起她额前碎发,又像是爱人温柔的手指轻拂过发间。
她终于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意,郑重应下,“我会的。”
裴景翊一直等到三人聊得差不多了才走上前,“殿下回宫之后有何打算?”
乐康公主被问住了,下意识地抱紧怀里的包裹。
“我,我不知道……”
山路已通,高家人很快就知道高钰死在了玉佛寺,就连他的随从也无一幸免。
或许高午他们还可以用误食毒蘑菇的借口掩饰过去,但高钰死状离奇,高家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而她回到宫里,或许又要面对母妃的质问和怒火,以及新一轮的无休无止地盘算称量,把她当成为皇兄铺路的垫脚石……
乐康公主的脸色有些发白,眼神挣扎而绝望。
“如果能选择……我真的再也不想回去了。”
“那就不回去。”
裴景翊不假思索替她做了决定,在乐康公主疑惑的目光中缓缓道:“去同安公主府。”
乐康公主眼里重新燃起希望,“你的意思是,让我去求皇姐帮忙?”
“没错,同安公主一定会帮你的!”
沈令月激动地拉住她的手,“你也是她的亲妹妹,她不会忍心看着你受煎熬的。”
……
侯府的马车进了城,分作两个方向。
裴玉珍先回去向家里报平安,沈令月和燕宜陪着乐康公主直奔同安公主府。
今日同安公主恰好在家,见三人联袂而来,诧异挑眉:“你们仨什么时候玩到一块儿去了?”
“皇姐,我……”
乐康公主一开口就带了泪腔,又恼火自己不争气,使劲跺了下脚,强撑着把这几日在玉佛寺发生的事情断断续续说了出来。
同安公主越听神色越凝重,原本随意歪坐的身子也慢慢直起,眼里闪过一抹寒光。
“小国舅?真是给他脸了,死也活该。”
同安公主不爽高家人不是一天两天了,尤其是这个高钰,他曾经在一次醉酒后公开嘲讽卫绍就是个吃软饭的小白脸,若不是侥幸入了公主的眼,早就和卫家人一起流放到岭南吃瘴气去了。
这话传到同安公主耳中,第二天就把宿醉的高钰从花楼里揪出来,在大街上用马鞭将他抽得皮开肉绽。
“驸马上阵杀敌的时候,你还穿着开裆裤玩泥巴呢,也敢对他大放厥词?!”
事后高家人倒是认了怂,押着高钰上门来负荆请罪。
就连高贵妃也急忙开了私库,选了好几样庆熙帝赐给她的珍宝贡品送过来赔罪。
但同安公主可不是什么大度的性子,凡是说过卫绍坏话的人,她都在心里的小本本上记着呢。
别说林贤妃和高夫人的密谋暂时还未摆到明面上,就算她真敢求庆熙帝赐婚,同安公主也得想办法给搅黄了。
驸马是什么很不值钱的东西吗,高钰也配?
听到高钰的死讯,解气归解气,但同安公主还是为小皇妹和云止互生情愫一事而吓了一大跳。
她用从未有过的全新眼光上下打量着乐康公主,片刻后突然朗笑出声。
“好好好,不愧是我们萧家的女儿,看上哪个男人就一定要得到。”
乐康公主又羞又恼,小脸通红,连生气都忘了,“……皇姐!”
同安公主轻咳两声,怜爱地把这个小了十几岁的妹妹搂进怀里,“好了好了,你别难过,至少你知道他心里有你了对不对?”
沈令月和燕宜乖乖坐在一旁当背景板,此时才敢大着胆子举手:“殿下,您有办法解决此事吗?”
乐康公主和云止的感情是万万不能让宫里知道的,但高钰的死必须有个合理的解释,才能应付过庆熙帝那边。
“这有何难?”同安公主不在乎地摆摆手,“一会儿我陪乐康进宫一趟。”
她冲乐康公主眨眨眼,凤目明睐,熠熠生光。
“今天皇姐就好好教你一回,公主该怎么当。”
……
“父皇,这是儿臣在玉佛寺礼佛时为您抄的《药师经》,祈求佛祖保佑您身体康泰,护我大邺国运昌隆。”
乐康公主按照同安公主教她的话,将一摞佛经放在庆熙帝的御案上,后退几步,姿态乖巧。
“哦,乐康回来了。”庆熙帝抬头看了一眼这个一向安分乖巧的女儿,微微皱眉,“在佛寺住了这些日子,看着瘦了不少,等会儿回去让你母妃多点几道菜,好好给你补一补。”
不咸不淡安慰几句,庆熙帝一转头又笑呵呵地看向长女:“今日怎么想起进宫来看朕了?”
