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几日后,一辆悬浮车从青龙星域的泉星航空港驶离,悄无声息地停靠在了众生机械集团的大厦后方。

作为众生机械的办公总部,大楼内部的装修也同样充满了强烈的科技感。

由特质玻璃拼接而成的墙面清透流畅,从走廊中经过的时候,宛若直接漫步在万米高空,不时有进行测试的飞行器械从建筑旁边呼啸而过,引人驻足。

顶楼的走廊尽头是一间房门紧闭的独立办公室。

所有能够有权限进入这一层的人都知道,这里正是众生机械掌权人的私人空间,而这位贺先生,十分不喜欢无关紧要的人过多打扰。

当然,这也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位众生机械的掌权人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这栋集团大楼里,虽然上面的管理层有意封锁了这个消息,但是集团内部不可避免地议论纷纷。

要知道,众生机械看似一手建立起了强大的机械帝国,但是内部的各个分支可谓是各怀心思。

要说有些人最初还不太确定贺先生的情况不敢轻举妄动,这眼看着大半年就这样过去了,他们对于唐助理这位副手的态度日渐不服,显然也终于开始按捺不住。

最近外界关于众生机械的相关报道层出不穷,集团上层召开了紧急会议。

中央会议室的大门紧闭,所有路过的人总是会忍不住地多看上一眼,彼此之间交流的眼神里都饱含深意。

这个会议召开至今已经整整第三天了,所有的集团理事悉数到场,如果没有意外的话,等这场会议结束之后,集团内部将会迎来一次全面的变天。

内部人事发生巨大变革不说,恐怕连顶层那间办公室,也将自此更换主人。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就是不知道,谁能够成为笑到最后的那一个。

在那间等待着正式“易主”的办公室里,一道高挑的身影站在落地窗前,披在脸庞上的光线让五官的线条显得愈发分明。

西装革履的男人沉默地听着助理结束了完整的述职,全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气质,与之前在军区作为学员的时候截然不同。

在返程的途中,贺倚阑就已经联系了唐司琴。

在路上的短短几天时间里,他用雷厉风行的手段暗中稳住了众生集团的资金流向,并掌握了与当前局面相关的所有信息,在不被对手觉察的前提下,用最简短的时间完成了最全面的部署。

从航空港抵达集团大厦的途中,唐司琴也在第一时间递交了会议相关的所有资料。

贺倚阑在回到办公室前就已经查阅完毕,此时听完全部的汇报内容,深邃的眉眼间闪过一抹深意:“这段时间,你确实做得很好。”

“兢兢业业地在这个位置上如履薄冰大半年,等的就是您的这句话了,老板!”

唐司琴同样一身挺拔的西装,丝毫没有平日里在众人跟前的理智与严谨,在得到顶头上司的认可之后险些喜极而泣,“只能说好在你注意到了我利用媒体发出的信号,及时赶了回来。要是再晚上一步,等那群糟老头子开完了会议,恐怕我做得再好都没什么用了。”

“不急。”贺倚阑的余光从唐司琴的身上瞥过,一如既往的平静从容,“放了这么长的线,好不容易钓到了大鱼,让他们多蹦达一会儿也没什么不好。”

他微微垂眸,眸色愈深,唯有语调沉稳和缓:“毕竟,很快就要蹦达不起来了。”

唐司琴观察了一眼自家老板的脸色,问:“那现在,我们要过去吗?”

贺倚阑不急不缓地低头看了一眼当前的时间:“今天是会议的第三天?”

唐司琴应道:“是的,从时间上来看,应该也快结束了。”

确实该收网了。

贺倚阑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因为频繁磕碰有些破损的微型终端,将其缓缓地放在了桌面上:“嗯,走吧。”

他迈开脚步,走出了办公室。

进入电梯后下行,从大楼走廊里经过的时候,恭候在那的安保队眼中一片震惊,均是下意识地让道鞠躬。

而在这样弯腰恭敬的姿态之下,安保队众人纷纷交换了一个眼神,从彼此的视线中看到的均是一片欣喜——太好了,贺先生没有事,他回来了!

