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啊燕燕你在和公主对什么暗号!”
回去的马车上, 沈令月抓着她摇晃不停,“好奇怪,我们不是每天都待在一起吗, 你和公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了?”
“……别晃了, 我说我说。”
燕宜玩笑似的举手投降, 对上沈令月求知若渴的大眼睛,神情忽然认真起来。
“同安公主有意夺嫡——或者可以说, 她在很早以前就开始布局,准备下场了。”
沈令月:啊?
她现在就好像那个表情包里的大白猫,微微张着嘴,不可置信盯着对面的人。
头好痒, 要长脑子了……
“是,云韶女学?”沈令月恍恍惚惚间好像摸到了一根线头。
燕宜点头,“从云韶女学到悯恩寺,教育和慈善,同安公主很聪明, 她选择了这两个最容易被当权忽视的角度, 作为她撬动大邺朝堂格局, 走到百官面前的第一步,将他们对“女子干政”的敏感度尽可能降到最低,一点点建立起属于自己的话语权。”
云韶女学是太祖朝就留下来的国策,同安公主一句奉祖宗法令行事, 自掏腰包办学招生,又刻意将云韶女学打造成一块金闪闪的皇家招牌, 便会让朝堂上的大人产生一种错觉:
这个学堂里培养出来的女子德才兼备,宜室宜家,无论是自家嫁女, 或是为儿择媳,认准女学出来的一定没错。
除非他们愿意低下傲慢的头颅,亲自去考察女学里开设的那些课程就会明白——
在这里学习生活过的女孩子们,难道她们的人生目标就只是做一个好妻子,好母亲吗?
女子称帝之路,从古到今都是一条布满荆棘的艰难险途。成功者寥寥不说,还要被后世岁月史书,抹去功绩,妖魔化她们的一切,斥为异端,非分之想。
同安公主需要更多的同盟,她要亲自培养出一批有见识有才华的女学生,女官,女将军,把她们放到官场上去和无数的男人们竞争厮杀。
人一旦尝过权力的滋味就不会想放手。她们必须,也只能拥护同安公主,才能牢牢守住自己的利益。
但囿于女学招生的年龄限制,这样从小慢慢培养起来的帮手或许还不够,于是便有了设立悯恩寺这进一步的试探。
从朝中官员并不算激烈的反应来看,就知道他们又一次轻视了公主,也小看了女人。
“我明白了!”
沈令月恍然大悟,“怪不得上次你向公主提议,将内外命妇都吸纳进悯恩寺做事不说,还让各家年轻一代的未婚女子和新嫁媳妇都来给她们打下手,这是要把老中青三代‘一网打尽’,全都拉下水啊。”
云韶女学到今年也才第四年,像是京城中和沈令月、燕宜年纪相仿的这一批小娘子,其实都属于没赶上的那一波,第一年招生时就已经超龄了,大多都在相看夫婿,准备嫁妆,和母亲学习管家理事等等技能。
“嗯,我就是这个意思。”燕宜露出赞许的目光,“女子一旦成了亲,就被困在后宅这一方小小天地,整日被婆媳妯娌、夫君妾室,教育子女等琐事环绕。若是她们满意眼下的生活也就罢了,但你我来到这里之后,见过那么多不同年龄身份的女性,又有几人能真心感到幸福呢?”
太少了。
她并不是要否定女子在家庭中的付出和贡献,也尊重每一个在婚姻家庭中获得幸福的人,也会为她们的这份幸运感到由衷的喜悦。
她只是觉得,应该给那些不那么幸运的人,更多一点选择。
沈令月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大姐沈元嘉。
“大姐她那么好……她是我母亲精心教养出来的,最完美的大家闺秀,保底也是个五百强高管水平,可是大姐夫除了命好会投胎,他哪里配得上她?”
一年前的沈令月,得知韩志焕在外面养女人,第一反应就是劝沈元嘉和离,结果还被赵岚劈头盖脸训了一顿。
那时的她还年轻,不知天高地厚,以为离婚就能解决一切,却忽略了这个世界和她的那个终究不一样。
婚姻不光是两个人之间的事,还是两个家族的纽带,是利益输送,是政治同盟,是无数千丝万缕斩不断的人情世故。
大姐夫就是再渣再烂,只要他一天还是平西伯府世子,大姐为了这个吊在面前的爵位和家族的期盼,唾手可得的荣耀,也只能忍下去,熬下去。
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能够逆势而上,和这个世界,和延续了成百上千年的传统思想对抗。
成亲一年多了,沈令月发现自己竟然开始理解母亲和大姐的选择。
有时她也会为自己这个念头感到惶恐,好像从前那个吃垃圾小零食,熬夜打游戏,无忧无虑的咸鱼女大,正在慢慢被这个世界同化成一张模糊不清的脸,变成族谱上的一句某门某代妻沈氏。
她抗拒这种变化,潜意识里不想生孩子,也是一种对抗,好像只要她不承担起为人母的责任,就还是从前那个沈令月一样。
“我真傻……当初猜了那么多皇子,甚至连安王都算进去了,怎么就没想过是同安公主呢?”
