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的组队训练结束，学员们将机甲收回收纳纽带回机甲部清点。
所有的训练机甲如数上交，管理员开始依次检测机甲的损耗情况。一台接一台的机甲数据依次显示在检测仪的屏幕上，完成存档备份后，统一恢复初始数值。
管理员娴熟地进行着操作，忽然间发现仪器出现了短暂的卡顿，抬头看去的时候，只见一长串调配相关的数据密密麻麻地呈现在了他的跟前，仿佛记录不完般，最后陆陆续续地整整列出了800余条。
管理员不确定地揉了揉眼睛：“……？”
这个学员是在副驾驶舱里写完了一整本的小说吗？！
“清点得怎么样了？”有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周鲁斌从外面走入一眼就看到了屏幕上的数据记录，也愣了一下，“这什么？”
“一个学员的调试记录。”管理说着，将手里刚打印出来的一大叠报告递了过去，“就是这个叫陆明的学员，也不知道他在机甲上面做了什么，居然还没把设备弄坏。”
“陆明？怎么又是他啊！”周鲁斌听到这个名字也很是头大，他倒也不是很死板的学术派，但也是第一次对一个人上课打瞌睡的操作感到这么的力不从心。
他接过数据报告翻了翻，更觉得无语：“这都改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改成这样，机甲还能开吗？”
“这个……还真能开。”管理员欲言又止，不知道怎么解释，干脆直接调出了机甲的操作记录，“这是他的搭档，从今天的训练反馈来看，驾驶的效果据说还挺好的。刚才单兵部的教官特地来找过我，确定我们给他们学员配置的机甲没有特地作弊的情况，似乎对这个学员的发挥感到非常意外。我当时回答的时候还没注意，现在看，他问的应该就是这台机甲。”
周鲁斌：“这都能开？”
他把两份报告放在一起进行了对照，许久之后才剩下茫然的感慨：“……今年新来的这些学员，是都奇葩到一块去了啊？！”
管理员问：“这份配置，要保存下来吗？”
“存，能用的当然要存。”周鲁斌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数据报告，低低地“啧”了一声，“不好管归不好管，这个叫陆明的小子，说不定还真是一个人才。”
值得好好重点培养一下。
*
白陆明在树下面打了一天的盹儿，回到宿舍已是天黑。
刚换完拖鞋起身，他就看到有一只手从他的肩上越过，按下了墙面上的开关。
随着后方的门被关上，昏暗的宿舍被开启的灯光照亮，影子从站在他后方的人身上落下，像是刚好将他拥住。
“……”白陆明扭头看去，因为这样的姿势两人此时靠得很近，这一回眸让他感到自己仿佛直勾勾地坠入了贺倚阑深不见底的黑眸当中，一如被窗外的夜色吞没。
他的视线在贺倚阑的脸上停留了许久，似笑非笑地开了口：“知道你想跟我谈，但这是不是有些太迫不及待了？”
“是挺迫不及待的。”贺倚阑应道，“毕竟你的那位老客户告诉了我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情，而我这个人，对于有兴趣的事物向来喜欢刨根问底。”
有兴趣的事物，这当中也包括他吗？
白陆明的眉梢挑起几分，不以为然地将手按在贺倚阑的肩膀上，不动声色地将他推开几分。
贺倚阑从善如流地后退了两步，让开了足够的空间。
白陆明走到床前坐了下来，大长腿交叉在身前，双手舒展地撑着两侧的床面，无疑是一个松懈到极致的姿势。
因为打了一天的盹儿，他的神态里依旧透着几分慵懒，睡得有些凌乱的衣衫半点看不出来属于军人的严谨，此时还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来吧，到底多有意思，说来听听。”
跟前这个男人太聪明了，所以跟他沟通的最佳方式，就是彼此之间都简单一点。
这人游走在生意场上就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前面被他推出去卖了老顾客一个人情，要是不借机捞点好处回来，反而都不是这位贺先生的作风了。
在贺倚阑跟前，培苏琦这种傻白甜跟没穿衣服也没什么区别。
要是没猜错的话，估计已经连上下十八代的底子都已经被扒得半点不剩了。
