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沈令月赶到小院, 见沈明达尚在昏睡,不由问道:“不是说已经喝了解药,二哥怎么还没醒?”

邵敏箐比她来得早一点, 坐在床边解释:“他方才短暂清醒了一下, 文太医说这便是解药起效了, 但身体还在修复,估计要到晚上才能真正恢复意识。”

沈令月松了口气, 想了想又小声问:“那等二哥醒来,我们要怎么跟他解释柳姨娘的事啊?”

柳姨娘为了破坏这桩婚事,不惜给邵敏箐下毒。

虽说是邵敏箐运气好,那碗莲子羹阴差阳错被沈明达喝下, 替她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若不是沈令月和燕宜想法子求到同安公主头上,又有文太医姑侄两个妙手回春,只怕沈明达已经小命难保。

但这无法改变柳姨娘谋害邵敏箐的犯罪动机,而她又是沈明达的生母……

沈令月想想就觉得头大,这事闹的, 她的未来二哥二嫂还能成吗?

邵敏箐淡淡一笑, 宽慰似的拍拍她的手, “放心,我已经和赵夫人商量好了。”

“诶?”沈令月眨眨眼,这两个人又是什么时候凑到一起去的?

她语气酸溜溜的,“邵大姑娘, 我娘好像真的很喜欢你啊。”

闹出这样人命关天的大事,赵岚居然能和邵敏箐这个……未过门的儿媳妇达成一致?

沈令月挠头, 啊啊啊这关系也太复杂了点……

“咳,你别多心,赵夫人心里最疼爱的还是你。”邵敏箐玩笑似的捏捏她的脸颊。

准姑嫂两个聊天打发时间, 沈令月听邵敏箐讲她跟着父亲去南边买木料的经历见闻,连连惊叹。

二人聊得起劲,直到身后传来一丝微弱声响。

“明达,明达?”邵敏箐俯身轻轻唤他名字。

沈明达睁开眼,人还有些迷迷茫茫的,直到转头对上沈令月关切的面庞,记忆瞬间回笼,脱口而出:“三妹,别忘了给我的好木头。”

他在梦里可都听得一清二楚呢!

沈令月:……

她哭笑不得,使劲眨了几下眼睛,将眼角湿意逼了回去,佯装不悦道:“买就买,我还会跟你赖账不成?”

沈明达嘿嘿一笑,这才拉着邵敏箐的手坐起来,茫然地看向四周陌生的布局:“这是在那儿啊?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邵敏箐不动声色地试探:“你还记得你晕倒前发生过什么吗?”

沈明达皱眉努力回忆:“我记得我好像从国子监偷跑出来找你,然后看到了姨娘,我还喝了她煮的莲子羹……奇怪,然后怎么就想不起来了?”

邵敏箐悄悄松了口气。

文太医说得没错,虽然明达身上的毒已经解了,但他的记忆还是受到影响,出现了混乱和缺失。

那她和赵夫人商议好的说辞就能派上用场了。

邵敏箐故意板起脸重重哼了一声,“别跟我提你姨娘,世上怎么会有这么黑心的母亲?”

“啊?”沈明达不明就里,拉着她的衣袖小心翼翼问:“她是不是为难你了?还是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都不是,她居然故意用发霉的莲子煮了甜汤来害我!”

邵敏箐装出生气模样,“结果是你傻乎乎地替我喝了,被那毒莲子折腾得昏迷数日,你说她可不可恨?”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没想到她会做出这种事……”

沈明达一脸愧疚和自责,又后怕地抚了抚胸口,“幸好那碗莲子羹是我喝了,反正我皮糙肉厚不怕折腾,你看,我躺上几天不就好了?”

