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令国公顾凛与其母冯棠关系微妙, 是京城各家心照不宣的秘密。

去年顾凛回到京城,以雷霆之势揭破边关军需贪墨大案,公开指认他的亲舅舅冯椿, 大义灭亲, 又将背地里暗算他的弟弟顾源逐出令国公府, 从家谱上除名,并提前继承了爵位后。

冯棠就“病”了。

她仿佛从京城的社交圈子中消失了。

就连今天这个重要的日子, 顾凛和郑纯筠的嫡长子洗三之礼,她作为柏哥儿的祖母,竟然也全程缺席。

顾凛原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母亲的冷漠与忽视,可他怎么也没想到, 原来冯棠竟厌恶他到如此地步,连一个才出生三天的小婴儿都不肯放过。

他闭了闭眼,竭力控制下翻涌的心绪,对管事淡声道:“请老夫人过来。”

管事面露为难,压低声音回禀:“今早夫人便派人去后院请过一次了, 老夫人说她身体不适, 不想见人。”

顾凛声音更冷了几分, “身体不适?那就找副担架把人抬过来。”

“……是。”管事心中一惊,连忙吩咐下去。

约莫等了一盏茶的工夫,门外出现一道人影,冯棠气冲冲地大步走来, 一见顾凛便横眉冷竖,“国公爷好大的威风啊,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敢逼着自己生病的亲娘到处走动的!怎么,非要让外人看看我们顾家有多么‘母慈子孝’吗?哈!”

沈令月偷偷翻了个白眼,小声跟燕宜蛐蛐:“说话这么难听, 哪里像是生病的样子?真是祸害遗……”

燕宜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

这屋子就这么大,她是生怕冯棠听不见吗?

下一秒,冯棠恶狠狠的眼神射过来,“又是你们两个。”

为什么每次都能准确来看她的笑话?

沈令月把燕宜的手拉开,理直气壮地瞪着冯棠:“那咋了?我们是郑姐姐请来的客人,来给柏哥儿洗三的!哦,柏哥儿已经认了我们当干娘,我还给他准备了全套的金锁金镯。你呢,你这个亲祖母可有关心过他,抱过他一回?”

顾凛和郑纯筠碍于孝道不好多说什么,但她可以当他们的嘴替!

沈令月就没见过这么偏心的妈,放着前途无量的大儿子不要,猪油蒙了心似的偏宠废物小儿子,还想把顾大哥辛辛苦苦打拼来的战功都挪给顾源,间接默许纵容他谋害兄长。

是,就算冯棠是因为产后抑郁,值得同情,可这都二十多年了,为什么还要把对顾凛的厌恶传递到下一代?

“母亲救我!”

秦筝筝突然挣脱,扑到冯棠脚边,紧紧抓着她的衣角哀求:“我都是听您的吩咐才偷偷溜进府里的,我不要去坐牢……”

冯棠更加厌恶地推开她,冷冷道:“我吩咐你什么了?我看你和阿源在外面日子过得辛苦,变着法儿地补贴你们,叫你回来是想给你拿点体己钱,是你自己心生恶念,与我何干?”

秦筝筝被推了个踉跄,跌坐在地上,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不,不是这样的。

是母亲暗示她,只要顾凛和郑纯筠的孩子出了意外,她就可以想办法把他们接回府中……

秦筝筝对上冯棠那冰冷无情的视线,身子打了个寒颤,终于明白自己在她心中不过是个现成的替罪羊。

就算那孩子真的出事了,冯棠一定会第一时间把她推出来,这样兴许还能给顾源换一个令她满意的儿媳妇。

“……老虔婆,你故意算计我!”

秦筝筝突然跳起来冲向冯棠,一把薅住她的头发厮打起来。

冯棠养尊处优多年,哪里比得上出身农家,又正当年轻的秦筝筝?一时不防挨了好几下,头皮被扯得生疼,毫无体面地喊叫起来。

“小贱人放开我!你自己又毒又蠢与我何干?阿源真是瞎了眼,怎么会看上你这个贪慕虚荣,背信忘义的野丫头!”

“老太婆,你儿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别忘了是我救了他的小命,你们母子跪下给我磕头都不为过!到底是谁忘恩负义,你们这样对待救命恩人,死了也要下地狱!”

二人打得十分激烈,让人想上去拉架都找不到切入点。

沈令月第一时间拉着燕宜躲到安全的角落里,对着空气左勾拳右勾拳。

打吧打吧,反正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们闹够了没有!”

顾凛忍无可忍,抬高声音,伸手向外面一指,冷冷道:“外面宽敞,你们要打就出去打,别打扰我夫人休息。”

冯棠怒目而视:“不孝子,你就眼睁睁看着我被这个死丫头欺负?”

“母亲,您以为手里握着孝道这把剑,就能将剑刃肆无忌惮地对准我吗?”