而且从现在的这个态度来看，贺倚阑打听到的这个消息，恐怕还跟他有关。
贺倚阑这个时候反倒不急了，慢条斯理地换好了拖鞋，这才缓缓地从门口踱步进来。
他就这样站在床前垂眸看着白陆明，语调平缓地开了口：“记得前段时间，这位少爷试图占有你们家维修店吗？”
白陆明用鼻息发出了一个音：“嗯哼？”
贺倚阑说：“培家在6616号星上经营多年，已经算是上城区排得上号的世家。但是表面上的生意再广，主要还是靠跟青军对接的一小部分软件往来充点门面。直到前段时间，青军的采购员来了一趟，然后培老爷子就忽然心血来潮，起了垄断维修产业的心思。”
白陆明无声一笑：“那确实很心血来潮了。”
贺倚阑扫过白陆明没有太多变化的散漫神情：“培少就是接了父亲分配的任务，才开始着手维修店的收购。原本他们已经顺利地将星球上的维修店铺都纳为了己有，只是培老爷子依旧觉得不够，这才开始盯上了下城区。而你们家的这家维修店，刚好是他们收购计划里面的最后一家。”
白陆明听明白了：“我说呢，培家这个小少爷怎么偏偏就要跟这破维修店过不去，原来是父命难违啊！这样看来我的运气还算不错，最后居然能保下维修店逃过一劫，回头一定要记得给老头子烧点高香，一定是他天上有灵保佑的我。”
“培少说他就没敢告诉家里还漏了一家维修店的事，也让我转达你这个店主，一定要小心低调一点。”贺倚阑看着白陆明，说到这里的时候，眉眼里也浮现出了一丝的好奇，“你说，如果让培家的那位家主知道了这件事，他会怎么做？”
白陆明：“我不知道。”
贺倚阑：“那换一个问题，你说培家在这颗星球上面做了那么多年的软件生意，为什么突然对维修领域产生了兴趣？还偏偏，刚好是在青军的人来过之后。”
白陆明回答得更是直白：“那我就更不知道了，问我不如直接去问青军。”
贺倚阑定定地看着白陆明，似乎是在判断这个答案里的真假。
白陆明在这样的注视里毫无思想负担地笑了一下：“你再这么看我也没用，我们家就是下城区一户再普通不过的小市民，什么维修店的秘密更是八杆子打不到一块。老陆的维修店你也去过，就那么屁大点地方，里面有什么一眼就能看到头，阁楼就更没的说了，你都睡了那么多天，应该也……”
“我知道他们要找什么。”
贺倚阑突然开口，周围就这样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嗯嗯，你知道就好，不用告诉我。好奇心害死猫，我还想当那个无忧无虑随意流浪的好喵喵。”片刻之后白陆明终于开了口，随手捞起了床头的衣服打算要去洗澡。
不想刚要起身，便见贺倚阑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两步，这让他又重新坐回到了床上。
白陆明挑眉看去：“……知道那什么东西不挡路吗？”
贺倚阑丝毫不介意话语中的揶揄，非但没有让开，反而缓缓俯身更加靠近了几分：“你很清楚，现在已经避不开了。培苏琦的偷工减料迟早会被发现，你猜，到时候会有多少人来抓你家维修店这条漏网之鱼？”
这样的姿势下，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白陆明不得不微微地向后仰去，感受到咫尺之间的氛围逐渐变得有些微妙。
他的余光往侧面一扫，忽然毫无预兆地伸出手按上了贺倚阑的肩膀顺势一带，就直接将人利落无比地压在了床上。
白陆明蜷起的膝盖紧紧地抵在贺倚阑腰旁的位置，片刻间已经改变了双方对峙的关系。
他似笑非笑地抬了下眼帘，学着贺倚阑刚才的姿势，凑到对方耳边开了口：“回不回避是我的事情，不遂你意的话，难不成还想对我用强的？这位先生，你打得过我吗？”
“……”
贺倚阑垂了下眼，视线正好落在白陆明凌乱敞开的衣领上，再往下，是此时两人几乎要贴在一起的身体。
面对白陆明的话，他诚恳询问：“你觉得，现在更像是谁在用强的？”
白陆明瞥过自己将贺倚阑禁锢住的动作，面上的神色短暂停滞了一瞬，才轻轻一哂：“真是一贯恶人先告状啊。”
“恶人？”贺倚阑饶有兴致地对上白陆明的视线，轻笑，“我只是想要跟你谈一件交易而已，陆明……”
他的尾音拉长了几分，微微仰起头，过近的距离下，吐息堪堪从白陆明的耳边擦过：“你听说过「永昼」技术吗？”
白陆明按在贺倚阑肩膀上的力量微微一顿：“永昼？”
贺倚阑定定地看着白陆明，微微一笑：“我知道，你会感兴趣的。”
白陆明还真的听说过跟「永昼」相关的事情。
