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意柳归鞘

他越来越大了。

雪山之巅, 将两人裹在金属毯中,伐木枝搂着苏换柳的肩膀想。

如今周围已经无人需要他们去救助,因为意柳出手的原因, 这一界已经平静下来,之前被迫与亲人故土分离的人们已经踏上了重归家园的路, 也有无牵无挂的, 打算就近找个合适的地方扎根下来。

苏换柳的状态实在不算好, 就那样直勾勾地睁着一双眼睛, 他的脸色苍白,身体时不时痉挛颤抖, 时而像是过电击。时而像是被烈火灼烧, 时而却又像被一瓢冷水浇灌了全身。

他索性带着他飞到了最近最高的地方——那是一座雪山的山顶, 白茫茫一片的同时周围亦白雪皑皑, 只有距离远一些的低矮山脉的山头才有些黄绿之色。

又是一轮日出之时, 他们坐在云蒸霞蔚的山间, 看意柳在天外的某处东躲西藏。

是的, 如今非但苏换柳自己能看见,他还握紧了伐木枝的手,而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 总之, 伐木枝的脑中也多了些影像,壮烈惨烈狼狈又血腥残忍, 却是意柳如今正在经历的事。

他们这方天地被意柳封起来了他们并看不到, 然而实际上的意柳如今已经大得惊人!

全身只留一颗美人头还似从前,至于他身体的其他地方,已经没一个地方能看出他曾是意柳。

又或者他本来就不是意柳。

无名无姓,就连种族的名字亦是他人命名, 他本是天地间一颗浮萍般的精怪,因为戏谑之言,随便给自己胡诌了把自己最近做的剑的名字唤意柳,实际上,他们遇见的那一刻,名叫“意柳”的这名男子方诞生于这天地间。

也幸好没有苏换柳认出他在先,以一个陌生异乡人的身份结识了对方,对方在他们眼中既神秘又强大,很邪气,却并不是恶人。

而现在呢?

他所作所为的一切对于他们,对于这一方天地同样不是恶事,甚至称得上是善事。然而——

什么是天道呢?看二弟带回来的话本时,里面常常提到个词就是“天道”,那时候他只把这词当做一个词而已,没有想过这实际上代表了什么,而藉由苏换柳,当他第一次亲眼看到所谓天道的威力时,他这才开始深思到底什么是天道。

在他看来,天道不是一个人,甚至不是某个人或组织制定出来的某种规则,更像是一种天地间的守恒,就像一个天然的守则,圈定了生活在这片天地中的每一个人,或物。

“物极必衰”、“盛极而衰”——已有的成语就能说明这个守恒吧?当一件事物繁盛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必然走向衰亡。

而意柳……此时就走在衰亡的过程中。

可是他此时心中已经有爱了,他心中已有无比珍重之人了。

可哪怕他此时已经有爱,哪怕他心中已有无比珍重之人呢?

他过去的错无法抹平,他的强大是现实,没有办法磨灭的过去,终将指引他走向既定的未来……

脸色苍白到惨白的地步,苏换柳如今已经毫无力气一般,脆弱地躺在他的怀中,原本紧抓着他的手亦没了之前的力量,轻飘飘的,倒需要伐木枝及时握住他的手才不至于让他的手从自己掌间跌落。

手握紧苏换柳的手,伐木枝看着已然是庞然大物的意柳于界隙间漂浮游走,被天罚追逐的同时,他的身体甚至还变的更加大?

然后,他看到那庞然大物的意柳仿佛做出了个决定,然后依然而然的向一个方向飞去了。

彼时在界隙中伐木枝还看不出来,然而随着他越飞越近,脑中充满了通过苏换柳之“眼”看到的界隙之中的意柳的同时,天色一暗,他抬头一看,竟是看到了之前脑中才看得到的意柳。

他……回来了?

他……为什么回来?

