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通讯器猝不及防地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贺倚阑伸手准备去拿,已经有人先他一步取了过来,语调慵懒地按下了接通:“喂?”

回以他的,是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的沉寂。

贺倚阑瞬间清醒了过来,只见白陆明一手拿着他的微型终端,依旧还充满睡意的神态间是一片茫然,甚至还颇有耐心地多问了一句:“哪位?”

另外那头的唐司琴显然也是刚刚进行过了反复的确认,他拨通的确实是他们家老板的通讯号码没错,好半晌才从如遭雷击般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你哪位?”

白陆明平白被打扰了美梦,显得颇为没有耐心,眉间已经不耐烦地拧了起来:“你自己打来的通讯,还问我是哪位?”

唐司琴:“……这是你的号码吗?”

白陆明:“嗯?号码?”

他慵懒的眼帘缓缓垂下,瞥见了自己手中最新型号的微型终端,短暂地沉默了一下,脑子也从半睡半醒的状态清醒了过来:“……”

好像还真不是。

白陆明转头看去,只见躺在旁边的贺倚阑神态自然,从这幅好整以暇的看戏状态不难推出,显然在刚才就已经清醒了:“……你的?”

贺倚阑点头:“嗯,我的。”

“抱歉,我把通讯器给他。”白陆明说着,直接把手里的东西往贺倚阑那一丢,捞过被子重新又钻了回去,并没有因为这个小插曲而影响后续的回笼觉。

贺倚阑眉眼里闪过一丝笑意,非常顺手地连人带被往里面一拢。

就这样一只手搂着白陆明,另外一只手拿着微型终端,语调平静地“喂”了一声,自然无比地态度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他的态度自然,另外那头的唐司琴却是感觉自己可能快要死了。

短短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他感受到了这辈子都不曾经历过的震惊,来自自家老板的那一声“喂”更是让他整个人定在那里,完全没时间思考如何进行回答,而是下意识地回忆了一下自己走马灯似的一生。

贺倚阑许久没有得到回应,才沉沉地又“喂”了一声:“什么事?”

这一次唐司琴终于回过了神:“没……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这个点还没有在集团看到您,来问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贺倚阑看一眼现在的时间。

按照正常情况,他确实应该已经早早地抵达了公司。

贺倚阑:“没事。”

唐司琴也是十分犹豫,但是思来想去,还是没忍住地问道:“那您现在……是在哪里?需要我安排车过去接你吗?”

“不用。”贺倚阑回答,“我就在家。”

我、就、在、家。

短短的四个字,让能力出众足以以一人之力将众生机械管理得井井有条的唐助理,直接干懵了原地:“您在在在、在家?”

如果他没有产生幻听,第一次接起通讯的应该是一个陌生的男人,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家老板居然前所未有地带带带、带了一个男人回了家!?

接连的沉默已经暴露了唐司琴的心思,贺倚阑倒是丝毫不觉得在意,反而眉眼愈发舒展了几分:“是的,在家,刚刚被你的通讯吵醒,还没起床。”

他的每个字都说得十分慢条斯理,字字清晰,等到全部陈述完毕之后,他才缓声问道:“那么其他的事情,还需要向你进行汇报吗?”

这样的话语仿佛一道惊雷迎头劈下,唐司琴感觉自己可能真的有点要死了:“不!当然不用!您……您继续,集团的事情有我,不用着急!”

话音落下,从通讯切断的速度来看,仿佛慢上一秒都有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贺倚阑对自己这位助理的反应速度还算比较满意,随手将微型终端放到旁边,转头看去,便见白陆明正从被子里面弹出了脑袋,微微打哈欠的模样显然是在小眯了片刻后彻底醒了过来。

白陆明的声音因为初醒还有些细微的沙哑:“集团有事找你?”

“他们会处理。”贺倚阑说着,瞥了一眼白陆明的神色,“睡饱了?”

“睡饱了,但肚子有些饿。”白陆明应着,掀开被子坐了起来,留意到了窗外的天光,“这是马上就要中午了,正常这个时间点,你应该已经在工作了吧?上班缺勤的话,会不会被扣工资?”

“会。”贺倚阑的回答一如既往是张口就来,“你要补偿我吗?”

白陆明睡醒后的脑子十分清楚,半点都不上套:“又不是我拖着你不让你起床的,自己赖床还能怪到我头上?”

贺倚阑回答:“嗯,你确实没有拖着我,但是,一直都压着我。”

他的余光微微下垂做了一个示意,顺着这个角度看去,白陆明留意到柔软的床榻上还依稀留着显然睡觉时候的痕迹,很显然,昨天晚上他确实是在这个男人身边“安营扎寨”了。

白陆明:“……”

贺倚阑继续追问:“所以,你要补偿我吗?”