经历过无数次的失望后,顾凛对她已经没有任何期待,他脸上的表情十分平静,让冯棠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慌。

她强撑着不让自己气势落入下风,色厉内荏地威胁:“信不信我去顺天府告你不孝——”

“父亲这半年一直住在城外庄子上,您就不好奇他的起居是何人照顾吗?”

顾凛语气很轻,却不亚于抛下一枚重磅火弹。

“意图戕害顾家子嗣是大罪,若我开祠堂请族老,以族长名义令父亲休妻,再为他娶一任温柔可意的继室,您觉得他会不会答应?”

冯棠脸色瞬间惨白,“你敢!我是你亲生母亲,我为你祖父守过孝,凭什么休我?”

顾凛眼中毫无温情:“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母亲,若我真想促成此事,您觉得自己还有反抗的筹码吗?”

她最大的筹码,无非是仗着他狠不下心。

从前他一个人也就罢了,可他现在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要保护的妻子和孩子。

柏哥儿还那么小,顾凛绝对不可以让他生活在一个危机四伏的家里。

冯棠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是从什么时候起,那个眼巴巴躲在角落,羡慕地看着她和阿源的孩子,竟然长成了这般冷酷无情的模样?

儿子要替父休母,这是何等荒谬滑稽?

但……冯家已经败落,顾凛却身康体健,很快便能重回朝堂。

“你到底想怎么样?”

冯棠从齿缝中挤出这句话,已经带了几分示弱的意味,“先是你舅舅,然后是我……你生下来就是要克我们冯家人的吗?”

顾凛不理会她诅咒一般的怨恨之语,神色淡漠:“没什么,只是母亲既然心心念念着顾源,不如搬出去和他同住,也好随时照顾,全了你们的母子亲情。”

他抬了下手,吩咐管事:“去把老夫人院子里的东西都收拾出来,今晚之前,通通送去顾源那边。”

冯棠松了口气,又有些不甘心,“你要赶我走?”

“母亲,我第一次学会走路的时候,是祖父祖母陪在我身边。”

顾凛认真看着她,深深的目光仿佛穿透二十多年的光阴,看到那个蹒跚学步的自己。

“去年冬天,我又重新开始学习走路,这一次是纯筠陪着我,鼓励我,让我终于有勇气迈出第一步。”

“如今我的孩子出生了,我在心里对他发誓,永远不会让他经历我所遭受过的不公。他会是令国公府的长子,世子,他将众望所归,理所应当继承这个家里所有的一切。”

顾凛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一样割在冯棠身上,让她感到了后知后觉弥漫开来的疼。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丝线在二人之间断开。

她从没有像这一刻这般清楚地意识到,她再也抓不住眼前这个儿子了。

……

“我们柏哥儿真是个小福星。”

沈令月拿着带铃铛的小金锁在他面前轻轻摇晃,黑葡萄似的眼仁儿好像会跟随一样,吃饱喝足的小手小脚格外有劲儿,一边啊啊地喊着,试图从襁褓中挣脱出来。

郑纯筠拉住她的手,惊魂未定道:“柏哥儿的福星是你才对。”

这个干娘认的太及时了。

燕宜宽慰她:“冯老夫人已经搬出去了,以后只有你们一家三口过日子,这下就安全多了。”

沈令月一边逗着干儿子,一边好奇地问:“老国公真在庄子上住得乐不思蜀了?那他身边有没有……嘿嘿……”

郑纯筠轻咳一声,委婉道:“那庄子建在城外一处温泉边上,冬暖夏凉,最适合上了年纪的人休养,而且父亲身边还有温柔体贴的姨娘照顾着,上次我叫管事去给他送些吃的用的,管事说老国公瞧着比从前年轻多了。”

“啧,我记得老国公就是个面团似的老好人,娶了那么一个强势的妻子,这些年估计被她压得够呛。”

沈令月撇撇嘴,“他倒是拍拍屁股出城疗养去了,倒把这个火药桶留给你们。”

别说顾凛威胁冯棠要替父休妻了,估计老国公自己心里也巴不得再娶一个呢。

郑纯筠假装头疼地扶额,“千万别,我可不想再伺候一个婆婆了。”

倒不如像现在这样,把两个人各自分开了送出去,大家各过各的,离得远了,自然就生不出事端。

沈令月飞快地戳了一下柏哥儿嫩嫩的小脸蛋。

“小家伙,快点长大吧,你有一对非常非常爱你的爹娘哦。”

……

从令国公府回来,沈令月兴冲冲地翻出一匣子房契地契,跑到九思院找燕宜。

“燕燕你看,咱们家也有一处温泉庄子哎。”

她眼睛亮亮的,“秋天,正是进山赏风景,泡温泉,看红叶的好季节啊!”

对了,还可以带上围脖儿去林子里尽情撒欢,再跑跑马,打打猎,坐在小河边吃烤鱼烤虾烤兔子……想想就充满期待。

燕宜一听就知道她又闲不住了,虚点了两下她的额头,“你也想去庄子上住几天?”