沈令月捂脸,为自己的“不勇敢”而羞愧。
为什么会这样呢?是因为知道女帝之路太难走,所以下意识地将公主们排除在选择之外了吗?
可是同安公主都敢想敢做,她一个新时代受过教育,思想进步的大学生,怎么还不如一个土著古人?
……不对,公主应该属于穿五代?
沈令月被自己一秒跑题的脑回路逗笑,突然满血复活,在车厢里扑腾起来。
“好好好,我们就要这个女帝——”
燕宜赶紧捂住她的嘴,“小声点儿,不然车夫还以为我们在里面打起来了呢。”
她和沈令月对视着,在彼此眼中重新找到了那一抹光。
既然不想被改变,为什么她们不可以试一试,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呢?
细小的浮尘在空气中漂浮流动,燕宜眼前仿佛徐徐展开一幅画面:
太和殿上站了更多的女官,有她曾经看到过的关璞,也有长大后的蘅姐儿、阿芝,有过一面之缘的刘荞,方沅沅,黄巧妮。
她还看到了二妹周雁翎,她黑了,瘦了,但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利剑,堂堂正正站在一群武将中间。而被她带在身边那抹寡言又沉稳的影子,正是被阿芝夸赞过射箭极准的陈小雅。
而这一次,大殿前方的金阶之上,那张象征万里江山的权力之椅,终于不再是云山雾罩,向着燕宜展露真容。
同安帝萧濯缨,玄衣纁裳,冠冕十二旒,龙章凤姿,睥睨天下。
……
“快给文太医上茶。”
淳郡王妃将文娴请进屋内,热情招待,又向她解释:“真没想到能把你请过来。世子妃这几日都在用王太医的药,如今应该还睡着,我这就派人去她院里知会一声……”
“王太医在安胎方面很有经验,不必惊动世子妃,下官今日是为郡王妃而来。”
“为我?”淳郡王妃不明就里,“我没请太医啊。”
文娴冲她微微一笑,面颊浮起的酒窝更显亲切,“前日同安公主向陛下建议,如今天气转冷,宗室中年纪大的姑祖婶婆们多有身子不爽利的,不若安排太医轮流上门问诊,免得长辈们不好意思开口,有什么小病小痛也不当回事,万一拖成大毛病就来不及了。”
淳郡王妃了然,点头赞道:“殿下真是仁心宅厚,听说最近悯恩寺初创,事务千头万绪,她还能分出心神来惦念着我们。”
“郡王妃也知道悯恩寺?”文娴不动声色套话,“听说殿下招揽了不少宗室亲眷过去帮忙,您就没想过要去试试?”
淳郡王妃刚要开口,便不受控制地咳嗽起来,连忙用帕子掩住嘴唇,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面上潮红未退,摆摆手道:“你也看到了,我这身子不争气,一个月里有半个月只能躺在床上,便是有心也无力……再说世子妃又出了意外,需得安心养胎,郡王府里大事小情都要我过问,更是分身乏术啊。”
“郡王妃管家辛苦,更要保重自身。”
文娴打开药箱,将脉枕放在桌上,“让下官为您请脉。”
淳郡王妃身体不好,一直有定期诊脉的习惯,但文娴是奉同安公主命令上门,又打着抚恤宗室亲眷的名义,她也不好拒绝,便伸出手腕。
文娴把脉的时间很长,又让她换了一只手,眉头微微拧起。
“文太医,我的身体难道还有什么没查出的毛病?”淳郡王妃打量着她的脸色,也不由跟着紧张起来。
文娴没有回答,又从药箱里拿出一本簿子,煞有介事道:“公主吩咐要把这次问诊情况都记录下来,包括您的日常饮食,起居习惯等等,回头送到太医院,和往日的脉案一同留档封存。不知下官可否参观郡王妃的房间,检查是否有饮食和药物相克的情况。”
淳郡王妃不疑有他,领文娴进了内室,又让丫鬟把她最近的药方和膳食单子都拿来。
文娴挨个检查记录了一遍,最后把目光落在梳妆台上的一方绣帕。
她拿起来看了看,针脚不算细密,配色也不太精巧,看着像是初学者的水平。
至少不该出现在郡王妃的房间里。
淳郡王妃见状便道:“这是琼儿在女学里绣的帕子,非要拿回来孝敬我,我要是不用,她还不乐意呢。”
她摇摇头,嘴上说着抱怨的话,其实做父母的都能听出是在炫耀。
文娴笑笑:“郡王妃心善,之前就听说您从外面收养了一个女孩儿,还找公主破格将她收入女学。”
“我和那孩子也算投缘,总要为她的将来打算。”
