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都别嚎了, 朕还没死呢。”

庆熙帝沉着脸,很不痛快地躺在龙榻上,左小腿被太医绑上了夹板。面前的地砖上黑压压跪了一地的子女、嫔妃, 个个面容哀戚, 抽泣不断, 活像是来给他扫墓的。

好消息是骨头没断,只是裂了;坏消息是至少要卧床一个月, 不能随意走动。

听他骂人的声音还算中气十足,下面众人哭声一停,心里稍稍安定了几分。

裕王却忽然膝行上前,抱着庆熙帝受伤的左腿哽咽不止。

“父皇, 父皇您疼不疼啊?儿子真恨不能以身代之!从今天起儿子就不出宫了,晚上儿子就睡在您的脚踏边上,日夜侍疾,直到父皇龙体完全康健为止!”

晚了一步表现的恒王:……就你长嘴了是吧!

可他又学不会裕王那一套,只能讷讷地追上一句:“父皇, 儿臣也愿意留在宫里照顾您。”

其他皇子公主们也纷纷表态, 争着为老父亲献孝心。

庆熙帝神色稍霁, 装作嫌弃地使劲摆手,“得了吧,一个个都是从小被人伺候大的,还指望你们来伺候朕?”

又用没受伤的那条腿踹开裕王的脑袋, 笑骂一句:“你从小睡觉就不老实,磨牙打呼噜说梦话一个不落, 朕才不跟你睡一个屋里呢。”

裕王被拒绝了也不恼,还一脸感动:“父皇连儿子小时候的睡相都记得,如今您身子不适, 儿子却不能近前侍奉,实在是有愧于父皇多年抚育,呜呜呜……”

恒王嫌弃地扭过脸。

快奔四的大老爷儿们,做出这幅样子不觉得自己很恶心吗!

真想像老三这样没皮没脸地活一次啊……

同安公主起身后,没有跟他们争着表现,而是走到一旁,低声询问起太医和大太监黄总管,庆熙帝的伤情如何。

黄总管心有余悸道:“陛下看八皇子生得结实,哭声也响亮,很高兴,出门时没留神在台阶上滑了一下。幸亏院里有个扫雪的小太监机灵,飞扑过来垫在下面,这才只受了一点轻伤。”

那小太监给庆熙帝结结实实当了回肉垫,脑袋磕得头破血流,当时就昏迷不醒了。

“派太医过去看了吗?”同安公主问,“这是救了父皇一命的忠仆,不可怠慢。”

“哎,殿下心善,真是和陛下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黄总管连忙道:“陛下也吩咐过了,不惜多少珍贵药材,也要把那小子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只要那小太监命大熬过这一劫,将来的前途必然差不了。

同安公主点点头,又和太医低声交谈,还拿过庆熙帝的脉案翻阅,询问药方的医理和根据,剂量多少,以庆熙帝现在的身体状况能否适应等等。

眉毛胡子花白,年纪比庆熙帝还大十多岁的老太医,硬生生被同安公主问出一身冷汗,回答越发谨慎,不敢有一丝错漏。

另一边,庆熙帝虽然躺着不能动弹,却将殿内的一切景象都尽收眼底。

在同安公主拿起他的脉案翻阅的时候,他的眼睛轻轻眯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如常。

王嫔跪在殿外请罪的事儿,黄总管第一时间就报上来了。

但他当时刚摔伤了腿,又亲眼见那小太监为护住他撞得头破血流,仿佛那便是他原来的下场,正是惊怒交加,根本顾不上旁的。

直到同安进了宫,自作主张让王嫔乘她的车辇回去,庆熙帝的理智才渐渐回笼。

太医为了止痛给他开了安神的汤药,此时药劲渐渐上来了,庆熙帝感到一丝疲乏,便抬起手让他们都回去。

“你们也看到了,朕没什么大碍,这里有贵妃照顾着就够了。”

