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知道刚才爆炸里面损毁的是什么,光是听贺倚阑的语调,还以为只是某次烹饪不当不小心炸了一次厨房而已。
白陆明向来知道陆无尘这个人喜欢搞一些乱七八糟的骚操作,却怎么也没想到,临了的时候居然跟他开了这么一个天大的玩笑。
「永昼」技术就这样炸了。
这就是他所谓的最好的归宿?
白陆明久久地看着一片焦黑的角落,确认过是真的没有抢救的希望了,才缓缓地叹了口气:“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
回答他的是从耳边轻轻擦过的话语,因为贴地太近,炙热的吐息像是顷刻间湿润了耳廓。
白陆明刚才整个心思全部在抢救记忆槽上,这个时候才终于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都不需要回头,他可以感受到自己的后背正紧贴在某人肌肉紧致的胸膛上,隔着薄薄的布料传递过来的是遒劲有力的心跳,以及那温热的体温。
白陆明:“……”
他忽然想起,刚才的第一时间贺倚阑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永昼」技术,而是一把将他捞进了怀里,没有丝毫犹豫地带离了爆炸危险区间。
贺倚阑话落并没有得到丝毫的回音。
在忽然陷入的微妙沉默中,他也不由缓缓地垂了下眼帘,视线落在毫无缝隙地贴在他怀里的那具身体上:“……”
片刻后,白陆明一翻身,利落地从贺倚阑的怀中站了起来,毫无违和地继续接下了刚才的话题:“不知道?这么多人千辛万苦地就差将这颗荒芜星翻了个遍,相信这项技术的存在绝对不只是单纯的个人利益相关吧,真的就可以这样随便算了?”
贺倚阑怀里一空,刚刚紧贴下的炽热体温也荡然无存:“现在已经不是算了不算了的问题,而是「永昼」炸毁这件事情,已经成为了既定现实。”
他怀里的温度就这样顷刻冷了下来,便慢条斯理地也从地上站起身,一丝不苟地拍干净衣裤上沾染的灰尘,看向白陆明:“还是说,你能想办法把损毁的内容复原?”
白陆明同样也端正了一下自己的衣着,只是并没有像贺倚阑那样力所能及地将沾染上的灰尘拍得一干二净,毕竟他没有臭讲究的习惯。
面对贺倚阑的问题,他的回答也是没有丝毫犹豫:“人死不能复生,技术也是一样,节哀。”
贺倚阑听得一笑:“能借你店里的零件用一下?”
白陆明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随便用。”
白陆明站在旁边,就这样看着贺倚阑在零件堆里挑挑拣拣,动作利落地组建出了一个临时通讯器,眉梢微微挑起几分。
他之前也猜过这个男人应该拥有一套自己联系的方式,原来是通过这个。
随着通讯的发出,一串刺耳的电流声后,对面很快传来了唐司琴几乎喜极而泣的声音:“老板,你总算联系我了!这么长时间你到底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我现在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你要再不回来的话……”
贺倚阑毫无感情地打断了这样的滔滔不绝:“先把诉苦的话收一下。”
唐司琴的话顿时哽住:“好……”
贺倚阑也是直奔主题:“那边没有什么动静吧?”
“是的,应该还算老实。”唐司琴回答,“就是因为您一直没有露面,他们应该是摸不透您的具体情况,所以反而低调了很多。”
“嗯,那就好。”贺倚阑点头,“你再辛苦一下,继续观察。”
通讯那头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唐司琴显然并不想面对,但依旧忐忑地问出了口:“您……还不准备回来?是有那个东西的下落了吗?”
贺倚阑没有丝毫情绪地“嗯”了一声:“找到了。”
唐司琴的语调顿时扬起了几分,充满了惊喜:“找到了?!这意思是已经到手了吗?”
“没到手。”贺倚阑回答,“炸了。”
“哦原来是炸……啊???”唐司琴的话语戛然而止,似乎才刚反应过来,“什么炸了?”
“炸了的意思就是字面意思的炸了。”白陆明在旁边听了老半天,也是终于没忍住地开了口,“就是完全boomshakalaka了,而且半点碎片都没留下地彻底销毁了,能听懂吧?”
唐司琴:“?”
这次他当然是听懂了,但是比起目标遭到炸毁的这个结果,此时更让他震惊的还是这个突然冒出的声音。
怎么老板那边怎么不止他一个人,居然还有别人?!
长时间的沉默后,唐司琴语调微妙地问:“请问您是……”
白陆明清了清嗓子,自我介绍道:“你们家老板的债主。”
这样的话语,让贺倚阑也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唐司琴沉默的时间变得更长了。
隔着通讯,都能感受到另外那头的助理脑海里几乎能把大脑卡宕机的一长串问号:“???”