沈令月顺势抱住她胳膊晃来晃去,“我们一起去嘛。”

燕宜目露为难:“可是裴景翊还要上班……”

“大哥到底怎么回事啊?”沈令月气鼓鼓,“这么积极热爱工作,陪老婆就不重要吗?”

她眼珠一转,又坏笑着去拱燕宜肩膀,“据说长时间待在一个地方,没有新鲜感,不利于备孕哦。”

燕宜脸红红地拍她一下,“这是哪来的歪理?”

“这是科学。”

沈令月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去陌生的地方会更有新鲜和刺激感,心情变好了,小宝宝自然就想来了——不然为什么新婚夫妇都要去度蜜月?”

燕宜被她缠得没办法,扶额点头,“好好好,我会把这些话如实转达给他的。”

话说回来,裴景翊在兵部六品主事的位子上坐了这么久,也该动一动了。

沈令月得了她的应允,高高兴兴回到澹月轩,开始让青蝉她们收拾出门用的行李。

裴景淮从外面回来,见状十分开心,“你终于答应陪我出去玩儿了?”

沈令月缓慢地眨了眨眼:嘎?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来着?

裴景淮半天没等到回应,开始用幽怨的目光控诉她,“你是不是又忘了?”

“……当然没有!”

千钧一发之际,她终于想起来了,走过去环住他的腰,试图讨好地贴贴,“就是你帮表妹的新书找戏班子那次嘛。干得漂亮!我都记着呢。”

裴景淮神色稍霁,捏了下她的鼻子,“算你有良心。说好了哦,这次就我们两个,谁也不带。”

沈令月干笑两声,抬起头眼巴巴地看他:“可是我都答应围脖儿了。要是我们俩再撇下它偷偷出去玩……信不信它能把澹月轩的房顶掀了?”

裴景淮勉为其难地哼了一声,“那就再加上围脖儿,我们一家三口。”

“嗯嗯。”沈令月悄悄松了口气,先不管了,反正大哥那头就交给燕宜想办法吧。

……

到了出发那天,裴景淮一大早就起来,特意给他和沈令月选了同一色系的衣裳,连腰带上挂的玉佩都是成双成对的款式。

沈令月特别配合,让穿哪件就穿哪件。

裴景淮站在她身后,满意地看着镜中映出的一双人影,满意地翘起唇角。

“可惜现在时辰太早,不然真想让大嫂看看,还是我们俩站在一块最般配。”

沈令月笑了笑没敢出声。

很快,当裴景淮看到站在侯府大门前的一对熟悉身影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转头对沈令月磨了磨牙,“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说好的就他们两个……不对,说好的一家三口呢?

大清早的,别告诉他大哥大嫂是闲着没事站在门口看风景呢!

沈令月撒丫子就跑,一溜烟冲到燕宜身边,一脸惊喜地抬起头,“好巧啊!大哥大嫂,你们也要去城外的温泉庄子上散心吗?”

裴景淮:……编,接着编。

燕宜扭过头不敢看他越来越黑的脸,不然她怕自己会笑出来。

她努力忍住,配合沈令月做出同样惊喜意外的神情,“是啊,好巧……我们也是昨晚临时决定的,不如等下一同出发?”

裴景淮不好对燕宜说什么,转过头气鼓鼓地瞪裴景翊:“你很闲吗,兵部最近不忙了?”

裴景翊一脸坦然,“忘了告诉你,我升职了。这几天衙门里在交接事宜,尚书大人特许我回家休息几日。”

这下就连沈令月都惊讶地望过来,“大哥升官了?还在兵部吗?”

裴景翊颔首,“嗯,只不过从武库司调去了武选司,任五品郎中。”

武库司主要负责军备保障,管理的是军需器械。但武选司的核心职能在于武官选拔和人事管理,袭爵、升降调遣和功过考核。

从管物到管人,不光是升官,还相当于被调到了大热灶。

沈令月用力拍手恭喜,“这是好事啊,必须得出去好好玩几天庆祝一下!”

裴景淮皱着眉头,没茬硬找:“这么突然,之前怎么没有半点风声漏出来?”

裴景翊负手而立,语气平淡:“这次调动确实比较顺利,因为我托父亲找人活动了一下。”

裴景淮瞪他:“……你这是以权谋私,歪门邪道!”

裴景翊拍拍他的肩膀,看弟弟的眼神像个天真的小傻子。

“不然呢?我们这样的人家,有权不用是傻瓜。”

见裴景淮还要抬杠,他飞快补了一句:“再废话,我给你也找个正经差事。”

让他也体验一下每天早出晚归,不能时刻陪在夫人身边的日子就该老实了。

作者有话说:【裴二: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摊手]我会一直憋气直到老婆单独陪我为止[爆哭][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