淳郡王妃不好意思道:“也多亏公主不计较,卖了我一个人情。等琼儿在女学里待上两年,多结交几个好朋友,将来便是我不在了,她也不至于孤零零的没个依靠。”
当初她出城上香,在路边捡到饿晕过去的吴琼,一时恻隐让丫鬟将她带上车,喂她喝水吃点心。
吴琼醒来后跪着求她收留自己,说她是不想被父母为哥哥换亲,嫁给一个逼得媳妇跳了井的老瘸子才逃出来的,哪怕卖身为丫鬟,也决不能再被抓回去。
相似的遭遇让淳郡王妃一下子想到了自己。
她本来也不必嫁给比她大了十多岁的淳郡王做续弦,全因她哥哥酒后闹事得罪了权贵,对方不依不饶,父母才动了将她嫁进郡王府的心思,想借淳郡王皇亲国戚的身份将此事平息下去。
她进门前就知道继室难当,但她没想到萧楚文小小年纪就那么狠毒,害死她腹中未成形的胎儿不说,又令她寒气入体伤了根本,年纪越大,身子就越来越差。
她将吴琼带回府中,却没让她签什么卖身契,还给她单独拨了一个屋子住着,调来两个小丫鬟伺候她。
吴琼很惶恐,每天天不亮就来她房间外面等着,等淳郡王妃醒来,她便寸步不离地服侍她梳洗更衣,连丫鬟端来的茶水都要亲自试过温度才递给她,察言观色,细心又周全。
她还很会说话,整日陪在淳郡王妃身边,经常逗得她开怀大笑,仿佛死寂枯燥的生活中终于多了一点亮色。
生病的人总是格外脆弱,如今吴琼要去上学,萧楚阳又整日在外面不知道忙什么,淳郡王妃大概是憋得狠了,只能向文娴倾诉。
大概也是因为文太医在宗室女眷中的风评一向不错,同为女子,那些不好对男太医说出口的羞人隐私和烦恼,都可以在文娴温柔平和的安抚中放下心防,倾诉吐露。
这一次文娴同样扮演了一个绝佳的倾听者,又问她:“恕下官多嘴,您和那孩子不过是萍水相逢之缘,您贵为郡王妃,给她一笔金银作嫁妆便是了,为何还要认作养女呢?郡王和世子他们……不会有意见吗?”
淳郡王妃柔弱的面庞上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执拗和倔强。
“我在这个府里委屈了半辈子,除了楚阳,我甚至不能再有一个孩子,难道就连这点小小的愿望也不能被满足吗?”
起初她也没想过要和琼儿作母女,都是因为萧楚文。
他对她的恨意甚至蔓延到了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身上——非说琼儿在花园里挡了他的路,抬手就是一巴掌。
琼儿怕她担心,更怕她知道了会找萧楚文的麻烦,故意从树上跳下来把自己摔得鼻青脸肿,回来还要说是自己不小心。
要不是花园里还有其他人目睹了萧楚文打她那一幕,偷偷来报信,淳郡王妃还不知道自己要被瞒多久。
萧楚文打的不光是琼儿,还是她这个继母的脸。
也是从那一刻开始,淳郡王妃下定决心,要让琼儿做她的养女,做郡王府的千金小姐,以后谁也再不能随意欺辱她。
起初淳郡王当然不同意,还骂她是不是疯了,居然让一个外面不知底细的野丫头进萧家的门。
她第一次忤逆了他,拿出当年挑唆萧楚文推她的乳母的口供,还有太医写的脉案,说如果淳郡王不答应,她就拿着这些东西告上宗人府,闹得越大越好,不信庆熙帝还会让萧楚文继续当这个世子。
淳郡王只得妥协,但条件是吴琼不得改姓,也不入家谱,她只是淳郡王妃自己收养的女儿,和整个郡王府无关。
……
“倒是唱的好一出双簧戏。”
同安公主听完文娴回禀,握紧扶手冷哼一声,“萧楚文倒是很会揣摩继母的心思,给吴琼编造了这么一段身世,又故意刁难她,激起淳郡王妃的保护欲。”
当然,这其中也少不了吴琼的小意逢迎,细心体贴,处处都暖在淳郡王妃的心坎上。
同安公主手边摆着一份女学里授课博士和生活教习等人对吴琼的评价,都夸她勤勉努力,会关心师长的身体健康,会主动提出自己课业上的不足之处,向她们认真请教云云。
若不是燕宜提前揭开她的真面目,说不定哪天同安公主去女学里巡视,一不留神都会被吴琼的伪装骗了去。
人们对小女孩总是有更多的宽容和怜爱。
毕竟谁会想到一个安静乖巧的少女,身体里却藏着大人的灵魂呢。
文娴又从怀中取出一条手帕。
“淳郡王妃的日常饮食和用药都有专人负责,吴琼只有休沐日才能回到郡王府,没什么动手的机会。但这条帕子却是吴琼亲手绣了送给她的,还再三叮嘱淳郡王妃要带在身边经常用。”
同安公主:“帕子上可是做了什么手脚?”