高贵妃是后宫里第一个赶过来的,又在成年皇子们进殿后立刻避到了屏风后面,轻摇蒲扇,专心盯着熬药的小炉子。

此时听到庆熙帝点她名字,连忙将蒲扇交给一旁的宫女,缓步行来,斜着身子坐在龙榻边上,也不说话,就用那双含情脉脉,水光涟涟的眸子眨也不眨地望着庆熙帝。

庆熙帝被这一眼看得心都化了,主动抬手去抹她的眼角,好声好气地哄着:“莫哭,朕这不是好好的嘛?都是朕自己不小心……”

他越哄,高贵妃反而越委屈,眼泪啪嗒啪嗒砸在被子上,晕开一个又一个圈圈。

庆熙帝有点心虚,毕竟他是从别的嫔妃宫里出来才受伤的。最近因为八皇子,多少也冷落了贵妃几分。

他知道贵妃嘴上没说什么,之前照顾王嫔也算尽心尽力,但哪个女人不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呢?

庆熙帝脑中浮现出一个朦朦胧胧的大胆念头。

要不趁着八皇子年纪还小,把他抱到贵妃身边来养?

……不行,这么小的孩子最是脆弱的时候,万一有个好歹,岂不是让贵妃空欢喜一场,更添母子分离之痛?

怎么也要过了三岁,确定孩子能站得住再说。

庆熙帝默默在心里记下此事,又拉起高贵妃的手,语焉不详地承诺了句:“你在朕心里就是最重要的,旁人都比不过去。”

高贵妃收了泪,轻抚上他的左腿,“臣妾只是替陛下难受罢了,儿时臣妾贪玩,爬到树上摘枣子吃,不小心摔断了胳膊,都哭了好几个月呢。”

“好好好,朕知道了,以后一定更加小心,不让贵妃担忧……”

老皇帝和宠妃在上头旁若无人地说着悄悄话,皇子公主、各宫嫔妃们都是一脸见怪不怪的淡定模样。

反正他们早就习惯了。

要不是高贵妃自己生不出来,但凡她有个一子半女的,储君之位根本毫无悬念嘛。

不过也正因为她生不出来,这个宠妃当得还算稳当,没人会轻易跟她过不去。

恒王站在下面第一排,离得最近,近到能看清高贵妃裙角精致的金线绣纹。

他一副低头不语的老实模样,眼珠子却快飞到头顶上去了,视线死死追随着她的一颦一笑,片刻都不舍得错过。

庆熙帝拉着贵妃的小手打了个哈欠,更困了,一转头疑惑道:“你们怎么还没走?”

众人:……真当我们不存在了呗?

同安公主突然走上前来,神情严肃。

“父皇,儿臣还有一事请父皇决断。”

“何事?”

“十日后便是先农坛祭祀。”同安公主冷静道,“钦天监卜算吉日,礼部拟定流程,一切都已无法更改,但父皇却在此时伤了腿……”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所以这场关乎春耕的重要祭祀,要派谁去?

听到这里,恒王和裕王俱是眼睛一亮,争先恐后地向庆熙帝请愿。

“父皇,儿臣愿往!”

自庆熙帝即位以来,历年的祭祀大事都是他亲自主持,从未缺席。

而谁能得到第一次替君父主持祭祀的机会,便能在将来的夺嫡之争中抢占先机。

庆熙帝困意朦胧的双眼瞬间睁大,即便是年迈的老龙,也会在涉及到自己权力交替的敏感时刻变得无比清醒。

但同安公主这番话又确实提醒了他。

“不是还有十日吗?不急,等朕睡醒了再好好考虑一下。”

庆熙帝又打了个哈欠,困意龙钟,仿佛刚才那一瞬眼底迸发的审视和不悦只是一个错觉。

众人低头应是,任凭无数思绪在心头流转,明面上俱是恭顺模样,如潮水般退出了殿内。

高贵妃扶着庆熙帝的后颈,让他躺到枕头上。

“陛下睡一会儿吧,臣妾就在这儿陪着您。”

庆熙帝拉着她的手,就在朦朦胧胧快要睡着时,突然问了一句:“爱妃,你说朕该让谁去主持祭祀?”

“陛下想让谁去都行,反正他们都是代天子行事。”高贵妃想也不想地随口说道,态度随意,开玩笑似的,“要不让臣妾替您去?反正年年都是一样的流程,听也听会了。”

“胡闹,你一个女子,怎么能代朕祭天……”

庆熙帝呵笑着嘟囔了一句,慢慢闭上眼睛,陷入沉眠。

高贵妃轻眨了眨蝶翼似的长睫,托腮打量着他,轻声说了一句:“为什么不能呢?”