当年四军成立对抗虫族，为了推进人类的作战能力，顶级机械师层出不穷，当前几款主流机甲的设计者几乎都是出自于那段时期。
在这些机械宗师当中，有一个人代号名为“昼夜”，他首先推出了意念型机甲的概念，直接让机甲技术产生了历史性的跨越。
传闻他创造出了一项名为「永昼」的技术，足以让机械历史进入新的纪元。但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昼夜非但没有对外公布他的成果，反而直接带着这项技术彻底地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野当中。
而这项名为「永昼」的技术，也就成为了一个无法确定真实存在的传说。
先是培家突然间大肆收购维修店，再这位众生机械的掌权人亲自来到荒芜星，包括沈砚峰都安排了白焰军的人潜入6616号要塞，居然都是为了这个？
但如果真的是那项「永昼」技术，倒是一切都说得通了。
两人的视线触碰许久，周围就这样陷入了长时间的寂静。
最后贺倚阑轻轻地笑了一声，瞥过一眼两人看起来十分糟糕的姿势：“你还打算在我的身上待多久？”
白陆明：“……”
“我还以为你其实挺乐在其中的。”白陆明说着，松开了对贺倚阑的禁锢，缓缓起身，“说吧，想谈什么交易？不过丑话说在前面，最后的结果未必会如你所愿，让你失望可概不负责。”
“你只需要答应，出去之后让我再去一趟维修店就行。至于是否如愿，那是我自己的事。”
贺倚阑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一下被白陆明蹂躏得一片凌乱的衣衫，“作为回报，我可以答应你，只要有我在，绝对没有人可以收走你的店铺。”
白陆明笑了一下：“有没有一种可能，就算没有你，我也一样不会让人把我的店铺收走？”
“我相信你能做到。”贺倚阑点头，“不过你能留下家里的这份产业，能确定你一贯平静的生活不会变得非常热闹吗？你应该也不需要受到太多的关注吧……陆明？”
白陆明短暂地沉默了几秒，最后也不得不承认，就贺倚阑的这个身份来说，确实是一个十分适合于狐假虎威的挡箭牌。
他同意了这场交易：“那就说定了，出去之后准你维修店参观一日游，在那之后你得替我解决掉所有的麻烦，以及——账单上的十倍酬劳，全部结算一下。”
贺倚阑点头：“一言为定。”
说到这里，白陆明反倒是有些好奇了：“你看起来好像半点不担心，我会偷偷地带着你看上的这项技术自己跑路。”
“不担心。”贺倚阑回答，“「永昼」推进的是人类的未来，除了某些别有用心的人之外，具体由谁来担任公布者，对我来说都没有任何区别。”
白陆明瞥了贺倚阑一眼，没有询问“别有用心”的人具体指代的谁，对这半真半假的场面话更是半个字都不信。
他们都是聪明人，知道在对方面前有些东西遮掩不住自然没必要特地遮掩，也知道某些事情并不需要说得太过明白，所谓看破不说破就很好。
反正等这里的事情全部结束之后，他们就会回归各自的生活，到时候一个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贺先生，一个则是舒舒心心地当自己的平头小老百姓，谁也不挨着谁，不问过往、各自安好。
白陆明随手捡起了丢在旁边的浴巾：“现在算是谈完了吧，那我先洗澡去了。”
充盈的水声很快填满了浴室。
白陆明轻轻地甩了甩湿润的头发，密集的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流淌，湿润的水汽遍布了堪称完美的身材弧线。
他不知道「永昼」的核心技术档案到底存在哪里，但是很显然，在6616号要塞里的这段时间，贺倚阑并没有任何新的发现。连他都没有注意到的话，难道他们要找的这个东西，真的跟维修店有关系？他们家老陆居然这么深藏不露的吗？
不管怎么样，等出去之后就知道了。
反正他跟贺倚阑的交易里，也只答应了让他去维修店里看看，除此之外，可没有答应其他的事情。
要真是陆老头特地留下的技术，那可真得好好地处理一下了。
说起来也快了，所有学员第一个阶段的训练临近结束，预备役的首轮选拔即将到来。
满打满算距离离开要塞也就不过一个月的时间，这样一想，倒是真有些小激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