他没心没肺地笑了下,根本不知道自己前几日的情形多么凶险。

邵敏箐见他这时候还在安慰自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突然生出一股冲动,将沈明达拉过来用力抱住。

沈明达先是一愣,俊俏面孔瞬间涨红,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轻轻拍着邵敏箐的背。

“没事了,敏敏,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邵敏箐收紧手臂,语气发闷:“赵夫人已经知晓柳姨娘犯下的罪过,罚她去金州庄子上思过三年,不许她再干涉你我的婚事。”

沈明达垂下眼睛,睫毛颤了颤,小声道:“姨娘……这次做的不对,母亲罚她也是应该的。”

反正三年很快就过去了,等姨娘再回来,说不定他和敏敏的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到时候看在孩子的份上,姨娘应该就能原谅他的选择了吧?

沈明达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脸上又重新扬起笑容。

……

沈明达强撑着和她们说了一会儿话,又再度陷入昏睡。

邵敏箐替他掖好被角,和沈令月来到门外。

“没错,这就是我和赵夫人共同商议后的决定。”邵敏箐对她解释:“你二哥心地纯善,若他知道真相,一定会比现在多出百倍千倍的自责悔恨,甚至会觉得是他害了我……这并不是我想看到的结果。”

夜色已经深了,她抬头望向天边一线弯月,唇角轻勾,面庞柔和。

“我希望他以后每天都高高兴兴的,做自己想做的事,永远不用背负那些沉重的情绪。”

什么苦难磨炼使人成长,那都是屁话。

如果能一直享福,谁乐意去吃苦受罪?

沈令月听得眼泪汪汪:“二嫂,你要是男人我都想嫁给你了。”

邵敏箐放声大笑,故作轻佻地勾起她的下巴,学着外面那些油腻男人的腔调:“小娘子,可惜你我今生无缘咯。”

二人玩笑几句,沈令月后知后觉想起:“柳姨娘呢?她真被我娘送去庄子上了?”

邵敏箐收敛神色,摆手道:“那自然是借口,下午公主府来人将她带走了,瞧着态度很是严肃,具体什么情况我也没敢多问。”

她和赵岚商量好了,先骗沈明达说把柳姨娘送走,然后尽快操办二人的婚事,让他忙得没空琢磨其他,等过个一年半载,就写信谎称柳姨娘在庄子上病故了。

这样沈明达也许会伤心一阵子,但只要他不知道真相,这份悲伤总会被时间慢慢抚平。

“所以我才说,赵夫人最疼你了。”邵敏箐对她笑笑,“她知道你和明达感情深厚,哪怕柳姨娘曾经加害过你,赵夫人对她早已恨之入骨,可她更不愿意让你为难。”

若是按照赵岚有仇必报的性格,她一定会将实情通通告诉沈明达,亲眼看着他和柳姨娘母子反目,把柳姨娘逼到心神崩溃,再亲手送她上路。

但这样做只是逞一时痛快,从长远来看,沈明达必定会和沈家离心,沈令月和沈明达也无法再像从前那样自如相处。

邵敏箐也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敢去找赵岚商量,合伙为沈明达编织了这个善意的谎言。

“娘是为了我才这样做的?”3

沈令月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一番内情,怔愣了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赵夫人说,当初或许是菩萨保佑,才让你奇迹般起死回生。所以她愿意成全我,就当是为你积福了。”

沈令月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澹月轩,耳边还回荡着邵敏箐这番话。

裴景淮趴在床上打瞌睡,听到脚步声强撑着爬起来,刚往前走了几步,就被沈令月扑过来紧紧抱住,在他怀里低低抽泣起来。

她这一哭把他吓得一个激灵,“这是怎么了?不是说二哥的毒已经解了吗?难道又不好了?”

