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说什么胡话呢!”

周雁翎惊得差点蹿到桌子上, 如临大敌般盯着谢鸣珂,语气严肃:“这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你知道漠北的日子有多艰难吗?风雪大的能冻掉耳朵!”

像谢鸣珂这样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娇娇小姐, 真把她带到边关, 只怕哭都没力气哭。

“你别瞧不起人。”谢鸣珂不服气地瞪圆眼睛, “我才没你想的那么弱。我跟姑姑学过做饭洗衣裳,我还懂医术, 会辨认草药,能救治伤患……你昨天不是还说军营里缺医少药,大夫都不够用吗?你带上我吧,我可以当你们女兵营的专用大夫啊。”

她越说越觉得此举可行, 转过头亮晶晶看着二人,“只要我‘突然消失’,婶母一时半会也变不出第二个谢家姑娘,这样就没人能破坏你们的安稳生活了,对不对?”

周雁翎都能逃婚离家, 她为什么不能有样学样呢?

“这倒是个办法……”

沈令月迟疑着说了一句, 就被燕宜打断, “不好。”

她认真看着谢鸣珂:“雁翎说得没错,北境苦寒,生活艰难,你若是为了逃婚就贸然前往, 岂不是自找苦吃?这牺牲也太大了。”

虽然谢家这件事是有些麻烦,但燕宜也不想看到谢鸣珂这样委屈自己, 否则她会良心不安的。

“我没你们想的那么娇气,真的。”

谢鸣珂知道燕宜是在为她考虑,心中感动, 越发打定主意要为她做点什么。

她得离开京城,越快越好,才能让三婶母,还有谢家的算盘落空。

“自从我听周姑娘讲了她在北境的经历,心里便十分羡慕。天地之大,为何我们只能囿于一地?我虽然不如周姑娘武艺高强,胆识过人,但我也有一颗向往自由的心。那么多百姓都能在北地扎根生存,我为什么就不行?”

谢鸣珂心一横,飞快瞥了周雁翎一眼,小声道:“你若是不带我走,我就自己慢慢找过去……”

如今坐镇边关那位梁娘子,一定不会拒绝她这样主动投靠的“人才”。

“哎,你还威胁上我了?”

周雁翎眉毛一竖,气得不行,又拿她没办法,狠狠跺了下脚,“罢了,你跟我走,只要你半路上别哭着喊着要回家就行。”

计谋得逞,谢鸣珂暗自窃喜,又努力绷紧嘴角,认真点头,“嗯,我一定不给你拖后腿。”

周雁翎凶巴巴哼了一声。

大不了就当是替大姐解决一个潜在麻烦。她一定会牢牢看紧谢鸣珂,不让她再有被利用的机会。

燕宜见谢鸣珂心意已决,也不好再劝,叹了口气,柔柔道:“说起来还是委屈你了,好在我外祖家在西北经营多年,我会写信拜托他们多多照顾你的。”

谢鸣珂破涕为笑,点头应下。

沈令月高兴鼓掌,“这下算是两全其美了,大家都有美好光明的未来!”

“还没到庆祝的时候。”

燕宜冷静提醒,“谢姑娘不比雁翎有武艺在身,说跑就能跑了,眼下正是谢家和恭王合谋的关键时机,她想悄无声息离家出逃,怕是没那么容易。”

“对哦。”沈令月苦恼地托着下巴,“而且谢姑娘要是突然不见了,马夫人肯定要怀疑是我们干的,到时候天天闹着管侯府要人,又是没完没了的麻烦……”

有了!

俗话说得好,人在干坏事的时候总有使不完的劲儿。

这句话简直就是沈令月的人生代言。

每当她的小脑瓜飞速转动,就有一个鬼主意应运而生。

沈令月搓搓手,桀桀怪笑。

“谢姑娘你别担心,这事儿就包在我们身上了!”