不懂他的念头,伐木枝只是紧紧搂住了怀中的苏换柳。

脑中眼中如今都是意柳,又深处不知哪座远离大离的山头的伐木枝不知道:早在不久之前,比意柳抵达这里的时间还要早上那么一点点,却是有一人先他一步从外界来到了此地。

却是一名仙人,无声无息地自天外而来,混迹于重返故土的百姓中,跟着他们一同往回乡的路上走了。

“那恶龙好坏哩!得亏了那仙人!好厉害的仙人,一只手就把那么……大的龙头抓起来了,还按下去了!”人们还议论着之前的事儿呢,亲身经历如此惊心动魄的灾劫,可想而知,这件事足以让他们传下去至少三代了。

“是仙人救了你……我们么?”和其他人一同挤在不知哪里攒出来的板车上,仙人问。

“可不是吗?你当时晕过去了吗?哦,也不奇怪,好多人都晕过去了呢!这里告诉你你要听听好:是一名仙人救了我们!那仙人长得可好看了,可比咱们……”那人正说呢,冷不防看到旁边仙人的脸,嘴里的话就没说下去,将即将说出的话调整了下,他继续说道:

“就比你好看一点点,当然,可能本来差不多,然而谁让人家是仙人呢?还是救了我的仙人,在我心里他就得比谁都好看!”

仙人点点头表示理解。

于是那男子便继续大着嗓门道:“没错!就是那比我们好看的仙人忽然从天而降,又腾空而起,抓起恶龙的尾巴就把它提溜起来了,那恶龙还说了好些条件蛊惑仙人哩!仙人统统没答应,最后还是把它按死了。”

男人不厌其烦地又将自己的所见叙述了一遍,之前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晕过去的人多,好些人醒来根本不知道自己被谁救了,他就一遍一遍的说,确保所有人都记住那救苦救难的仙人不可!

“原来如此,原来他是为了救你们才屠的龙……”

“可不是!”那男子便大声说,与此同时,旁边同样经历了这一切的老百姓便同时心有戚戚然地点点头。

仙人若有所思地向天空看去,旁边的男子正想和他继续说几句呢,然而等他再次扭头的时候,他旁边却不是刚才那名白衣男子了,而是一名浑身一把,脏兮兮的老头子。

哎?老爷子刚才也在,不过不应该和自己隔了个人、就是那和仙人一样好看的男子吗?

“没错!刚才这里是有个人!特别好看的后生呢!”旁人纷纷附和。

然而等他们再往前回忆了一点,发现他们非但没人知道这人怎么走的,还无人知道这人是怎么来的后……

“见、见鬼啦?”立刻有老太太哆嗦道。

“没、没准就是刚刚死在地动里的鬼,这是不想做个糊涂鬼,死了也要搞清楚是谁救的……救的他家其他人。”老太太本想说“谁救的他”的,然而想到对方既然已经是鬼,那就是没救成功,然而没救成功对方还如此惦记着,想必是神仙还是救了他家其他人吧?

没办法,老百姓嘛,以及推人,他们自己是这样想的,就觉得其他人应该也差不多。

“行了,总算没让他做个糊涂鬼,知道恩人是谁了。”最后,旁边一名老爷子对此事盖棺定论了。

“嗯嗯!”于是,在“仙人屠龙救世”这个传说之外,另有一桩“不做糊涂鬼”的传说悄然兴起。

倒让此地从此多了“宁死也要做个明白鬼”的说法。

而那消失的仙人自然不是什么“糊涂鬼”与“明白鬼”,接连问过几处百姓,在各地分别留下些乱七八糟的传说后,他缩地成寸,宛若一道风似的从大离的各处土地上飞驰而过。

不多时便来到了夏城的……嗯……城门已经塌了,城中大部分房屋也塌了,没费多少力气,他便找到了此行的目的地——夏城之北,惠府的所在。

很醒目,很好找,毕竟那是附近方圆百里唯一没塌的房屋了。

说来也奇怪,明明是这里唯一一处没塌的地方,然而城中愣是无人在此时打扰,甚至,人人偶尔看向这里,连目光都是敬畏的,他们甚至会双手合个十对着此间拜上一拜,然后继续各忙各事,缺米少粮,任何事也好,绝不干扰这户看似应该什么都有的人家。

哪怕这里如今大门虚掩,甚至连个看门的人都没有。

于是仙人连仙法都不使了,他直接抬脚进了屋,如进无人之境。

然后这一进来,他发现:好家伙!这里不但外观保留完整,就连内观都几乎无一损伤。

到处郁郁葱葱,新刷漆的柱子屋檐依旧光鲜靓丽,宅子里一切都好,甚至连里面悬挂的各处牌匾都没有掉一掉,歪一歪。

他就这样一路欣赏着这些门匾,一路走进了宅子深处,然后在其中一处院里,他看到了一位瘦瘦高高的姑娘,以及她身后紧闭的屋内压抑不住的女子呻吟、另一位年纪稍长的女子的指导劝说声、另有两名男子、一老一少,两人一人忙着烧水,一人忙着端水。

