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陛下今年要给卫皇后忌辰大办法事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嘿嘿,陈夫人现在肯定气得在家里揪花瓣吧?”

沈令月一边说着,手下动作不停, 举着Y型木架在沙盘上艰难写下一个个古朴篆字, 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她揉着酸胀紧绷的手臂, 由衷感慨:“装神弄鬼也是一门体力活啊。”

最近她天天“练字”,练得肱二头肌都鼓起来了。

燕宜靠坐在窗边矮榻, 笑着看她龇牙咧嘴地揉胳膊,劝道:“你也不用这么卖力,到时还有高贵妃临场发挥呢。”

要说搞玄学,在庆熙帝心里, 没有人比高贵妃更权威了。

沈令月学大鹅抡翅根活动了半天,又重新扶起木架,一本正经道:“我这叫加强肌肉记忆,什么时候闭着眼睛也能把这些字写出来,那就成了。”

“其实我还有个想法, 可以加强法事当天的效果……”

燕宜刚开了个头, 就见青蝉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门房来报, 说外面来了一位沈夫人,指名要小姐你去大门口迎接呢。”

“哪个沈夫人?”沈令月还没反应过来,“我大姐吗?她来看我还用我出去接?”

青蝉摇头表示不知,门房派人来传信催得急, 只说对方来头不小,车架十分豪华, 瞧着不像是寻常人家。

“莫名其妙的……难道是我爹那边的亲戚找上门来了?”

沈令月放下笔,对燕宜道:“我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她带上青蝉去了前院,正好看到沈颂仪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 一身珠光宝气地下了车,颐指气使地迈过侯府门槛。

“怎么是你?”

沈令月懵了,她才几天没回娘家啊,沈颂仪这是……嫁人了?

看她梳起发髻,满头珠翠,打扮得十分贵气,下巴恨不得要抬到天上去。

“怎么就不能是我?”

沈颂仪抬手扶了下鬓角,冷哼道:“难道只有你和大姐能嫁入高门,我就活该被远嫁离京,潦倒一生?“

沈令月很快调整好情绪,微微一笑:“是吗,那我可要恭喜二姐了,不知道二姐夫是哪位青年才俊,今天怎么没跟你一起过来啊?”

“说出来吓死你。”沈颂仪一脸骄傲,“便是当今第三子,裕王殿下。”

沈令月:……

哎不是,裕王他有老婆啊!

信息量太过巨大,她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脱口而出:“你居然去给裕王做妾?!”

“放肆,不得对我家夫人无礼!”跟在沈颂仪身边的丫鬟出声呵斥。

沈令月明白了,原来她这个“夫人”不是泛称,是裕王后院的妻妾等级。

按照大邺礼法,皇子封王后可以有一位王妃两位侧妃,若干夫人,再往下便是没名没分的侍妾通房。

沈令月微微皱眉,小声吐槽:“连个侧妃都没混上,还来跟我耀武扬威?”

沈颂仪听见了,气得脸色发白,用力攥紧手指,“沈令月!你对我放尊重点儿,我现在可是裕王殿下的人,你要是识相就赶紧回去告诉你母亲,让她把柳姨娘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哦,那我要是不识相呢?”

沈令月双手抱臂,一副和她硬刚到底的架势。

真是好笑,就连裕王的亲丈母娘都对她客客气气的,沈颂仪不过是个三等小妾,还真以为自己飞上天了?

沈颂仪气得口不择言,扭头吩咐丫鬟,“还愣着做什么,替我掌她的嘴!”

丫鬟挽起袖子就往前冲,青蝉见状立刻迎上来,二人扭打成一团。

很快青蝉就占了上风,将那丫鬟压在地上反拧双臂,一边抬高声音大喊:“来人啊救命啊!有人打进侯府要行刺啊!”

很快,侍卫长岑鸣带着护院赶了过来,众人看到这一幕齐齐傻眼。

不是说有刺客吗?怎么就几个女的?

沈令月一指沈颂仪,“这人是来闹事的,把她给我轰出去。”

沈颂仪气得浑身发颤,“谁敢?我可是裕王府的人!”