同安公主不高兴地哼了一声,将乐康公主拉到自己身边,“父皇,若有人仗着裙带关系欺负你女儿,您管不管?”
一种熟悉的头疼的感觉又来了,庆熙帝无奈道:“谁敢欺负你?你不是一向都当场报复回去的吗?”
“当然不是我,是乐康妹妹。”
同安公主打了个时间差,趁高家人还不知道高钰的死讯,抢先给高钰定了个夜闯闺房,轻薄公主的罪名。
庆熙帝的脸色瞬间难看极了,“竟有此事?”
他再怎么纵容高家人,还是分得清孰轻孰重的。
乐康是他的女儿,天家公主,岂是高钰能随意轻薄欺侮的?
同安公主还在火上浇油:“父皇,您以为高钰为何敢如此猖狂?”
庆熙帝以为她要劝谏自己别再偏宠贵妃,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也不接茬。
同安公主不以为意,自顾自道:“还不是因为贤妃娘娘,她竟敢背着父皇偷偷和高家有了默契,不声不响就要将乐康许给高家呢。”
“贤妃?”这下庆熙帝是真的震惊了,一转念就想通了这其中的关窍,面上带出几分天子威压,冷厉沉肃。
就连高贵妃都不敢这般托大,替自己亲弟弟求娶皇家公主。
贤妃倒是好大的野心!
一想到这事他还被蒙在鼓里,若真让高钰得了逞,事后贤妃再来他面前假惺惺说上一句“两个孩子彼此看对了眼,也是缘分”,求他赐婚……
庆熙帝一拍桌案,喝了一声:“把贵妃和贤妃都叫过来,现在,马上!”
很快,二妃便从各自的宫里匆匆赶来,显然都得了传旨太监的叮嘱,知道庆熙帝正在气头上,俱是一身家常打扮,显得十分素淡。
林贤妃抢在高贵妃前头一步进了殿,正要说点什么,迎面一个茶杯丢过来,在她脚边摔了个粉碎。
林贤妃吓得一哆嗦,直接跪在了地上,膝盖被碎瓷硌得生疼,忙不迭膝行向前几步,哀声道:“陛下息怒,臣妾不知为何惹恼了您,但您千万要保重龙体啊。”
“你还知道叫朕保重龙体。”庆熙帝冷着脸,“朕看你巴不得朕早点死了,好让你的宝贝大儿坐上这把椅子!”
这话简直太重了,林贤妃脸色惨白,拼命磕头,不敢再为自己辩驳。
高贵妃慢了一步,侥幸躲过庆熙帝的雷霆之怒,待她进了殿,一言不发跪了下来,安安静静低垂着头。
庆熙帝停顿了一下,不再斥责贤妃,转而看向她道:“朕还没说什么,你怎么就先跪下了?”
高贵妃轻轻抬起头,姣好的面容眉尖轻蹙,嗓音柔和婉转:“陛下正在气头上,臣妾不敢惹您不快。反正一定是臣妾哪里做得不够好,先赔罪总是没错的。”
同安公主偷偷给乐康公主使了个眼色:学会了吗?
乐康公主:……怪不得贵妃能在后宫独宠十多年,光有一张漂亮脸蛋可远远不够。
再看看都快被吓成了鹌鹑的林贤妃,乐康公主默默为生母叹了口气。
这不就是沈家姐姐说过的“对照组”吗?
这么多年,母妃还不明白自己到底输在哪里……
庆熙帝被高贵妃的自嘲逗笑了,再大的怒火也先消了三分,对她摆摆手:“别怕,今天的事错不在你,只是有件事需要叫你知晓。”
他威严的双眸扫过林贤妃,沉声道:“高钰要娶乐康,这事你知道吗?”
高贵妃蓦地瞪圆眼睛,想也不想地否认:“臣妾不知,臣妾最近还在为乐康公主排命盘呢。殿下命格贵重,怎么能便宜了我那不成器的弟弟?”
林贤妃没忍住,转头狠狠瞪了她一眼。
怎么会有高氏这样忘本的女人?她就没想过要提携娘家富贵更进一步吗?
若是高贵妃能听到她的心音,恐怕要狠狠嘲笑出声。
高父已经封侯,大弟二弟都蒙了恩荫,白拿着朝廷俸禄,娶到了从前想也不敢想的官宦千金,这一切都是因她而得来的,还想要什么富贵?
别的女子扶持娘家,那是因为娘家是她们身后最大的助力。
可高家除了给她拖后腿,给她“妖妃”的名声再添上一笔有力注脚,还干过什么正事?