姑娘一眼看到了他,怕是以为他是过来求助的邻人,她瞅了一眼他对他道:“缺什么借什么尽管拿,您自去寻吧,我这里走不开。”

没有点头,仙人只是看着她,半晌视线落向姑娘和自己说完话视线随即重新落回的地方——一株缺了新枝的树枝。

嗯……好吧,本身就只是一根树枝而已,偏偏上面好不容易长出的新枝还被掰断了。

看起来有些可怜,让人好想摸摸他,给它个法诀治愈一下。

不过他没有贸然去碰那树枝,而是背着手又端详了一会儿,才对旁边的姑娘道:“这是刺柳吧?好家伙,传说中可以刺穿万邪的仙木,姑娘家中竟然有一棵,还是如此大的一棵,姑娘好机缘!”

姑娘——也就是阿棠闻言愣住了,再次抬起头来,她好好看了看前方的男子,发现对方好看的惊人,气度也不似凡人后,心里一怔,先是一慌,又是一痛。

“不,这不是我得来的,我甚至不知它叫刺柳。”

“是……友人馈赠之物,他说反正我的新屋需要点缀之物,便取出了这支短枝,又说日后但凡我需要他的帮助,便折纸插柳,再大声呼唤他名,他自会来。”

阿棠轻声道。

“再烧一碗参汤来!青青没力气了!孩子还没下来!”却是他们身后的门大开,里头走出来一名鼻梁上挂着一副奇怪镜片的中年妇人来。

她裙摆满是血腥,脸上冒着汗,显然已是极了。

阿棠当时便要冲进去帮忙,被妇人拦住了:“不可不可,青青让我切记拦住了你,说未婚的姑娘不好看这个,看了怕是将来影响生孩子。”

说着,她又高声叫自己儿子的名字。

可如今家中哪儿有人参?火房里正烧灶的蛇相公一筹莫展,正想冲去外头,不想院中一名素未谋面的陌生男子忽然自袖中摸出了一株人参——好家伙!那可真是好厉害的一株参,雪白圆胖,几乎已成人形,看着就名贵……不,已经不仅仅是名贵了!

“将这人参整只烧了,烧出来的汁水全部给里头的妇人喝下,她定会重新有了力气。”那男子递过人参道。

妇人还愣着,甚至蛇相公也有些迟疑,毕竟这男子是生人……然而阿棠却早已一礼,然后便从男子手中接过人参,跑去妇人那里将参递给她:“快按他说的烧给蛇姐姐喝!”

如此这般,妇人和蛇相公便再不迟疑,蛇相公也不烧水了,径直随母亲一同进了屋。

不多时,屋里便再次传来蛇娘子的呻吟。

心中放下了一半心却仍悬着一半,阿棠看向男子,没有吭声。

果然,男子再次和她说话了——

“那家伙好是剑走偏招,原本生来克他的刺柳竟被他用来做让人寻他之物,换个旁的什么人,怕是定想不出这般用法。”

“呵呵,正常人在找到这世间唯一可以杀自己之物后,应该立即毁了它?哪怕毁不去,至少也会从此深藏己身,再不肯让他人知道。”

“有趣,有趣,这瘤真当是个妙人儿。”

他这边说完此话后笑了,殊不知阿棠却因为他说的话提起了一颗心:

“什么?世间唯一可杀……杀他?”她立刻后悔了,后悔见到这名男子了,甚至后悔和他搭话了。

假如他说的是真,这柳枝真是世间唯一可以刺杀意柳的东西的话,那、那眼前男子岂不是就可以用这柳枝刺杀意柳啦?

“是也不是,我就算折断这柳枝也没用,那瘤又不会因为我的呼唤到来。”仿佛看到了她此时心中所想一般,男子继续对她道。

“不过插留在这小院之中,只要你折枝唤他名他就会到……这刺柳还真应了自己的命数,真是世间唯一克他之物……”与阿棠说完,男子自己又喃喃说着,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他的声音阿棠也听得到。

正是因为听到了他的自言自语,下一秒,看他忽地抬起头来,阿棠也慌忙抬起头,然后,惊呆了——

原本还明亮的天空就在男子一抬头的功夫忽然暗了下来,而恰好跟随他抬起头的阿棠很快看到了天色忽暗的原因:一片遮天的黑色怪物出现在那里了……

没错,绝不会错认,光看那家伙身上蠕动的无数黑色头颅就知道了,这绝非善类!而这么大的邪魔……

她忽然心有所感:这邪魔不是别的,而是、而是——

“不!”张开双臂,她一下子拦在院中那刺柳前头了!