“那咋了?这里是昌宁侯府,你要逞威风,回你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去。”

沈令月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摆摆手:“我不知道柳姨娘在哪儿,你以后也别来烦我,有本事你就去找裕王告状啊。”

“你……你给我等着!”

侯府护卫一个个人高马大的不好惹,沈颂仪只能撂下一句狠话,气咻咻地走了。

沈令月皱起眉头,吩咐青蝉:“准备马车,咱们回沈家一趟。”

奇了怪了,她们正准备对付裕王呢,沈颂仪怎么偏偏在这个当口进了裕王府?

难道是沈杭为了巴结裕王,就把他唯一一个没出嫁的宝贝女儿送过去了?

沈令月紧赶慢赶回到沈家,正好在门口和沈元嘉碰上。

“小妹,你也知道了?”沈元嘉拉住她的手,“沈颂仪她……”

“她进了裕王府嘛。”沈令月接上后半句,耸耸肩膀,“她刚才还去侯府找我耀武扬威来着,不过我也没惯着她,叫人撵出去了。”

沈元嘉脸色冷沉,不客气的道:“好好的人不当,非要去做妾,同为沈家女儿,真是丢我们的脸。”

姐妹两个相携着进了门,没走多远就碰上刘妈妈,瞧着是特意来寻她们的。

沈元嘉先开口:“母亲知道我们回来了?”

刘妈妈点头:“夫人让我来寻二位姑娘,叫你们先去书房看望老爷——二小姐进裕王府并非他所愿,老爷气得都犯病了。”

沈令月恍然大悟:“原来不是我爹卖女求荣啊。”

二人赶紧去了沈杭房间,一进门就差点被浓郁的药味熏了一跟头。

沈杭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头上搭着块帕子,见到二人费力地伸出手。

“嘉儿,月儿,你们,终于,来看,爹爹,啊?”

沈令月使劲掐了一把大腿才没让自己笑出声。

谁能想到啊,电音蝌蚪又重出江湖了!

看来沈杭这次是真被气得不轻。

沈元嘉性子急,才在床边坐下便迫不及待问:“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怎么能让二妹去裕王府做妾呢,我们沈家何时沦落到这个地步了?”

沈杭眨眨眼,竟然流下两行清泪。

“家门,不幸,啊!”

从小到大,他最疼的就是仪儿了,手把手教她写字读书,百般纵容,予取予求。

可她竟敢背着父母长辈做出这等私相授受,不知廉耻的丑事!

天知道当裕王腆着脸喊他岳父大人的时候,沈杭连活撕了他的心都有了。

满京城里谁不知道裕王后院是出了名的热闹?

他堂堂礼部尚书,二品大员,一辈子循规蹈矩小心翼翼,临了落了个卖女求荣的名声,让他以后还怎么面对陛下?怎么面对朝中同僚?

沈杭是真伤心了,他最宠爱的柳姨娘母女,接二连三往他心上捅刀。

沈令月反而松了口气,既然是沈颂仪自己作死,只要别连累到沈家就好。

她走到圆桌旁给自己倒了杯茶,润润嗓子,不紧不慢道:“木已成舟,爹你就是再伤心难过也没用了,谁让沈颂仪她自甘堕落呢?”

沈杭闭上眼,更难受了。

“你,不懂,我的,女儿,怎么,能做,妾!”

这是把他一辈子的脸面放在地上踩啊。

沈令月翻了个白眼,“你自己不也有柳姨娘?柳姨娘难道不是她爹娘的女儿?怎么别人的女儿能给你做妾,你的女儿就不能了?”

他自己就立身不正,偏宠妾室,现在沈颂仪有样学样,那也是上行下效。

沈杭被她怼得浑身哆嗦,你你你了半天。

“小妹,你少说两句吧,爹现在受不得更多刺激了。”沈元嘉不赞同地开口劝阻。

沈杭面露感动,还是嘉儿懂事……

接着他就听沈元嘉道:“万一把爹气死了,明安还要守孝,就不能参加明年会试了。”

沈杭:……

这都是什么大孝女!

他气得如鲤鱼打挺疯狂扑腾,啪啪拍床板。

“出,去——!”