这样的语调这样的神态,白陆明沉默片刻,还是问道:“你想要我怎么补偿你?”

然后他就看到贺倚阑的视线缓缓下移,最后停在了他的嘴唇上。

白陆明:“你确定大早上就要……”

“你想到哪里去了?”贺倚阑就轻轻地笑了一声,“我想要的补偿很简单,只希望你可以答应我,以后记得告诉我一些事情。要做什么决定的时候,都能提前跟我商量一下。我说的是那些与我有关的决定,当然,如果你愿意把其他的事情也都告诉我,那我应该会感到更加高兴。”

都已经过了一个晚上,兜兜转转,结果这人依旧还在意着他独自跑来泉星的事情。

白陆明小的时候故乡星球就遭到虫潮侵袭,十二岁开始从军,一路从最底层的小兵开始摸爬滚打上来。最初的时候只是一支小队的队长,然后在战场上展露了锋芒,就这样一路走到了最后的位置上。

当前四大军团的这几位元帅当中,金无眠本就是皇族出身,从小金尊玉贵,青翼冷背靠学术世家,进入军队就以绝对的机甲操作技术盛名在外,更别说师出名门的赤宴,最初就是以老元帅最佳继承人的身份进入军部,集万千荣光于一身。

只有白陆明确实是一个纯粹的野路子,没有背景,没有师门,往上的每一步都是完全踩着鲜血走出来的。

对他来说,光是从鬼门关里挣扎出来的次数就已经数不胜数,很多时候连死亡都不甚在意,更别说只是在现在的和平年代当中搭乘一次长途航班了。

跟过往的那些经历比起来,晕跃迁这种忍一忍就过去的事,根本没必要放在心上。

白陆明确实没有想到,也就是这样的一件小事,居然能让这位金尊玉贵的贺先生惦记这么久,确实有些超出他的认知。

他第一次感觉自己在别人的跟前,好像成了一件需要精心呵护的易碎品,一时说不上是什么心情。

贺倚阑没有得到回答,又问了一次:“能答应吗?”

“……能吧。”白陆明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低低地清一下嗓子,“有新衣服吗?以前都是你穿我的衣服,现在都过来投靠你了,也该替我解决一下衣食住行的问题了吧?”

“衣帽间在那里,左半边柜子里的衣服都进行过清理,我还没有穿过,你挑喜欢的随便穿。”贺倚阑回答,“午饭我已经让智能管家准备好了,至于住——昨晚睡得还满意吗?”

瞥过白陆明一眼,他的嘴角浮起几分:“看来应该是满意的,那么最后一样‘行’,吃完饭后,要不要去我上班的地方看看?”

三言两语之间,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安排完毕。

“嗯,来都来了,去看看也好。我先去找件衣服穿。”白陆明应着,起身下床,一路走到衣帽间门口就要找左半边的柜子,脚步微微顿住了,“……”

这是“柜子”吗?这完全就是“柜墙”吧!

白陆明确实不仇富,但是到了这个时候,看着这个比他家阁楼还要大上好几倍的衣帽间,到底还是忍不住地在心里“呸”了一声——万恶的资本家!

换下居家服,洗漱完毕,两人一起下楼吃了个午餐。

机械技术发展到现在,像贺倚阑家里这种智能管家提供的食物,已经完全符合星际一流大厨的水平,让白陆明吃得甚是满意。

出门的时候,悬浮车已经停靠在门口,接上两人就往众生机械集团大楼驶去。

贺倚阑前往办公室使用的是私人通道,他的办公室在最顶层的角落,能够拥有权限来到这片区域的人就更少了,在这样的一路上几乎都没有碰到什么人。

到门口的时候贺倚阑朝白陆明招了招手:“过来一下。”

白陆明疑惑地走了过来,便见贺倚阑拿出微型终端不知道做了些什么操作,最后听到“嘀——!”地一声,办公室门口侧面的面板上就有绿灯闪烁了两下:“这是做什么?”

贺倚阑回答:“权限录入。这样如果我有事在忙,你就可以直接进我的办公室,不需要在外面特地等着了。”

白陆明听得一笑:“为什么要在外面等你,我也可以不用等你。”

贺倚阑看了他一眼:“这是家属待遇,你确定不要?”