林贤妃眼珠子都要瞪抽筋了,高贵妃看也不看她一眼,又向庆熙帝一拜,果断撇清干系:“臣妾从不知情,也并未应允过任何人任何事,请陛下明察。”
庆熙帝满意地勾起唇角,“朕就知道爱妃是个拎得清的,平身,赐座。”
高贵妃规规矩矩坐在最边上的椅子,转过头关心地看了乐康公主一眼,无声地询问她是否还好。
不知为何,这次乐康公主回宫,高贵妃觉得她身上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难道真是在寺庙里待久了,人也变得大彻大悟了?
乐康公主接收到她的善意,轻勾了下唇角,又摇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去高家,传朕口谕,高钰胆敢轻薄公主,罪该万死,朕看在贵妃多年陪伴的情分上,允许高家领回高钰尸体下葬,对外就说他暴病而亡,尽快发丧。若有半分不利于公主的流言传出,便拿高家另外两个儿子来抵。”
庆熙帝干脆利索地处置下去,又看向乐康公主:“你说那个为了救你而失手错杀高钰的小和尚,是洛州白龙寺住持的亲传弟子?”
乐康公主连忙起身回话,忍着巨大的悲痛,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回父皇,他法号云止,为了救儿臣才犯了,犯了杀戒,如今已然圆寂,以死谢罪……”
指甲紧紧抠着手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庆熙帝并未注意到女儿的异样,只是若有所思地沉吟,“若他还活着,朕一定要好好地封赏他。”
云止是为了保护他的女儿才失手杀人,不但无罪,反而有功。
“罢了,既然如此,朕便下旨追封他为上禅师。派人去洛州一趟,在白龙寺为他立功德牌位。再赐宫中珍藏经书给了净方丈,以慰他失去爱徒之痛。”
庆熙帝把乐康公主叫到自己身边,怜惜地摸摸她的脑袋,“好了,别难过,这说明你有佛缘啊,那位云止小师父到了极乐世界也会保佑你的。”
乐康公主扑进他怀里,借着父皇的安慰,终于能痛痛快快大哭一场。
高贵妃受娘家连累,以管束不力的罪名,罚俸三个月。
林贤妃就惨了,不但被罚俸,还要禁足,更不许她再插手乐康公主的婚事。
旨意一下,林贤妃委屈得不行。
恒王一家才解除禁足没多久,她这个当娘的怎么又被关了?
林贤妃不敢冲庆熙帝发脾气,只是看向乐康公主的眼神越发怨恨。
这哪里是她生的女儿,分明是个讨债鬼!
……
沈令月和燕宜回到侯府,立刻收到了孟婉茵的全方位关怀,拉着二人仔细看了又看,直呼阿弥陀佛。
“佛祖保佑,你们可算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这几天可把我们急坏了。”
侯府一共就这么几个主子,一下子被困在山上一半还多。
这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裴家不就团灭了?
孟婉茵连声吩咐下去,让厨房今晚置办一桌席面,全家好好庆祝一下。
沈令月回到澹月轩,刚一进院就被围脖儿糊了一脸,毛茸茸的一大坨蹿上她的肩膀,抱着她的脑袋唧唧叫个不停。
“呸呸……”沈令月艰难地吐出一嘴毛,张牙舞爪地把围脖儿弄下去,指着它的小黑鼻头教训:“你已经是个成年狐狐了,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吗?”
“唧唧?”围脖儿歪着脑袋,一脸天真无邪。
围脖儿在侯府养了大半年,顿顿吃肉,养得皮光水滑,如今已经是一头成年狐狸的体型了,毛茸茸的大尾巴足有半米长,不知道是不是被绒团儿传染了,走路时还翘得高高的,一晃一晃,活脱脱一个小狐猫。
沈令月双手叉腰,和它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先把自己逗笑了。
这小东西就是故意的,它明明什么都懂!
“乖乖的,等我洗完澡再出来陪你玩儿啊。”
沈令月丢下这句话,火急火燎地直奔浴房。
这几天在玉佛寺里实在太不方便了,洗澡都不敢多用水,期间还上山下山地到处跑了好几趟,她现在急需一个香香的热水澡抚慰自己。
晚上一家人聚在松鹤堂吃饭,桌上多了好几道蘑菇做的菜,沈令月和燕宜对视一眼,谁也没敢伸筷子。
只有太夫人不明就里,吃得喷香,还招呼大家一起:“这可是你们小姑亲自进山捡回来孝敬我的,哎,要说这山里天然长的蘑菇就是鲜呐。”
沈令月低头小声嘟囔:“您要真吃了小姑捡回来的蘑菇,现在就要躺板板咯……”
席间孟婉茵提起,她们回来的正是时候,后天就是恒王府办喜事的大日子,侯府全家都要去赴宴。
沈令月和燕宜交换了个眼神,终于想起来。
“是荣成县主和蒋平要成婚了?”