什么债主?谁的债主?他们家老板吗?!
接二连三的冲击让唐司琴觉得自己有必要稍微缓上一下,只是贺倚阑显然并没有等他自主消化冲击的耐心。
他自然懂了白陆明的心思,回头瞥过一眼,对唐司琴道:“等会给你一个账号,你帮忙转一笔钱进去。”
唐司琴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瞬间回神:“这个时间转账,会不会暴露您的行踪?”
“不会。”贺倚阑平静地回答,“走你的私人账户就行,回去补给你。就这点钱,没有人会注意到的。”
这样的话让白陆明微微地挑起了眉梢。
什么叫“就这点钱”?有钱人说话有的时候是真气人啊。
唐司琴在问过具体数目之前也微妙地安静了一瞬,很快点头:“我知道了。”
应完之后没一会儿,他到底还是没忍住地有些沮丧:“老板,这段时间你受苦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我可以提前准备一下,好好地迎接您。”
唐司琴确实完全想象不出,自家老板怎么会为了这么些钱,沦落到需要被人追债的地步。
前段时间到底落魄到了什么程度,可想而知。
他们家老板什么时候遭过这罪!
白陆明抱着身子懒洋洋地靠在墙面上,微微侧眸看着窗外的天光,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两人这样的对话。
贺倚阑抬眸看去的时候,落入眼中的正好是这人藏身在黑暗中的半边轮廓,一如既往散散的神色,完全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视线停留了片刻后收回,他回答:“这次联系你,就是告诉你一下「永昼」技术已经销毁的事情,让你提前可以做一下准备。至于我这边,暂时还没有到回去的时候。你可以继续观望一下,有什么情况直接发出一些社会新闻作为信号就好,我看到会在第一时间联系你。”
唐司琴痛心疾首地应道:“好的老板,我知道了……我一定在这边继续站好自己的岗!”
贺倚阑:“辛苦了。”
通讯结束,临时联络工具很快再次恢复了零星的碎片。
白陆明看着贺倚阑将这些零件颇有强迫症地分类放回原处,提醒道:“你确定不回去?现在「永昼」技术可是已经没了,你应该也已经没有继续留在这颗荒芜星上的必要了吧?错过这次开放日的话,下次要离开军区可就不一定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贺倚阑抬眸看他,不答反问:“我要是走了,你回去后打算怎么交代?”
“我?”白陆明听得一笑,“我们什么关系啊?你易澜当逃兵,关我陆明什么事?”
“什么关系?”贺倚阑短暂地思考了一下,点头,“也对。”
最后一枚零件随着他松手的动作落入了盒子里,发出了“叮当”一下清脆的声响。
贺倚阑缓缓地站起了身,对上白陆明的视线:“不过我那边的情况有些特殊,要钓的大鱼还没有上钩,确实还没有到回去的时候。所以继续回去军区当学员也挺好,至少,还算挺有意思。”
白陆明对上这样的视线,真诚评价:“哦,那你还挺抖M的。”
贺倚阑对于这样的评价,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只是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话题:“不是说要带我回家?还回吗?”
白陆明这次并没有直接回答,这样的话让他有些警惕地看了贺倚阑一眼:“你怎么这么积极地想跟我回家?难道我家里还藏着你觊觎的别的东西?”
“我觊觎的别的东西?”贺倚阑若有所思地品茗了一下这句话,余光从白陆明的身上瞥过,“或许吧。”
白陆明:“?”
他留意了一下贺倚阑的神态,片刻摇了摇头:“算了吧,虽然老陆看起来对自己的人生感到非常满意,但是以我对他的了解,那个技术应该也就是他唯一可以炫耀的东西了。”
他转身看了看一片狼藉的维修店,顷刻间已经放弃了收拾整理的念头:“这边先不管了,等正式离开军区后再来收拾。走了,回家。”
*
这次军区给的开放日一共有三天。
白陆明回去的时候没有忘记去查理的酒吧光顾了一下生意,拉着街坊几个兄弟一起喝了一晚上的酒,这才摇摇晃晃地回到了阁楼。
进门后他正准备去换鞋,身子一晃就被人一把捞住了。
白陆明抬头一眼就看到了贺倚阑的这张脸,眉梢微微挑起几分:“不是说了今晚我会晚点回来,你可以早点睡吗?”
昏暗的灯光下,床头还摆放着一本敞开的散文集,以及旁边没喝上几口的水杯。
“暂时没想睡。”贺倚阑闻到了白陆明身上淡淡好闻的酒味,一手扶着他,眼看着这人身形不稳地将鞋子穿好,“白天刚经历了一个大的,总该需要消化消化。”
白陆明认可点头:“确实,需要好好消化消化。”
贺倚阑瞥过白陆明眉眼间的神色:“喝了很多?”