“那还是要的。”白陆明笑着回答,见跟前的门开了,也不客气地走了进去,看着办公室里十分“贺倚阑”的陈设风格,就这样懒洋洋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贺倚阑留意到他的神态:“我等会可能会需要去开几个会,你要是觉得困可以再睡一会。或者要吃什么东西的话,可以找小唐给你安排。”

话音刚落,只听有人在外面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贺倚阑显然知道来的是谁:“进来。”

下一秒,唐司琴就推门走了进来:“老板,我听人说看到你的车子了,没想到你还真的到了……”

他的话语在见到躺在沙发上的白陆明后戛然而止。

贺倚阑开口:“他就是小唐,我不在的时候,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找他。”

白陆明虽然没见过唐司琴,但是还记得维修店时候的那次通话,毕竟当时还是他替贺倚阑偿还了巨额的欠债,所以整体的印象算是相当好。

他当即也是热情开口:“唐助理是吧,你好啊,也算是终于见面了。”

“啊,您好……”唐司琴原本是打算装作早上无事发生地就此接过,显然怎么也没想到,自家老板继把男人带回家之后居然又将人带回了集团大楼,非常努力地才让震惊的情绪稍微平息,“您说……终于见面?我们之间,见过吗?”

“没见过,但是聊过啊。”白陆明笑着朝他眨了眨眼,“我呀,你家老板之前的那个债主。”

“啊,债主!”唐司琴顿时想了起来,虽然这个所谓的“债”在他看来其实更像是零花钱。

白陆明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我。”

贺倚阑坐在办公桌前,听着两人的对话,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债主,你确定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关系?”

白陆明:“……我说的是以前的关系”

唐司琴原本还想说些什么,闻言顿时雷达大作,顷刻噤了声。

贺倚阑显然对于白陆明这样的回答并不满意,不急不缓地问道:“那就把我们现在的关系,跟唐助理说明一下。”

唐司琴:“……”

其实他也可以不用知道。

白陆明眉梢微微挑起几分,当然也知道这个男人想听什么,思考片刻,挑了一句贺倚阑大概会比较乐意听到的说辞:“哦对,早上接你通讯的人也是我。抱歉啊,当时还在床上不是那么清醒,不过如你所见,我现在住在你老板家里,我们是一起睡同一张床的关系。”

唐司琴:“……!!!”

“咳,咳咳。”贺倚阑正好抿了一口水,胸前猝不及防地一阵起伏后,连连咳了几声。

唐司琴也险些被空气呛到,但是他不敢咳,他怕自己如果敢在这个时候做出任何不妥当的举动,都可以随时会死于非命。

寂静。

整个办公室顿时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终于,贺倚阑重新平静了下来,低沉的声音里面听不出具体的情绪:“时间不早了,做一下准备,把今天的会议安排下去吧。”

唐司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半点多余的发音:“收到。”

贺倚阑:“另外,让技术科那边把中央B001号实验室预留一下。”

唐司琴:“中央B001号实验室?”

贺倚阑点头:“嗯,我带他过去做一下检查。”

白陆明留意到贺倚阑的视线,意识到这句话里的“他”指代的是谁:“我吗?我需要检查什么?”

贺倚阑的视线下挪,在白陆明的胸口停留了片刻:“之前在那边的时候,不是答应过你,有空一起私奔的话,就带你来这边好好地做一下全面检查吗。”

他起身,将手中的会议文件交到了唐司琴的手里,话是对白陆明说的:“你在这里休息一下,觉得无聊随时可以找小唐,等我开完会就过来找你。”

当着唐司琴的面并没有明说,但已经足够让白陆明知道是关于机械心脏的事。

他倒是也没有拒绝的必要,点头应道:“嗯,去吧去吧。”

唐司琴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够这样跟自家老板说话,更是第一次见到贺倚阑会用这样的态度去对待一个人。

只要与贺倚阑接触过的人都知道,这个男人看似云淡风轻地在商场上运筹帷幄,仿佛可以从善如流地接受所有的事情,也几乎会很愿意去维持住所有人的体面。而这一切的表象背后,本质是对于这一切的不在意,正是因为绝对的冷漠,让他可以从最客观的角度进行利弊权衡,做出最合适的选择。

很显然,出去一趟归来,他们家老板似乎变得鲜活了很多。

唐司琴跟在贺倚阑的后面走出了办公室,他恭敬地跟白陆明欠了欠身,带上门之前不由深深地朝着那个身影多看了一眼。

虽然还不知道对方的具体身份来历,但是通过刚才在办公室里的只言片语,他已经下意识地开始思考,应该怎么去迎接随时可能爆发的舆论风暴了。

他能够一路走到这个位置得到贺先生的信任,靠的就是习惯性的未雨绸缪。

众生集团的掌权人一旦大婚,无疑会在星际当中引起轩然大波,必须提前做好万全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