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裴景翊脑袋里跳出四个大字。

莫名其妙。

他成亲都三年了, 眼看就要当爹了,从哪儿冒出来一门娃娃亲?

而且还是谢家……

他眉心紧蹙,又问了漱墨一遍:“哪个谢家?陈留谢氏?”

漱墨用力点头, “对对, 我听她们家车夫是这么说的, 好像是个什么特别厉害的大家族?”

尤其是那位找上门来,自称谢家三房主母的马夫人, 那股用下巴看人的高傲劲儿,简直比宫里的贵人还要气派。

裴景翊眉心皱得更深,下意识地抬头望天。

他们刚才吃饭的时候还在聊陈留谢氏,怎么一转眼, 吃瓜吃到自己头上来了?

这是什么言出法随的咒语吗?

“父亲派你出来时还说了什么?他一个人难道还应付不来吗?”

谢家便是再清贵也是几百年前的事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的昌宁侯府也不是能任人搓扁揉圆,好欺负的软柿子。

不想让燕宜听见这些烦心事,裴景翊一边说着一边往船头甲板方向走去。

漱墨小跑着跟上, “世子放心, 侯爷和侯夫人都没想认下这门亲, 这不纯纯无理取闹吗?主要是顾忌着郡主娘娘……您是郡主留下的唯一血脉,不管这事怎么解决,都得有您在场,把话说开了才好。”

裴景翊脚步一顿,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等着, 我和二公子说句话就走。”

漱墨麻利地应了,路过燕宜所在的舱房,隔着窗子担忧地往里看了一眼。

出门前侯爷再三叮嘱过, 世子夫人还怀着孕呢,千万不能惊了她。

漱墨握紧拳头给自己打气:大公子最有本事了,肯定能悄悄儿地,漂漂亮亮地把这事解决了。

……

裴景翊来到船头,沈令月和裴景淮正吵吵闹闹地在钓鱼。

全然忘记了上次钓鱼的“光辉战绩”。

“怀舟,你过来。”

裴景翊把裴景淮叫到另一边,压着眉头三言两语交代了几句,“……你帮我拖延一会儿,我现在就回府打发了她们。切记,别让你嫂子察觉了,你那脑子转不过她。”

裴景淮:……怎么求人办事还带人身攻击的?

他重重冷笑两声,下一秒转过头朝着沈令月大喊:“媳妇儿,我要告密!裴大他要干坏事!”

沈令月丢下鱼竿一个猛冲过来,目光炯炯:“大哥,你想干什么?”

“怀舟你——”

裴景翊脸色瞬变,还没来得及堵上他的嘴,裴景淮已经如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沈令月眉头拧成麻花:“娃娃亲?陈留谢氏?”

不是吧不是吧,咋还说什么来什么呢?

“罢了,本来也没想能瞒住你。”

裴景翊扶额叹气,不得不对沈令月和缓神色,好声好气地商量:“弟妹,有劳你和怀舟帮我周旋一二,我一定尽快解决了赶回来。”

“不行。”沈令月不假思索地拒绝。

她拉起裴景淮就往后面舱房走,嘴里振振有词,“根据我看文多年的经验,越是不长嘴,越是‘为你好’,最后都会闹出更大的风波……”

她都有白月光回国ptsd了!

裴景翊面色大变,加快脚步追上去,神情紧绷:“你要做什么?不行,不能让燕宜知道,她还怀着身孕……”

“你们聪明人就是爱想太多。”

沈令月瞥他一眼,无语摇头,“难道在你心里燕燕就这么脆弱?你若是偷偷摸摸瞒着她,那才是真正的伤害。”

说了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来圆。

信任是很宝贵的东西,可以很坚韧,也可以很脆弱。

“就是就是。”裴景淮跟着附和,满不在乎道:“那什么娃娃亲,听都没听过,你有什么可担心的?大嫂才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呢。”

反正他和阿月之间向来是毫无保留,有商有量的,这才是夫妻,世上最亲密的人嘛。

裴景淮卖哥哥卖得毫无负担,还不忘向沈令月讨赏:“好媳妇儿,我做的对吗?”

沈令月给他一个飞吻,紧接着推开房门。

“燕燕!”

裴景翊冷着脸站在门口没动,听沈令月叽叽喳喳讲完来龙去脉,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燕宜此刻是什么表情,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紧绷,无意识地握紧拳头。

直到一抹轻盈的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

燕宜拉起他的拳头,将手指一根根掰开,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裴景翊回过神来,立刻想也不想地紧紧握住,抬眸对上她的视线,有些心虚和莫名的狼狈:“夫人,我……”

“既然父亲派人来找了,那我们现在便回去。”

燕宜冲他淡淡一笑,“我们是夫妻,有事要一起面对,是不是?”