电音蝌蚪又火力全开了。

沈元嘉从善如流,“爹您好好休息,我和小妹先告退了。”

二人火速退出房间,做贼似的一路小跑到后院,四下无人,看着对方偷笑起来。

沈令月竖起大拇指:“大姐,不愧是你。”

沈元嘉揉着笑酸的面颊,一本正经道:“我也是实话实说,现在家里明安的前程才是一等一要紧的大事。”

赵岚在屋里慢悠悠喝着茶,等到两个女儿进屋,问了句:“去看过你们父亲了?”

沈令月点头,迫不及待地问:“沈颂仪怎么就进了裕王府?”

赵岚挑了要紧的大概说了一遍。

“……她听说你们父亲有意将她远嫁出京,担心以后要吃苦,居然偷跑出门,先斩后奏,成了裕王的人。”

她放下茶杯,不屑地勾起唇角,“她真是好日子过惯了,不知道天高地厚,以为谁家妾室都如柳姨娘那么舒坦自在?”

就裕王府那个龙潭虎穴,她傻乎乎地跳进去,早晚要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沈元嘉担忧道:“她才进了裕王府,就敢去小妹家里耀武扬威,若真让她得了宠,还不得骑到我们头上去?”

赵岚不动声色地看了沈令月一眼,意味深长道:“你放心,她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同安公主想登上那个位置,裕王就是她面前必须要踢开的一块绊脚石。

沈颂仪只怕还做着进宫封妃的美梦,根本不知道自己此举是自寻死路。

这样也好,省得脏了她的手。

赵岚垂下眼睛,闪过一抹冷意。

是她故意让正院的小丫鬟给沈颂仪漏消息,又故意让人反复提起裕王有机会登上大宝,一步步引着沈颂仪主动跳进这个圈套,狠狠伤了沈杭的心。

等柳姨娘知道她精心养大的女儿最终走了自己的老路,不知会作何感想?

她害死了月儿,别以为用自己一条命就能偿还了,不够,远远不够。

……

沈颂仪气急败坏地回到裕王府,一进门就看到裕王妃脸色不善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她。

她到底也不算太傻,连忙调整好表情,恭恭敬敬上前行礼,“给王妃请安。”

裕王妃冷冷开口:“你刚才去哪儿了?”

沈颂仪抬起头,小心翼翼道:“我去昌宁侯府探望自家小妹,我们姐妹多日未见,很是想念……”

啪!

裕王妃一个巴掌甩过来,疾言厉色骂道:“收起你那套假惺惺的狐媚功夫,我可不是王爷,不吃这一套!”

沈颂仪捂着红肿的半边脸,不可思议地抬起头:“你打我?我爹是礼部尚书!”

“那又如何?我舅舅还是国公呢!认清你的身份,你现在就是裕王府的一个妾,以后没我允许,再敢出门乱得罪人,我就打断你的腿!”

裕王妃看她恨得牙痒痒,本来一院子莺莺燕燕就够惹人烦了,这还有个上赶着自荐枕席的!

要是沈颂仪安分守己也就罢了,看在她有个好爹的份上,为了裕王的大业她也就忍了。

可是刚刚昌宁侯府世子夫人遣人来送帖子,委婉询问自家是哪里得罪了裕王府,竟然派一个妾室上门闹事。

裕王妃吓了一跳,连忙回帖解释自家绝无此意,又派人出去一打听,才知道沈颂仪在娘家时就和沈令月不对付,如今更是仗着裕王府的势找茬去了。

……这不是纳了一个搅家精进门吗!

裕王妃揪住沈颂仪的衣领,压着怒气恶狠狠地警告她:“昌宁侯府是王爷都要费心拉拢的人家,你不去讨好你小妹,还上门闹事,是想替王爷把人都得罪光了吗?信不信我有的是法子让你悄无声息地死在后院里!”

沈颂仪像是被吓住了,呆愣着半天没出声。

裕王妃又看向跟着沈颂仪出门闹事的那个丫鬟,面无表情吩咐:“拖下去乱棍打死。让府里人都看清楚了,谁再敢纵着沈夫人胡闹,这便是下场。”

丫鬟被拖下去时还在大声叫喊。

“王妃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夫人,夫人救救我啊!”