沈令月摇头,只是将他抱得更紧,抽噎道:“我想我娘了……”

裴景淮松了口气,拍着她的后背哄道:“这有什么好哭的,等我过几天休沐,就陪你回去看望岳母。”

沈令月还是摇头,不是这个意思,她现在心里乱得厉害,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以后该如何面对赵岚。

她真正的亲生父母已经离开她很多年了,久到她快要忘记被父母疼爱是什么样的滋味,她也曾以为自己长大了,一个人也能好好生活下去。

可自从她来到大邺,顶替了原来的沈三小姐,有兄姐关心,有母亲疼爱,在感到幸福的时刻,又经常会生出一丝歉疚,好像她偷走了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所以她想加倍弥补她们,她陪大姐去找大姐夫的“外室”出头,她极力撮合大哥大嫂的姻缘,她学着做一个不让母亲操心的乖女儿……

她以为自己这样就能心安理得一点,可直到柳姨娘下毒之事败露,她才知道原来的沈令月是被害死的,她的委屈无人知晓,她的公道无人偿还。

不该是这样的。

不能因为“沈令月”又活过来了,就代表这一切从未发生过。

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必须知道所有真相,这个人就是赐予她生命的母亲。

否则她不知道以后该以何种心情再面对赵岚。

她不想做一个卑鄙的小偷。

沈令月哭得停不下来,趴在裴景淮身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恍惚间,她好像做了一个清醒梦。

“……玄女娘娘?”

沈令月看着前方遥遥的一抹金色轮廓,喜出望外,“您老人家终于愿意从燕燕那边过来看我了?”

她就说嘛,大家都是穿来的,为什么她每次都只能看二手转播?

金色光影默然不语,只是朝着远方慢慢飘去。

沈令月下意识地追上去,不知跑了多远,突然扎进一道白光里。

眼前景象霍然一变。

她仿佛飘在上空,以第三视角看着另一个自己坐在阶梯教室里,不耐烦地哗哗翻着教材,小脸皱成一团,没一会儿就支撑不住,趴在桌面上呼呼大睡起来。

这是……真正的沈三小姐?

画面如走马灯旋转而过,仿佛视频按下加速键,她看着那个沈令月在原本属于她的世界里逐渐适应一切,变得游刃有余,甚至还把自己的头发染成了一头耀眼的金色,在音乐节现场尽情摆动,笑得恣意畅快。

沈令月:……啊啊啊我不要当黄毛!

她一个激动坐起身,才发现外面天都亮了,而她依旧躺在澹月轩那张床上。

裴景淮侧躺在她旁边,一条手臂放在她脖子下面,另一只手原本搭在她身上,被她起身时推开了。

他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抬手去摸她额头,然后松了口气。

“你昨晚突然烧得厉害,吓死我了。”

裴景淮这一晚都没睡好,先是想方设法撬开她的嘴巴灌药,又打湿了帕子一遍遍替她擦拭全身,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摸着她身上不那么烫了,才敢放心地眯了一会儿。

沈令月看着他眼下的两团青黑,有些心疼和内疚,“对不起啊,我昨天情绪太冲动了……”

裴景淮捂住她的嘴,大手扣上她后脑,将她按在自己胸前。

“不用和我说对不起。”他一下一下摸着她的头发,嗓音带着一丝疲倦的沙哑,“我只要你好好的,长长久久地和我在一起。”

她昨晚那个样子真的吓到他了。

好像自从柳姨娘下毒事发后,沈令月就总有一种魂不守舍的感觉,有时候看他的眼神都让人心里发毛。

他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在害怕什么,他只担心有一天会真的失去她。

直到昨晚,那种强烈的情绪彻底攀上高峰,他捧着她滚烫的指尖一遍遍亲吻,不停地描绘他们的将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她从那个不醒的噩梦中拉回来,回到他的身边。

现在看来,他应该是成功了吧?

裴景淮轻轻抱着她,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失而复得的心情。

沈令月靠在他怀里,好半晌才低低开口:“我今天想回沈家。”

裴景淮立刻道:“我陪你一起回去。”

沈令月却摇头:“不,我有些话想单独跟娘说。”

逃避不是办法,她终究要直面这个课题。

……

赵岚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小女儿,眼前一阵阵发晕。

“月儿,你在跟娘开什么玩笑?你是不是睡糊涂了?”