……

侯府前院,待客花厅。

裴显和孟婉茵坐在上首,视线交汇了几个来回。

最终裴显清清嗓子,看向坐在左手边慢条斯理喝茶的中年妇人,客气开口:“马夫人,郡主生前的确有意与谢家结亲,但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而且若是我没记错,你们谢家收到我儿的庚帖后便没了下文。如果这也能叫订亲的话,是不是有点……一厢情愿了?”

马夫人吹茶的动作一顿,不轻不重地放下杯盏,眉梢挑起,不客气地哼了一声。

“裴侯此言差矣,当初可是郡主娘娘主动殷切促成亲事,频频来信示好,谢家才答应考虑考虑的,不然以我们谢家姑娘的才貌品行,难道还愁嫁不出去吗?”

马夫人拉起坐在她身旁少女的一只手,满脸喜爱和赞赏,拍着她的手背感慨,“瞧瞧我们家九小姐,说句不客气的话,谢家前朝可是出过数位皇后王妃的,她比那些祖宗姑奶奶又差到哪里去了呢?”

孟婉茵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飞快瞄了一眼。

确实是个极为出众的姑娘,冰肌玉骨,神韵清灵。

但她就是再好,允昭也已经娶妻成家了啊。

谢家早不来晚不来,这个时候上门说要履行婚约,总不能把大着肚子的燕宜休妻下堂吧?

再说这可是高贵妃做媒,陛下赐婚的亲事,哪能说换就换?

“马夫人,恕我直言,陈留到京城不过三四日路程,三年前贵妃做媒,陛下赐婚的时候,谢家就没收到什么消息吗?”

裴显不评价谢家姑娘,只是一脸诚恳地反问:“三年前你们没及时赶来履行婚约,如今犬子与他妻子感情深厚,即将为人父母,你们偏偏又出现了,是想让我裴家背上抗旨不尊,休妻另娶,将孕妇赶出家门的恶名吗?”

他低头呵呵笑了两声,意味不明道:“我竟不知道,我儿都快当爹了,还这么抢手呢。”

马夫人面上露出一丝不自然,那位谢九姑娘更是绷着脸孔将自己的手抽回来,低下头一言不发,耳根后面泛起一层红晕,不知是羞是恼。

“侯爷有所不知,鸣珂这孩子命苦啊,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娘,是在她祖母膝下长大的,三年前恰逢老太太寿终正寝,鸣珂伤心过度大病一场,被她修道出家的姑姑接进山中调理身体,也是为祖母结庐守孝,这才耽误了花期……”

马夫人清清嗓子,“我虽然是她婶母,也不能眼看着这么好的姑娘没了依靠,正好老宅收拾旧物的时候发现了清河郡主与她母亲当年往来的书信,这才派我带着鸣珂上京来碰碰运气。”

她打了一通感情牌,又放低身段,显得十分诚恳:“这两个孩子本该是佳偶天成,一段佳话,却阴差阳错,有缘无分,不是很可惜吗?”

“是很可惜。”裴显不怎么走心地点了点头,“但也只能到这里了。”

马夫人皱了下眉,左右张望,仿佛在确认外面无人偷听,这才带了几分急切的神情:“裴侯请三思,我们谢家想要结亲的心意是很虔诚的,难道您就不想要一个留着谢家血脉的孙儿做继承人吗?我们陈留谢氏数百年风流蕴藉,族中能人辈出,各领风骚……听说如今这位世子夫人父族平庸,母族更是出身商户……”

“马夫人请慎言。”

裴显皱着眉头不悦地打断。

裴景翊还没回来,但他的耐心已经耗尽。

“不必再说了,是我们裴家高攀不起谢氏血脉,所谓婚约也不必再提,请马夫人留下郡主亲笔书信,今后谢九姑娘另行嫁娶,一切与我裴家毫不相干,我们也绝对不会在外面胡言乱语,损毁女儿家的清誉。“

裴显端起茶杯,明晃晃的送客之意。

马夫人见他软硬不吃,有些恼了。她在陈留也是众星捧月的待遇,当地的大户人家和官眷夫人都对她倍加礼遇,捧着重礼也要和谢家拉上关系,何时这样被人指着鼻子奚落嘲讽过?

她想发火又生生忍住,攥着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侯爷,话别说得太绝,纵然昌宁侯府简在帝心,我们谢家也不是好欺负的,太祖亲笔‘芝兰宝树,清流世泽’的牌匾至今还挂在本家中堂,若他老人家在天有灵,知道我们谢家姑娘被始乱终弃,裴家的名声就好听了吗?”

“我与谢姑娘素昧平生,何来始乱终弃一说?”

裴景翊冷着脸推门而入,毫不客气地指责,“我与内子情深爱重,矢志不渝,轮不到什么王谢张李,阿猫阿狗的来拆散。”

说完他回身扶着燕宜手臂,声音放低,极为温柔,“小心门槛。”

燕宜迈步进门,对上面露惊讶的公婆,轻轻颔首。

“父亲母亲不必担忧,我与夫君之间清白坦荡,无需隐瞒。”

沈令月紧随其后,气咻咻地冲进来,却在对上谢鸣珂的面庞时愣了一下。

“怎么是你?!”