谢鸣珂被她笑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往周雁翎身边挪了两步。

周雁翎也懵了,她不在京城的这几年,好像发生了很多了不得的事情?

一屋子人里唯有燕宜还算坐得住,笑眯眯看着沈令月眉飞色舞地讲解她的“大计划”。

嗯,沈大导演又要重出江湖了。

……

晚间,松鹤堂。

沈令月双手背在身后,一脸严肃地来回踱步,突然冲着众人用力一挥手。

“家人们,现在情况很严峻哪!我们一定要团结起来,建立昌宁侯府统一战线,维护家庭和谐安宁!”

侯府从上到下,从老到小,头上冒出无数问号。

不是,好好的一场日常家宴,怎么突然变成战前动员大会了?

太夫人揉揉眼睛:“咋了,胡人要打到京城了?”

那还动员个啥,赶紧收拾细软跑啊。

燕宜抿唇忍笑,起身不疾不徐地开口补充。

“祖母,小姑,父亲母亲,情况是这样的……”

待全家人听完来龙去脉,得知谢家的“丧心病狂”,恭王的“无理取闹”,个个义愤填膺。

裴玉珍最先拍桌:“谢家脑子有坑,我看恭王也病得不轻!关他什么事啊?允昭,你没得罪过他吧?”

裴景翊沉着脸摇头,“我与舅舅平日来往不多,但自认礼数周全,从未怠慢。”

裴景淮嘴快:“他是不是收了谢家什么好处啊?不然干嘛突然抽风。”

裴显瞥了孟婉茵一眼,微微皱眉,“若是恭王执意插手允昭的婚事,这事怕是要闹大了。”

光是一个马夫人找上门来,裴显还可以端出侯府一家之主的架子强硬拒绝。

但恭王是裴景翊的亲舅舅,时下礼法观念中,这是绝对怠慢不得的贵亲。

再加上清河郡主早逝,只要恭王一口咬定侯府没有尊重郡主遗愿,甚至上升到裴家苛待郡主血脉的高度上……哪怕裴景翊和燕宜是圣旨赐婚,只怕也很难收场。

“行了,你们说来说去也拿不出个好主意,那我说一句,就听月儿的!”

之前太夫人一直被全家默契地瞒在鼓里,不想让她跟着担忧,但老太太比他们想象中坚强多了,甚至还被恭王这一胡搅蛮缠的举动激起一股斗志。

“哼,他是允昭的舅舅,我还是允昭他奶奶呢!便是郡主还在世的时候,也要尊我一声母亲,他有本事就冲我这个老太婆来啊。”

太夫人对燕宜招招手,把她叫到自己身边,紧紧拉着燕宜的手,神情威严地扫过全家。

“我不管那谢家姑娘有多好,我只认燕宜和她肚子里的曾孙,谁敢动歪心思,别怪我的拐杖不长眼。”

裴显无奈道:“母亲言重了,允昭媳妇进门三年,侍奉长辈,统管全家,人人称赞,我们再满意不过了,哪能说换人就换人。”

“这还差不多。”太夫人满意了,又拍拍燕宜的手背安抚,“好孩子,只要祖母活着一天,谁也别想抢走你的位子。”

燕宜竭力逼回眼底湿意,温温柔柔笑道:“那您一定要长命百岁,看着我们儿孙满堂才好。”

鼻子酸酸的,她和沈令月相望一笑。

这些便是她们的家人,真好啊。

如果不是心里清楚有全家人的支持和纵容,她们也不敢折腾出这么大的场面。

沈令月拍拍手,拉回全家的注意力,清清嗓子:“我的计划是这样的,可能要大家受一点小小的委屈……”

她巴拉巴拉说了一通,全家人的目光齐齐落在裴景翊身上。

好像受委屈的只有允昭一个?