有安保队员提前进行清场,很快,会议大厅外面的走廊得到了最快速的清场。

四下无人的环境让整个氛围变得愈发凝重。

中央会议室里的众人显然不知道外面的情况。

进入第三天之后,争论已经进入到了白热化,

有意维护贺倚阑权柄的一方遭到了夺权党的一致碾压,然而后面很快又因为权力分配不均,陷入了内部的斗争当中。

站在会议室门口,就可以听到争执声不断地从里面传来,场面显然一度十分混乱。

真是闹得有些难看了。

贺倚阑的嘴角讥诮地浮起几分,瞥了唐司琴一眼:“你先进去。”

唐司琴自然明白自家老板的用意,眼底也浮现出了一丝的笑意,就这样从容地推门而入。

会议室里的这些人几乎都是各个财经面板上的熟面孔,所有的视线在唐司琴走入的瞬间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有讥诮、有敌意、也有轻蔑,同一时间汇聚在一起,让现场的气氛显得更加微妙。

“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小唐啊。”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露出了一抹似是而非的笑容,丝毫不遮掩语调当中的讥讽,“当时召开会议的时候就已经通知你了,一直不出现,还以为是不打算出席了呢。怎么样,这个时间点过来,是终于知道你们家老板的这个烂摊子,确实已经没办法收拾了?”

唐司琴在这样的注视下走入,神色依旧谦和:“首先,我已经是在忙完事情的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了。其次,既然是集体理事的联合会议,我方自然是不可能缺席。最后,我完成的都是自己分内的工作,经过我们老板手上的事情,从来都没过烂摊子。”

一番话听得现场众人一阵嗤笑,有人甚至直接笑出了声:“唐司琴,以前我们尊称你为一声唐助理,那是看在贺倚阑的面子上。但是他现在都出事那么久了,下落不明的,几年内能不能回来怕都是一个问题。你不会真的认为占着这个助理的位置,就可以一直霸占着集团所有的管理职责吧?”

旁边有人附和:“就是,整天借着贺倚阑的势在那狐假虎威,我们可是忍你很久了。这种场合还记得邀请你,也是看在你为众生机械效力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现在没有人给你撑腰,还拿什么在那里装腔作势。”

“过了今天,众生集团的内部结构就该进行重组了。”

“每天忙前忙后的,该不会都没有发现集团的股权变化吧?”

“对,星际证券陷入这么大的震荡,你们需要负全责!”

唐司琴的出现让所有人的矛头一致指了过来。

他平静地听着所有人的控诉,视线越过众人落在会议桌另外一头的位置:“摩尔福先生,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摩尔福从始至终坐在那里未发一言,此时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很抱歉唐助理,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对于贺先生下落不明的这个结果我也深感遗憾,但是集团的发展为大,我已经申请了星际仲裁,在一小时……哦不,半小时之后,他手中的所有股权与证券都将回归集团内部进行结算分配。”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透露出了深处的精明:“到时候,我,将会成为众生机械的最大股东。”

唐司琴看着摩尔福眼底逐渐流露出了笑意,缓缓地眨了一下眼,下一秒只听“哐——!”地一声,会议室的门由人从外面直接掀开。

门板撞在墙面上的巨大动静引得众人纷纷看去,直到一个身影落入视野,只剩下宛若见鬼般的震惊。

有人失声叫了出来:“贺、贺贺、贺倚阑?这……这怎么可能!”

“嗯,是我,倒也不用‘贺贺’地笑得这么僵硬。”贺倚阑的语调讥诮,倒是不忘在这样的场合里还开了一个没有人能笑得出声的冷笑话。

他的视线慢悠悠地在现场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正对面的摩尔福身上,堪称和颜悦色的笑容却是让人背脊生汗:“好久不见,摩尔福先生,听说在外休假的这段时间里你们对我颇为想念。这不,紧赶慢赶地回来了,希望没有错过一些什么。”

前一秒还硝烟四起的中央会议室里,顿时一片噤若寒蝉。

贺倚阑的余光瞥见守护在外面的安保人员,给了唐司琴一个眼神。

唐司琴会意,不动声色地将会议室的门再次关上了。

贺倚阑随手拉开一条椅子坐了下来,修长的指尖轻轻地在桌面上敲了敲,每一下仿佛落入了现场所有人的心头,与其说是漫不经心的动作,更像是危险至极的警告。

这样的过程中,只有贺倚阑的神色依旧淡然。

他缓缓地坐直了身体,大长腿舒展地交叠在身前,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不是紧急会议吗?不用理会我这个突然造访的‘外人’,你们继续。”

一句话落,周围依旧一片长时间的死寂,没有人再开口半句。

这场会议的初始本就是基于贺倚阑彻底“失踪”的前提上,现在这个失踪人口突然回归,自然让所有意图瓜分权柄的计划沦为了笑话。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般的漫长,摩尔福才再次开口:“贺倚阑,就算你现在回来也没有用了。即便你名下的产业不进行清算,现在我手上握有的份额也远高于你,只要我愿意的话……”

“份额?”贺倚阑轻轻一笑,打断了他的话,“你说的是这个吗?”