这不是她那天在陈夫人的牡丹园偶遇的陌生少女吗?

啊!怪不得她上次听到陈留谢氏的时候觉得耳熟呢……

沈令月气鼓鼓地瞪她,“你不是来探亲的吗?怎么变成来撬我大嫂墙角了?”

谢鸣珂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她,下意识地站起身,刚要开口解释,又被马夫人一把扯到身后。

“看来今日我们是谈不拢了。”

马夫人飞快扫了裴景翊一眼,目光落在他和燕宜紧紧交握的双手,哼道:“当年清河郡主为了爱子的前途殚精竭虑,早早撒手人寰,若她知晓世子背信毁诺,辜负她的一番苦心,不知道该有多难过。”

“你跟我母亲很熟吗?还是她给你托梦了?”

裴景翊冷冷道:“我母亲若能看到我们夫妇恩爱甜蜜,只会觉得欣慰,还要夸我眼光好,才能拥有这样一个聪敏昳丽,秀外慧中,样样完美的好妻子。”

燕宜被他直白的夸赞哄得脸热,飞快地偷偷拧了下他手背上薄薄的那层皮肤。

裴景翊甘之如饴,微微偏过头,满眼都是对她的痴迷恋慕,毫无保留。

可算是撑到儿子回来了……裴显当机立断:“来人,送客。”

马夫人还欲纠缠,谢鸣珂却突然甩开她的手跑了出去。

“鸣珂,你站住!”

马夫人匆匆追出去,在侯府门口抓住谢鸣珂的手,面色不善:“你跑什么?明明是你先和裴世子说亲的,难道你还比不过那个破落户家的女儿?”

“三婶母,你说带我上京探访祖母旧友,我才跟你一块出门的。”

谢鸣珂红着眼眶,声音里带了哽咽,“我根本不知道什么亲事,干嘛要上赶着来自取其辱?就因为我爹娘不在了,祖母也不在了,我就能随便你们摆弄利用吗?”

刚才在厅内她没有当众戳穿三婶母的心思,是她教养好,不愿在外人面前暴露谢家的短处。

那也不意味着她就能傻乎乎地被人卖了。

马夫人面露焦急,连忙制止她继续说下去,“够了,别忘了你姓谢!你不为自己的终身考虑,也不想想你的其他兄弟姐妹吗?”

谢家已经远离权力中心太久太久了,他们迫切需要一个重新回来的契机……

“我跟着姑姑修道修得好好的,还要考虑什么终身?”

谢鸣珂不知怎么爆发出一股力气,重重甩开马夫人,头也不回地跑了,三拐两拐就消失在四通八达的胡同岔路里,将马夫人的叫喊远远甩在身后。

她心里委屈,脑子里不停回旋着沈令月惊讶鄙夷的面孔。

会把牡丹随水而葬,那么有趣的姑娘,她们本来可以成为朋友的,她现在一定很讨厌自己吧……

谢鸣珂漫无目的地低头乱走,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直到前方出现一堵高高的围墙,仿佛她的人生也被堵住,看不到出路。

她怔怔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使劲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怕什么,大不了就回去接着跟姑姑修道,什么家族荣耀与她何干?

祖母说过,她的小珂儿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快快活活的就好……

谢鸣珂想通了,给自己鼓了鼓气,转身往外没走几步,就被几个不怀好意的身影团团围住。

为首的地痞一脸猥琐,搓着手慢慢靠近:“小娘子,迷路了吧?哥哥送你回家啊?”

她脸色一变,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你们要干什么,让开,放我出去——救,救命啊!”

谢鸣珂扯开嗓子朝胡同外大喊起来。

几个无赖见状不妙,立刻冲上去捂住她的嘴,拉拉扯扯把人往胡同深处拽去。

谢鸣珂疯狂挣扎,顾不上嫌脏,朝捂住她嘴巴的那只手狠狠咬下,趁着对方吃痛松手,毫无章法地推开他们,跌跌撞撞向外奔去。

胡同外面就是一条繁华街道,只要她能跑出去,就一定能找到人求救……

“啊——”

身后一股蛮力将她又拉了回去,伴随着无赖的狞笑,“看你还往哪儿跑!”

谢鸣珂重心不稳摔倒在地,名贵衣裙沾上泥土脏污不堪,她双手紧紧抠进地面挣扎,指甲断裂也在所不惜。

“……救命!来人啊!”

就在她最绝望的那一刻,一道颀长身影从胡同口斜斜投了下来。

下一秒,转过一抹英气勃勃的眉眼,身后背一把长刀,反手抽出,指向对面。

“放开她。”

作者有话说:裴大:言出法随?

作者:你没续费[空碗]

放心啦谢小九也是好姑娘不会搞什么狗血扯头花的[撒花][撒花]

有奖竞猜:是谁来英雄救美了[狗头]提示:是一个很久很久很久没有出场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