裴景翊眉头皱得更紧,刚要拒绝,对上燕宜水汪汪的眼神,扯着他的衣袖轻轻摇晃:“夫君,你就当是为了我,答应了吧。”

裴景翊咬咬牙:“……好。”

最难搞定的一环解决了,众人齐齐松了口气。

太夫人先开口:“我这儿没问题,看我不吓死那个缺德黑心的。”

裴玉珍兴致勃勃:“那我就算是本色出演了?保证完成任务。”

裴景淮活动了两下指关节,冲着裴景翊冷笑:“大哥,咱俩好久没有切磋切磋了,这正是个好机会啊。”

一直乖乖坐在边上旁听的董兰猗举手:“二表嫂,我还有个想法。”

沈令月立刻鼓励:“表妹你大胆说!”

董兰猗眨眨眼,不紧不慢道:“正好最新一期的《琅嬛月刊》还未刊印,我一会儿回去就写个新故事,让小连掌柜加到书稿后面……”

大概是这么长时间的连载练出来了,她脑子转得很快,三两下就现场编出一个讽刺意味十足的志怪故事。

“表妹,难道你就是小天才!”

沈令月竖起大拇指,毫不吝啬夸奖:“太棒了,就这么办,这回咱们非让恭王丢脸丢到八百里外去!”

全家齐齐鼓掌,裴显更是拍手称赞:“兰猗真是长大了,果然人还是要多读书啊。”

董兰猗被大家夸得小脸通红,手足无措,连忙道:“那我现在就回去写,写完早点给小连掌柜送去。”

然后就高高兴兴,脚步轻快地跑了。

身后传来善意的笑声。

厅堂内气氛一片和谐,大家脸上都写满放松的情绪,摩拳擦掌,只等恭王送上门来,给他演一出大戏。

只有裴景翊一脸不爽,回到九思院还闷闷不乐,抱住燕宜的腰。仿佛在撒娇:“为了那个谢姑娘,你就忍心和她们一起演戏骗我?”

他仰起脸执拗地盯着她,素日清冷自持的端方君子,此刻脸上竟带了一丝可怜巴巴的委屈,仿佛即将被主人遗弃的大猫。

燕宜忍着笑,一下一下摸着他的脑袋安抚。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某人不是很喜欢这一套吗?”

想起小月亮的话,她冲他眨眨眼,狡黠道:“你就不想看看,我吃起醋来是什么样子?”

裴景翊脸上露出意动之色,却还要嘴硬:“……那都是演出来的,我才不信。”

燕宜意味深长道:“那就请夫君好好欣赏我的演技了。”

……

同一时刻,谢宅。

马夫人已经和恭王约好再上侯府的日子,兴高采烈来到谢鸣珂房里,给她送明天要穿的新衣裳。

“听话,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们上裴家说亲也更有底气。”

谢鸣珂一张俏脸冷若寒霜,一把抄起针线笸箩里的大剪刀,发狠似的将那簇新衣裙绞得稀巴烂。

“我不去不去不去!三婶母,你再这样逼我自取其辱,丢人现眼,我就死给你看!”

说着就要把剪刀往自己喉咙上比划,吓得马夫人连连惊叫,几个丫鬟婆子齐齐上阵,才把剪刀夺下来,勉强制住谢鸣珂。

“……我早晚要被你这个不省心的气死!”

马夫人连连抚着胸口,眉头紧皱,恼恨不已。

要是早知道小九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她当初还不如从族里另找一个乖巧听话的顶替她……

可惜谢鸣珂已经登过侯府的门,现在换人也来不及了。

“看好九小姐,她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仔细你们的小命。”

马夫人狠狠威胁了一通,气呼呼地走了。

罢了罢了,明天不带谢鸣珂也好,省得她又在侯府闹起来,不好收场。

翌日上午,恭王的车驾缓缓停在侯府大门前。

裴显出来迎接,佯作惊讶:“王爷怎么突然来了?”

恭王清清嗓子,一脸关切道:“本王今日上门,自然是为了我可怜的妹妹留下的唯一骨肉,允昭外甥的终身大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