“是,我闻到帕子上的绣线似乎沾染了香气。淳郡王妃说这是吴琼跟香道课的许博士学的,用香料浸染丝线,再拿来绣制衣裙,如此行走坐卧间便有香气萦绕不散,又不像熏香那么呛人。”
文娴面露愧色,“这帕子被郡王妃带在身边用了一些时日,香气已经挥散得差不多了,又有多种气味混杂,我实在是辨认不出。”
“无妨,你能查到这一步已经很好了。”同安公主不介意地摆摆手,吩咐身旁女官:“去女学一趟,看许博士今天有没有课,让她忙完了过来一趟。”
许瑶娘今天的课恰好都排在上午,见到公主府来人,立刻跟她赶了过来。
文娴把那条帕子交给她,许瑶娘先将其放在鼻子下面仔细嗅闻了一会儿,又让侍女打来一盆滚烫的热水,将帕子投入其中,抬手轻轻扇闻着蒸腾的水汽。
“丁香,郁金,豆蔻……”
许瑶娘闭目凝神,口中报出一连串香料。
文娴连忙拿笔飞快记下,再将其与淳郡王妃的温补药方一对照,果然发现了问题。
“香料没问题,药方也没问题,但这两种东西放在一块,天长日久,不但有损药性,还会让人慢性中毒,身体日渐衰弱。”
许瑶娘从文娴口中听完来龙去脉,恍然大悟,“我说吴琼怎么有段时间表现得对我这门课特别感兴趣,下学后还常来找我问个不停,说要自己研究香方。我当时还提醒过她,香料配比要因人而异,若是使用者身体不适,更要注意是否和药物有冲撞。”
她懊恼地蹙起眉头,“我这好好的一门香道课,怎么成了她害人的手段?”
“这又不是你的错,是她先起了害人之心。”同安公主道,“就像那些拿刀杀人的,总不能怪到铁匠头上去吧?”
她安抚过许瑶娘,温声道:“来都来了,正好兰芽儿和盈盈就在后面做事,去看看她吧。”
“哎,多谢殿下。”
许瑶娘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笑靥如桃花绽放,高高兴兴地往后面去了。
同安公主又问文娴:“平常负责给淳郡王妃诊脉的是哪个太医?你觉得他是否也被萧楚文收买,才会恰好开出这样一张药方?”
说到最后,声音冷了几分。
萧楚文能收买太医谋害继母,说明这个太医已经不可信任。若再让他继续留在太医院里,谁知道他又会被谁收买,又要害谁?
文娴报出一个名字,肯定道:“他若定期给淳郡王妃请脉,不可能发现不了她身体有问题,太医院里可没有这样学艺不精的庸才。”
“很好,我记下了。”同安公主暗自将太医院列为下一个要开刀的目标。
小阿月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当你发现家里有一只虫子的时候,其实在看不到的地方已经生了一窝又一窝了。
嘶……想想还有点恶心。同安公主默默抱紧手臂。
话糙理不糙,如今被她掀开的是淳郡王府里的这一摊污糟事,那么其他的宗室呢?
在京城里尚且如此,还有那些在前几朝被分封到各地的藩王呢?
同安公主托腮叹气。
现在的大邺就像一艘历经百年的远洋航船,看似完好,还能继续航行,其实上面全是坑坑洼洼的蛀眼和风浪礁石拍打留下的斑驳伤痕,指不定哪天就要被扩成一个大洞,往里灌水。
她要修补的地方还有很多。
想起燕宜望向她那充满信赖与期待的眼神,同安公主轻轻笑了起来。
好在她有这个信心,也只有她能做好这件事。
……
又过了十几天,同安公主派去南边寻找吴琼来历的人回来了。
“殿下,幸不辱命。”
带队的侍卫长一抱拳,起身后脸上带出几分复杂神色,“吴琼她……简直就是个穷凶极恶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