在话落的第一时间,唐司琴已经配合地调出了虚拟面板,将画面投放到了众人的跟前。

看到显示在眼前的面值比例,摩尔福的脸色才逐渐地化为惨白:“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

“有一点必须承认,你确实远比我想象得要有耐心。”贺倚阑平静地看着他,嘴角是凉薄的笑意,“只可惜,也只是要稍微沉着上那么一点。要是你能再忍上那么一段时间,不这么着急的话,可能我还真的就已经把摆在你跟前挖好的坑,给收回来了。”

摩尔福终于明白了过来:“……你是故意的!这么长时间销声匿迹,就是为了现在?!”

“是,也可以说不是。准确的来说,是你早先做出的那个愚蠢的安排,导致了现在这个局面。”贺倚阑直直地看着他,眼里看不出是什么样的情绪,“也真是没想到,原本我以为你算得上是一个不错的合作伙伴,结果居然拥有这么大的野心。只能说,你之前确实藏得很好,以至于我怀疑过很多人,但是在此之前,还真的几乎没有往你身上做过联想。”

摩尔福神色紧绷,沉默不语。

“如果可以的话,我其实很愿意继续跟你合作下去,真是可惜了。”

贺倚阑语调平静,“不过这次的经历也算是为我敲响了警钟,有的时候,确实不应该太过相信任何人。为了引诱你暴露出真实面目,我可是做出了不少的牺牲,甚至,险些真的丢了这条小命。”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该狠的时候,你也是真的狠。”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摩尔福冷笑一声,“而且想要你命的人,难道还少吗?平日里面一副沽名钓誉的样子,装多了真以为自己有多清高吗?再多的合作交集也都是逢场作戏,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真的与人真心相待?”

贺倚阑看着他,无波无澜。

摩尔福在这样的注视下,脸色渐渐沉下:“既然栽在了你的手上,成王败寇,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要怎么处理悉听尊便。”

“这可是你说的。”贺倚阑的眉梢微微挑起几分,“你这边的派系,我会全部清除出去,这点自然不劳费心。只是公归公,私归私,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我确实需要给自己一个交待。”

话音刚落,他豁然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下一秒手中的枪支已经随着扳机的扣下火光一闪,突然响起的枪声伴随着的是尖锐的惨叫,摩尔福捂着胸口,已经面无血色地跌倒在了桌面上。

“啊啊啊——!”

惨叫声在一片寂静的会议室里划破,直到刺眼的红色扩散开一片,现场的众人也骤然色变。

“这是做什么!”

“贺先生,你怎么可以……”

“贺倚阑,你疯了吧!”

贺倚阑只是无声地浮了下嘴角,再次开枪直接打碎了已经拨通救护车的通讯器,语调淡淡:“半小时。半小时之后,再给他呼叫救援。这是我跟摩尔福先生之间的私事,与你们其他人无关,毕竟当初他派来的人,可是也让我痛了很久。”

说完之后,他在椅子上坐下,随手将枪支拍在了桌面上,仿佛感受不到其他人的质问,眉眼里一片冷意:“放心吧,我射得很准,短时间内他死不了。现在,会议继续。”

到了此时此刻,除了摩尔福的痛呼声,连会议室里的空气都是一片寂静。

最后,还是贺倚阑不急不缓地开了口:“看来开了三天的会议,大家也都已经累了。既然这样,不如就先回去休息。剩下的事情就全部交给我来处理,不知道,是否有谁还有意见?”

宽敞的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比起神色雀跃的贺党,不管是摩尔福一派的人员还是本计划趁火打劫的其他派系,脸色均不太好看。

但是在场的所有人都很清楚贺倚阑的雷霆手段,这个人既然愿意花大半年的时间布上这么大的一个局,至少在接下来的好几年时间里,不可能再有人能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掀起任何动静。

准确点说,拿摩尔福出来杀鸡儆猴,就是在告诉他们——要有谁再自作聪明地耍小动作,那就是,自寻死路。

“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认清局面之后,有人率先站了起来。

贺倚阑从善如流地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各位辛苦了。”