恒王府是在今年年初解除禁足的,也许是为了向庆熙帝表明自己的孝心纯良无害,恒王夫妇一直在悄悄筹备荣成县主的婚事,全程十分低调。
直到六礼的流程快走完了,这才公布了婚期,广邀宾客。
沈令月小声吐槽:“一直不公布婚期,是怕荣成县主逃婚吧?”
孟婉茵咳嗽两声,委婉道:“不管怎么样,这也是恒王府解禁后办的第一件喜事,是该好好热闹热闹。”
沈令月冲她笑得灿烂,“母亲说的是,我和大嫂一定要去,一定要亲自给县主送上我们最诚挚的祝福。”
……
大婚当天,恒王府张灯结彩,红绸高挂,喜气盈门,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虽说是恒王府嫁女,但蒋平家里又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在京城连座像样的宅子都没有,婚礼自然只能在恒王府举办。
听说以后小两口也会长住王府,对荣成县主来说,其实她的婚后生活并没有多大变化。
沈令月和燕宜随大流去看新娘子。
荣成县主面无表情坐在喜床上,穿着嫁衣戴着凤冠,脸上却十分素淡,完全没有上妆的痕迹。
喜娘杵在一旁手足无措,对匆匆赶来的恒王妃勉强挤出几句吉利话:“县主天生丽质,无需修饰便是最美的新娘子了。”
荣成县主突然冷笑了一声,抬手将沉重的凤冠取下丢到一边,“是吗?谁家新娘子愿意嫁给外面那个丑八怪,不如来跟我换一换?”
“荣成!”
恒王妃气得想打她,手抬到半空又放了下去,苦口婆心地劝道:“你父王就在前面招待宾客,都到了这一步,你就认了吧,好好跟蒋平过日子,啊?”
她将凤冠重新戴回女儿头上,稍微用力往下压了压,“听话,以后你父王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荣成县主不知道是听进去了还是没有,接下来的流程都十分配合,像一个提线木偶,被牵引着跟蒋平拜过天地,送入洞房。
当蒋平挑开荣成县主的盖头,她抬起头对上那张令人厌恶的脸,眉头紧皱,一弯腰将早上吃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身后那么多观礼的宾客瞬间为之一静。
蒋平的脸色阴沉了一下,眉毛狠狠抽动,片刻后迅速调整好表情,转身对众人作揖赔礼。
“县主今日一大早就起来化妆更衣,想是十分疲惫,所以才会偶感微恙,请大家多多包容。”
众人听着场面话,纷纷知趣地退出房间,把地方留给新婚小夫妻“沟通感情”。
蒋平关上门,脸色再也掩饰不住地难看极了,快步走到荣成面前,攥紧拳头,紧绷的声音压抑:“县主,你我夫妻一体,你让我难堪,难道在外人眼里你就能撇清干系了吗?”
荣成县主抬起头冷冷看着他:“这桩婚事是怎么来的,你心知肚明,要我学着别的女人那样做低伏小伺候你,下辈子吧!”
蒋平突然攥住她的手腕,利用男女悬殊的体力差将荣成县主按在床上。
荣成县主挣扎着踢他的腿,“混蛋,你放开我!”
“县主,从前我一直敬你重你,但过了今晚……你就只能乖乖做我的女人。”
蒋平狞笑了下,一边压着她的肩膀,一边伸手去解她的衣襟。
荣成县主挣扎着,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她事先藏起的一把剪刀,拿起便朝他猛刺过去。
“啊!!!”
新房中忽然爆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吼叫。
沈令月和燕宜她们还没走远,听到动静立刻拔腿往回跑。
她就知道荣成县主不会轻易妥协……
砰地一声,房门被推开,荣成县主顶着歪斜的凤冠,手里握着一把滴血的大剪刀,一步步走了出来。
在她身后,蒋平捂着小腹下方在地上哀嚎着翻滚,有血从他指缝间不停涌出,令他面容扭曲越发骇人。
“萧霏——”蒋平嘶声喊着她的大名,“我要杀了你!”
荣成县主对他的怒骂和诅咒充耳不闻,歪着头对赶来的宾客嫣然一笑。
“你们谁去前面告诉我父王一声,他的好女婿,废掉了。”
沈令月悄悄吸了一口气,“这就是病娇的威力吗?”
怪不得这半年荣成县主一直没什么动静,原来是憋了个大的,割以永治。
燕宜点点头,又联想到乐康公主,不由发出感慨。
“萧家的女儿们,颇有武唐遗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