沈颂仪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身子抖得越发厉害,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裕王妃嫌弃地松开手,冷哼一声:“小娘养的东西就是没出息,除了会爬男人的床还能干什么?”

今天她当着全府的面杀鸡儆猴,看以后哪个奴才还敢真心伺候她?

什么尚书千金又如何,既然自甘堕落非要做妾,那就该好好学一学什么叫做妾的规矩!

裕王妃带着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沈颂仪跌坐在地上,周围的丫鬟竟然无一人敢来扶她起身,全都假装有事飞快跑开了。

她呆呆地看着王府地面光滑的石砖,脑子里一片茫然。

姨娘在沈家从未受过这种磋磨,为什么轮到她就全都不一样了?

……

“好家伙,我走之后你还往裕王府送了帖子?”

翌日,去公主府的路上,沈令月才知道燕宜已经替她出了气,感动地抱住她的手臂:“啊啊啊燕燕对我最好了!”

燕宜一脸淡定:“沈颂仪出身高,又年轻美貌,裕王妃正愁没机会收拾她呢,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本来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沈颂仪要做妾也是她自己选的路,可谁让她轻浮又愚蠢,以为自己攀上裕王这棵大树,就能来侯府耀武扬威了?

她才不会眼睁睁看着小月亮受欺负,自然要帮她讨回来。

沈令月啧啧摇头:“裕王妃娘家那么横,她肯定不会允许后院有新人冒出头的,这么简单的道理我都懂,沈颂仪是疯了吧?还是她觉得她只要得到裕王的宠爱,就能藐视全王府了?真当裕王妃像我娘那么好说话呢。”

燕宜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

沈颂仪为什么会突然进了裕王府……她脑中浮现出赵岚的身影。

不要小瞧一个母亲复仇的决心。

看样子小月亮还被瞒在鼓里,那她便也装作不知道好了。

说话间,同安公主府到了。

因着庆熙帝下旨,将卫皇后的超度法事全权交给同安公主主办,这些日子公主府里僧尼道人往来络绎不绝,这边檀香缭绕木鱼声声,那边设香案踏罡步请神降,各显神通,热闹极了。

同安公主在书房等她们,一见面便笑问沈令月:“你的扶乩之术练得如何了?”

沈令月举起手臂,摆了个秀肌肉的姿势,“保证完成任务!”

那几句篆字她背都背下来了,照葫芦画瓢也能描出来。

“殿下,我又有了一个新想法,可以让法事现场增加一些身临其境的神异效果,更容易击破陈夫人的心防。”

燕宜说着走到桌案前,铺开一张画纸。

同安公主凑过去看了一眼,目露迷惑,“你这画的是什么?黑一块白一块的,我怎么看不懂了。”

燕宜微微一笑,卖了个关子,“请殿下紧盯住纸上图案,心中默数二十个数,然后快速对着墙面眨眼。”

同安公主依言照做,用力盯着纸上那一团看不出形状的墨团,直到眼睛微微发酸,连忙抬头对着墙面眨眼。

“哎!”

她惊喜出声,“我看到了……一只猫!怎么会这样?”

同安公主又低头去看那张画纸,明明只是几个不规则的墨块,怎么就变成猫了?

“殿下,这个叫作视觉暂留现象。”

燕宜试着用最简单的语言阐明原理,“当人眼长时间注视黑色物体,就会产生疲惫,从而被抑制。当视线转向白色墙面,原本看到的黑、白二色就会变成互补的反色呈现。”

她又拿出一张画了水墨小猫的宣纸,盖在第一张画了不规则墨团的纸上面,能看出二者轮廓大体相仿,只是黑色和白色的部分调换过来了而已。

同安公主又试了几次,果然她在墙上看到的小猫图案,便是如画出来的这般,不由啧啧称奇。

“都说眼见为实,原来未必如此。只要掌握这个反色技巧,不就能让人看到我们想让他看到的东西?”

同安公主闻弦歌而知雅意,“你想用这个法子制造出更多幻象?”

燕宜轻轻点头。

“只要让陈夫人亲眼见到卫皇后‘活’了过来,她这个凶手还能无动于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