陛下,您不是给我讲过吕雉和刘娥的故事吗?

……

“王海若?不可能。”

陆西楼想也不想地摇头否认,“王家全家都被流放辽东了,算算日子,她现在应该老实待在屋里猫冬织布呢,怎么可能出现在京城?她又不会什么瞬移法术。”

他说完又使劲胡噜了几下被他强行抱在怀里不敢动的围脖儿,对裴景淮笑道:“你儿子手感真好,借我玩儿两天呗?”

“去你大爷的,你还知道这是我儿子啊。”

裴景淮踹他凳子腿儿,又把围脖儿从陆西楼手里解救出来,安抚地摸摸小脑瓜,指着陆西楼数落它:“你平时跟绒团儿打架的厉害劲呢?咬他啊。”

“唧唧……”

围脖儿的两只大耳朵耷拉着,尾巴也死死夹在两腿间,活脱脱一个不敢反抗的小可怜。

陆西楼吹了声口哨,得意道:“看到没有?这小东西就是有眼色,知道什么人不敢得罪。”

“哼,围脖儿不敢我敢——”

沈令月忍无可忍地敲敲桌子,“哎哎,你们俩能不能正经一点!”

又瞪陆西楼:“你是不相信我大嫂的眼力,还是不信她的本事?”

陆西楼:……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兴许世子夫人只是眼花看错了呢。”

他对燕宜诚恳道:“有没有其他更确凿的证据?”

燕宜递出一张画像,是那个全程护在自家小姐身边,十分警惕的丫鬟。

“虽然我没能问出她们的住址,但我猜应该就在周围不远。”燕宜回忆着,“当时那丫鬟手里挎着一个菜篮子,里面有两块豆腐和几捆青菜,瞧着还算新鲜。”

“我懂了,这说明她们不是特意出来逛街,而是就在家附近买了菜。”

沈令月又不解:“可是谁家丫鬟出门买菜还要拉上小姐啊?如果那人真是本该流放辽东的王海若,她不该老老实实躲在屋里,怎么还敢出门呢?”

陆西楼配合捧场:“弟妹分析的有理有据,有天赋。”

燕宜也知道自己的猜测过于大胆了,毕竟只是惊鸿一瞥,而她上一次见到的“王海若”也不过是在丫鬟香萍的幻象里。

但她还是想相信自己的直觉。

“陆大人,你们锦衣卫在辽东可有分部?流放到辽东的那些犯官罪臣和家眷,是否还有专人负责监管?”

“有是有,不过去辽东可是个苦差事,一般都是家里没门道,又不会讨好上峰的倒霉蛋才被发派过去,两年一轮换,也甭指望他们对差事多上心了。”

陆西楼还想和燕宜打好关系,以后保持合作呢,想了想便道:“我回去找找,北镇抚司应该有辽东每个月传回的情报存档,里面兴许会有王家人的信息,我让人整理了给你送来。”

“好,有劳陆大人。”燕宜向他道谢。

陆西楼动作很快,当晚就送来一本记录王家人抵达辽东后的情报记录。

彼时燕宜刚沐浴完,散着头发坐在桌旁,和裴景翊一起翻阅分析着。

“这里。”

修长指尖轻点纸页某处,裴景翊道:“王家从京城步行出发,五日后途径甘平驿借宿,当夜王家二房嫡次女王幼眉突发急病,不治而亡。”

“有什么问题吗?”燕宜不解,眉心紧蹙,叹了口气:“从前都是养尊处优的娇小姐,一朝败落,还要靠两条腿走到千里之外的辽东……”

最先熬不过去的,也是这些柔弱女眷。

裴景翊抬手轻轻抚平她多愁善感的眉间,温言道:“王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一路必定会打点押送的兵卒,保全家平安。你再往后看,为何去辽东的这一路上只殁了一个王小姐,还是在出京没几日的时候?”