在场的人一个接一个起身,神情各异地从会议室离开,最后只剩下了贺倚阑坐在那里,正对面的已经是已经痛到痉挛的摩尔福。

贺倚阑的视线从他的身上轻蔑地扫过。

原本早知道众生机械当中存在巨大的隐患,但他确实没有想到,居然是摩尔福带的头。

前面的有一句话他并没有骗人,只是从合作层面上来说,他对于这个工作伙伴的印象一直都还算不错,没想到居然是一个觊觎自己不配得到的东西的,又蠢又坏的存在。

原本,他其实应该是再继续给上一枪的,不过现在看来还是算了。

浪费太多的时间反倒影响他的心情。

觉得可惜,肯定是有的。

但不管怎么说,隐藏的蛀虫彻底挖出,也算是给这段时间的等待有了一个交代。

“余下的事情,你看着办。”

交待过唐司琴之后,贺倚阑没再多看一眼,简单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微乱的西装褶皱,大步走出了中央会议室。

等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先前搁置在桌面上的微型终端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在远处。

中央会议室里充满了浓烈的香水和电子雪茄的味道,刺鼻的味道混淆在一处,让贺倚阑的身上也被染上了一丝的残留。

他开启智能清理系统驱散了些许这种难闻的味道,缓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繁华都市里的车水马龙。

明明离开的时间也不算太长,却莫名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军营要塞里面待太久了,回来之后,对于这种过分考究的生活居然感到有些不太习惯了。

至少之前,从来没有发现这间办公室居然有这么大。

就一个人而言,确实有些过分宽敞了。

习惯确实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贺倚阑静静地站在窗边,垂眸等待着唐司琴进行收尾。

大约半小时后,有一辆印有医疗机构图徽的飞行器停靠在了中阶楼层的停泊台上,很快有一副担架被抬了上去,担架上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抓出摩尔福之后,连日来的紧绷节奏,也算是可以彻底缓上一缓了。

贺倚阑微微垂了下眼帘,也不再继续关注。

他回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微型终端,到底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贺倚阑储存的号码并不多,打开通讯录有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名字。

他悬浮的指尖停留了片刻,刚要触上,就看到有一条通讯先一步地拨了进来。

一片冰冷的眼底瞬间有了那么一丝的笑意,他当即按下了接通键。

白陆明的声音就从另外那边响了起来,听得出来他显然也没想到贺倚阑会接通得这么快,稍微有些没做好准备:“……啊,喂?我算算时间你应该已经到了,就想拨个通讯试试。原本还想着一直也不给个消息,是不是正在忙,没想到接得还挺快。”

就算没有在跟前,贺倚阑的脑海中也能浮现出这人说话时候的那番神态,嘴角浮起几分:“刚忙完,在看新闻资讯。”

“是这样吗?”白陆明显然没有那么好糊弄,片刻间就毫不犹豫地揭穿,“你这都已经回去了,一大把顶级的设备给你选,还用这种破烂型号的终端看新闻?”

贺倚阑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不可以?”

“倒也不是不可以,都是你的设备,喜欢就用呗。”白陆明也跟着轻轻地笑了一声,“不过你这么快就开始有空刷新闻了?这样看来,回去之后好像也不是很忙啊?”

贺倚阑走到沙发前坐下,随着缓缓躺下的姿势,整个人无声地陷入了柔软的背垫当中:“嗯,还好。”

通讯那头,白陆明短暂地沉默了片刻,才问:“你现在在哪,集团还是在家里?这声音听起来好像很累的样子,有回去休息吗,不会是落地之后就一直工作到现在吧?我早就说了,真的没必要跟我走这一趟,结果还要两头跑,最后累到的还不是你……”

明明是一番絮絮叨叨,贺倚阑嘴角的弧度却是愈发分明了起来。

其实从开始接手集团的事务,时间与局势的双重压迫让他整个人的状态都紧绷到了极点,此时听着白陆明的话环绕在耳边,他靠在沙发上,到了这个时候才算是短暂地结束了连日的忙碌,终于有时间稍微闭了一会儿眼。

等通讯那头的人说完,贺倚阑依旧放松地闭着眼睛,缓缓开口的语调因为疲惫而带着几分慵懒:“我在你心目中,就这么经不起折腾?”

“这不是感觉你状态不太对,关心你一下吗。”白陆明“啧”了一声,但是并没有让贺倚阑这样直接地忽悠过去。

他向来玩笑归玩笑,该正经的时候也是一秒收敛起了笑意,敏锐的直觉让他又再次地问了一遍:“确定没事?你这样子,感觉可不太像。”

贺倚阑:“嗯,没事,就是有些……”

白陆明等了一会儿没下文,不由开口问道:“有些什么?”

贺倚阑低哑的声音通过通讯轻轻地传递到了对面,脱离那片尔虞我诈的氛围之后,此时的尾音掠过,做出的表达也显得别样自然:“有些……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