“还行吧。”白陆明揉了一把银灰色的碎发,身子虽然有些晃,但是步子确实依旧稳健。
他随手脱下外套丢到了一旁的椅子上,看了一眼敞开在床上的被子,忽然笑了一下:“要不是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这幅样子,还以为是暖好了被窝专门等我回来了。”
贺倚阑原本也以为白陆明没有醉,这话一出口,顿时收回了这样的想法。
他看着这人走到衣柜前胡乱地翻着换洗的衣服,一时也有些好奇:“哦?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白陆明找好了衣服回头,笑了一下:“不告诉你。”
贺倚阑:“……”
沉默片刻,他忍不住轻笑了一声:“那你要不要听听,我觉得你是什么样的人?”
白陆明有些好奇地看了过来:“说说?”
贺倚阑语调无波:“也不告诉你。”
白陆明无言以对:“……幼稚。”
贺倚阑:“感谢,你是第一个用这个词来形容我的人。”
“不客气。”白陆明对于这样的夸奖倒是半点不见外,“洗澡去了,时间不早了,你也该睡觉了。”
贺倚阑站在原地没动,就这样看着白陆明走进了浴室。
随着房门关上,很快传来了淅淅沥沥的水声。
在这个阁楼里面他们住的时间不算太长,但也不算太短,不知不觉间似乎也已经习惯了这种建筑质量格外差的隔音效果。
贺倚阑还记得在来这里之前,他从来不允许自己所处的环境里,出现任何莫名其妙的杂音。
走回到床头跟前坐下,贺倚阑再次拿起散文集,视线落在文字上却始终没有往后面翻去。
片刻后,他又往浴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今天晚上他曾经几次走出阁楼看过,落入眼中的是楼下白陆明跟其他人把酒言欢的热闹场景。
这让他不由地想起白天在维修店看录像的时候,这个人面对已故的旧人时,好像也是这样一副随遇而安,无甚心事的样子。
所以,是真的一点都没有在意吗?
随着水声停下,浴室的门打开,白陆明擦着湿润的发丝走出,身上的酒气被冲散之后,神色看起来也清醒了不少。
一抬头,他正好看到了坐在床前的贺倚阑,眨了下眼顿时露出了笑容:“你这样子,我真要觉得是在特地等我一起睡了。”
“嗯,是特地等你一起睡。”
贺倚阑说着将手里的书放到床头,轻轻地拍了拍床榻,一副邀请的神态,“来吗?”
“真好意思,这本来就是我的床。”白陆明无言以对地看了他一眼,走过去翻身躺了进去,直接拉过被子来一盖,“关灯吧。”
房间里的光线彻底暗下。
贺倚阑关上灯后,也躺了上去。
白陆明清醒地感受到旁边的空间被填满,盖在身上的被子也被轻轻的拉起,紧接着同时盖在被子里的两具身体顷刻间温暖了整个被褥。
呼吸轻轻地萦绕在本就不大的阁楼空间里。
白陆明刚闭上的眼睛蓦然睁开了。
酒后明明已经酝酿得很完美的睡意似乎荡然无存,身体贴在一起的热意似乎蔓延上了唇角,白天那抹带着柔软触感的记忆似乎一下子浮上了脑海。
白陆明:“……”
明明在去要塞之前他们就已经这样同床共枕过很久了,到这个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两个人一起睡在这样小的一张床上时,居然是贴得那么近的吗?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只感到隔着薄薄的衣衫,被子下属于贺倚阑的肌肤似乎也有些紧绷,连带着呼吸也比平日要重上一些。
以前也没觉得床上睡两个人有这么挤啊。
白陆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屏除杂念,重新地闭上了眼睛。
随着他一个翻身,整个被子就这样被自然无比地卷了过去。
这样近的距离下,贺倚阑当然可以感受到来自于白陆明所有细小的动作。
此时忽然凉下的半截身子让他也睁开了眼睛:“……”
只是片刻的闹腾,白陆明的呼吸声很快渐渐平稳。
随着再次转身的动作,他正好侧躺向了贺倚阑这边,呼吸就像是直接从耳边擦过一样,痒痒的,热热的。
贺倚阑微微侧眸,余光扫过黑暗当中这个模糊的轮廓,正想将被抢夺的被子拯救回来一些,抬起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到底还是无声地放了回去。
沉默片刻,他也闭上了眼睛。
「永昼」销毁之后,他确实已经没有了留下来的必要。
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就是很想继续看看,在第二阶段的预备役选拔期间还会发生什么。
相信,一定会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