燕宜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也感觉到了一丝违和。

“从京城走到辽东要一个多月,越到后半程,天气转冷,人力疲乏,也越容易出事。王家这才走了五天,怎么就……?”

她看向裴景翊:“也许是这位王小姐本就体弱,又运气不好染上了急病?”

“从这里到甘平驿,快马来回只需要两天。”裴景翊淡淡道:“让陆西楼派人跑一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翌日,陆西楼一到北镇抚司,就接到裴景翊派人递来的口信。

“嗯?”陆西楼拿着裴景翊送回来的那页情报,仔细看了又看,嘀咕了一句:“不是要查王海若吗,怎么又变成王幼眉了?”

两天后,恰逢裴景翊休沐,他正准备陪燕宜出门逛一逛,刚走到大门口就见陆西楼风风火火策马而来。

“哟,贤伉俪要出门啊?”

陆西楼单手一撑马鞍利落地翻身下来,脸上毫无愧疚,唇边一颗小虎牙若隐若现,笑得不怀好意,“先等等,你们要查的事儿有结果了。”

澹月轩内。

陆西楼从怀里掏出一叠口供拍到桌上。

“甘平驿的驿卒不经吓,没用什么手段就交代了。他说就在王家人入住驿站当夜,从京城方向快马赶来一行人,遮遮掩掩不露身份,但瞧着非富即贵。”

“驿卒半夜起来上茅房,就看到王家人住的房间里被带出来一名头戴幕篱的年轻女子,被那行人恭恭敬敬请进马车,悄悄从驿站后门离开了。”

“第二天早上他就听押送王家人的兵卒说,昨夜有位王小姐暴病而亡,怕尸体上带了什么疫病,已经连夜抬出去埋了。”

陆西楼哼笑,“那驿卒在甘平驿干了十多年,接待过不知多少流放犯官,有的人家舍不得自己的宝贝儿子受苦的,便会托了京城里的亲友,收买押送兵卒,偷偷将人带走,对外就报个病亡。或是李代桃僵,从外面买个人送过来凑数,而被带走的那个就可以隐姓埋名,离开京城过日子。”

这也是官场上心照不宣的潜规则,一般只要谨慎低调一点,别做的太明显被人发现了,大家都会睁一眼闭一眼。

毕竟谁也不敢保证自己在官场就能一帆风顺,万一哪天落魄了,还指望有人能帮忙捞一把,好歹给家里留个香火。

“那驿卒对王家人的印象深刻,因为很少见到有人家大费周折收买兵卒,伪造记录,只为换出去一个女儿的。他自己还琢磨呢,兴许是那位王小姐的未婚夫舍不得心爱之人去辽东受苦,所以才想方设法把人给救出来?”

陆西楼双手一撑桌面,不紧不慢道:“但我让人查过,王家二房的王幼眉今年十四,还没订过亲。而且据驿卒回忆,那个被带上马车的王家小姐身量高挑,容貌秀美,至少也有十八、九岁了。”

他环视过面前排排坐,听得认真的四个人,叹了口气:“也许你们是对的,王海若真的没有去辽东,而是被人偷偷带回京城,藏起来了。”

“把‘也许’给我去掉。”

沈令月抱住燕宜手臂,得意道:“侯府家规第一条:世子夫人说的都对!”

陆西楼:“……那要是她错了呢?”

裴景翊淡声:“家规第二条:如果世子夫人错了,请参考第一条。”

“嗯嗯大哥说的也对!”沈令月跟裴景翊隔空击了个掌。

陆西楼一脸黑线,咳嗽两声:“好好好,我认输了,一会儿我就让人以白家杂货铺为圆心,把方圆五里都查个遍。”

敌明我暗,他手里已经有了燕宜画的丫鬟小像,只要她再出门采买,一定会被锦衣卫抓个正着。

……

庆熙帝受了伤,下旨停朝十日,百官若有事启奏,直接将奏本递进宫中即可。

当然,说是停了朝会,庆熙帝也没闲着,每日还是会宣召阁臣和六部长官在暖阁议事,并从恒王开始给皇子们排了班,轮流在一旁听政,给庆熙帝打打下手。

这是庆熙帝第一次流露出放权给儿子们的意图,加之先农坛祭祀就在眼前,主祭人选还未确定,几个年长皇子都争着表现,好在君父面前加加分。

公主们并未被排到这个班次内,但同安公主还是带着乐康公主每日不落地进宫,盯着庆熙帝按时喝药,又要给一开会就是一整天的老大人们准备饭食茶水等,主打一个内勤关怀。

今天轮班的裕王冷眼瞧着,琢磨出几丝不对劲来。

同安最近在父皇面前是不是表现得有点太积极了?