沈令月摇摇头,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清明坚定。

“我不想再欺瞒您了,柳姨娘的的确确害死了您的亲生女儿,所以我才会占了她的身体……”

她握紧拳头,像是在为自己鼓劲,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也不想来的,我真正的家比这里要好上一千倍,一万倍……”

什么锦衣玉食,什么高门侯府,她难道很稀罕吗?

老皇帝再威风又如何,他这辈子都用不上空调和抽水马桶。

赵岚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她如珠似宝疼了二十年的女儿,原来早就悄悄换了芯子,而她居然从未察觉吗?

她自诩为了儿女尽心尽力,其实又何尝不是一种失职?

“……好孩子,地上凉,你先起来。”赵岚拉着沈令月坐到自己身边,竭力压抑住喉间哽咽,细细追问:“你说你昨晚梦到了我的月儿,她……去了你的世界对吗?”

沈令月认真点头,将梦中所见一一道来。

赵岚听得认真,那些闻所未闻的字眼,她更是一句句追问,在脑海中描摹出一副全新的图景。

原来那是一个,没有了帝王将相的世界?

原来女子也能和男子坐在同一间学堂,享受同样的教育,还能外出工作,赚钱养家,嫁人不再是唯一的出路?

什么厨艺女红,琴棋书画,不再是判断女子是否贤良淑德的标准,只要有钱就能随时买到漂亮的衣裳,可口的饭菜。

还有长长的火龙,天上飞的铁鸟,能将人在几个时辰内传送到千里之外,游遍大好河山……

赵岚想象着,惊叹着,末了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的确是一个更好的世界。”

她的月儿就像是到了佛家说的极乐净土,是去享福去了。

“孩子,我明白你的心意,你本可以不必向我坦白这些,我们依旧做原来的母女。”

赵岚用帕子轻轻擦去沈令月眼角泪痕,看着她哭肿成桃儿似的双眼,心中更是酸楚交加。

“是我大意轻敌,治家不严,才害死了我的女儿,我怎么能迁怒到你身上呢?”

她努力冲沈令月弯了弯唇角:“我该谢谢你才对,谢谢你让我的月儿还活在世上,哪怕与我再不相见。”

这一晚沈令月没有回侯府,她和赵岚睡在一起,回忆着她从小到大的一切。

“我们那边有一个很出名的故事,在魔法世界,有一个人人畏惧的大魔头,预言家说他将会死于一个男孩之手,于是大魔头决定抢先下手,在那个男孩刚出生的时候杀死他,以绝后患。”

“但是他失败了,因为男孩的父母用生命保护了他,这种能抵御世界上最残酷邪恶魔法的,就是爱。”

“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魔法。”

因为有母亲的爱,才给了“沈令月”第二次生命,让她们身上发生了一场互换灵魂的奇迹之旅。

沈令月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睡着了。

赵岚轻轻抚上她的面颊,眼中有怜惜,有遗憾,也有释怀。

她失去了一个女儿,又何尝不是得到了一个女儿?

这孩子那么小就没了亲生父母,一个人跌跌撞撞长大,还能养出这么温暖明亮的性子,让身边的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喜爱她。

观一叶而知天下,从她身上就能看到,她原来的那个世界一定很好很好。

如此她也能放心月儿一个人在那边生活了,只要给她多一点时间,她也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吧?

赵岚轻轻闭上眼睛。

不知道今晚的梦里,会让她去看看那个更好的世界吗?

作者有话说:作者(举话筒采访):如果给你一个回到现代的机会,你愿意吗?

月崽:(沉默)(思考)(心动)

裴二:老婆老婆老婆[爆哭][爆哭]

没想到吧,柳姨娘不光引出皇后之死,还有我们月崽的心魔[狗头]如今才算是成大道了(bushi)

忘了说过没有,番外会写一个小两口一起回现代的小短篇哈,不会让他们分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