先是从安王手里抢来了济善堂那一摊子,又被庆熙帝批准成立了一个什么悯恩寺,正儿八经地办起公务来了。

当然,他媳妇裕王妃也在里面掺和了一手,这就不提了。

可她后面借着淳郡王家兄弟相争的丑闻,向宗室挥刀又是什么意思?

一个妇道人家,手伸的也太长了吧?

裕王这样想着,清清嗓子貌似好心地劝了一句:“皇妹,我们在这儿商议朝政大事呢,你还不赶紧带着乐康避出去?”

同安公主正站在御案旁边,熟练地为奏折分类,闻言冷冷扫了他一眼,“怎么,我不能听?三哥别忘了太祖明训,我身为公主,亦有上朝参政之权。”

裕王被噎了一下,不情愿的嘟囔:“别的公主怎么不这样?就你一天天拿着鸡毛当令箭……”

同安公主立刻道:“好啊三哥,你敢说太祖留下来的规矩是鸡毛?”

庆熙帝放下药碗,瞪了裕王一眼。

裕王后背一寒,连忙跪下:“父皇恕罪,儿臣一时失言,绝无不敬祖宗之意啊。”

庆熙帝没搭理他,转头看向低眉顺眼的乐康公主:“你和驸马才成亲不久,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不必每日进宫来陪朕,这里又不缺伺候的人手。”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乐康公主莞尔一笑,“驸马在翰林院为父皇尽忠尽职,女儿也是夫唱妇随,愿在君父身边尽孝。”

庆熙帝欣慰点头:“嫁了人就是不一样,越来越懂事了。”

哎,他这门婚事指的可真不错。探花郎,更不错。

“你和驸马要加把劲儿,朕还等着早点抱外孙呢。”

絮絮叨叨聊了一会儿家常,庆熙帝像是才想起裕王还跪着,淡淡道:“起来吧,以后管好你那张嘴,太祖也是你能随意点评的?”

裕王臊眉耷眼地起身,老老实实站在一旁。

父皇就是偏心,可谁让同安是唯一一个养在先皇后身边的孩子,到底是不一样。

她从小就没个女儿家的样子,事事都要和他们这些兄弟争抢攀比。

先皇后还在世的时候,对同安更是宠得没边儿,恨不得把自己宫里所有的好东西都留给她。

那时他们兄弟几个还没有为了储君之位斗得你死我活,私下聚会的时候还玩笑说,但凡她萧濯缨是个儿子,光是中宫抚养这一条,名分就已经定下来了。

可他现在瞧着……同安公主到底想干什么?

裕王脑中涌现出一个大胆的念头,又被他飞快否决。

不不不,不可能的,就算她是皇后抚养长大,勉强算半个嫡出……

可她终究还是个女子啊。

朝堂上那些学了一辈子四书五经的老大人,谁会支持她?

裕王脑子里乱乱的,没注意到庆熙帝翻开了一本奏折,是催他尽快确定先农坛祭祀人选的。

再不下决定,太常寺和礼部各部门还等着修改礼服和祭文祷词呢,时间要来不及了。

同安公主余光瞥见奏折内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捏着墨条在砚池里一圈圈地研着,手腕轻转,匀速稳定。

她听见庆熙帝叹了口气。

“老三,先农坛祭祀……”

裕王惊喜抬起头,“父皇,儿臣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庆熙帝慢悠悠补上后半句:“就由你和老大一起主持吧。”

裕王:“……是。”

同安公主研墨的动作微微一顿,再转动墨条时,速度比方才稍微快了几分。

她像是无事发生一般,转过头淡定开口:“父皇,您中午想吃什么,天麻猪脑汤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