小心翼翼防着的人自然是如今和她同在一院之中的男子,她知道了如今这从天而降的邪魔的身份——是意柳!而男子则知道这断枝是世间唯一可克刺柳之物,意柳危险!

脑中只有这个想法,阿棠一脸慌张,恨不得用整个身子护住下方的刺柳!

然而,

看着忽然对自己避若蛇蝎的阿棠,仙人摇了摇头:“世间唯一可以克杀他的人不是我,亦不是这株刺柳。”

“而是你。”

“世间若只有一人一物让他宁愿死在她手中的话,那人定是你,那物定是他为你栽下的刺柳。”

“他就是因为这个来寻你的。”

“不愿死在其他人手中,其他人亦杀死不了他,他这是来寻你赐他一死来了。”

明明从未见过面,从未打过架,甚至从未说过话,可眼前的男子却像真正意柳脑中的分身一般,精准地说出了他之前脑中所想的事。

是的,”之前”。

就在意柳毅然决然化身庞然大物,携裹着天上降落的电击雷鸣,烈火洪水自界隙中来时,他的身体变得更庞大了,而更加庞大的身躯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他的脑中果然越发混沌了,终于,在执掌这具身躯千万年后,他开始对这具世上最强大的疆土失去掌控。

只是脑中还记得阿棠而已,只是脑中还深留着阿棠小院每一寸土地的景象而已,只是记住了阿棠新宅外头写着“惠”的门匾而已……

靠着脑中的最后一丝清明,他搏命回到了此地。

拼命用身躯抵挡着从天而降的天罚,在再次见到阿棠的那一刻,他身体的每一颗细胞都惊喜的咆哮了起来——

“快!杀了我!”

“天罚杀不了我,在杀了我之前,它会先将整个界与境夷平的!”

“我不要你生活的地方消失!”

“我要你好好站在这片土地上生长起来!”

“你不是要成为最强大的除妖师吗?!”

“现在!除了我!”

“折下整株柳枝,大声呼唤我的名字!”

“我才不要死在什么乱七八糟之辈的手中呢,我要死在未来天下第一的除妖师手中!”

“杀了我!你此时就已经是天下第一的除妖师啦!”

“阿棠!”

“阿棠阿棠阿棠!”

彻底陷入混沌的意柳说话也乱七八糟起来,甚至这并非他口中说出的话,此时此刻在他身上的万万颗黑色瘤全部在他身上跳将着,挣扎着,既像想要逃离这具身躯去,又像争先恐后争相同阿棠说话。

之前说过的、没有说过的话此次全部对阿棠讲了出来,他讲得乱七八糟的,阿棠听着,泪如雨下,没有听他的话折柳杀他,她反而将身下的小柳枝护得更紧了。

她护着它,就像护着意柳的命。

然而——

“听话,好姑娘。”

“听话。”

“我不是什么好精怪,生平也只做过一件好事而已。”

“我这种精怪万不值得你为我落一滴泪,也不值得你护着那柳枝不杀我。”

“我活着,这天罚就永不休止,天上的灾我现在姑且能拦住,要不了多久,你信不信,你脚下的土地,这刚刚平息安稳的土地又会翻过来,届时别说你了,屋里正生产的蛇娘子,苏换柳,这里的所有百姓,老耗子精,狐狸精……”

“所有人都会死啦!”

“阿棠好姑娘,我知你不似寻常女子,大义面前,你定能做出最正确的决定。”

“是不是?”

最后这句话,意柳是温情脉脉说的。

发出来的声音也不再是万万颗瘤一同发出的、仿佛灵魂深处的咆哮,而是就用他自己的声音,从他自己的嘴,从那黑色邪魔身上唯一仅留的一颗美人头——意柳的头上说出来的。

相隔甚远,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两人竟是再次重逢了。

只是这一次,意柳笑意盈盈,面向慈悲就像一尊天上的佛,镶嵌于万鬼之间的佛;而阿棠却是泪流满面,哭得似个泪人儿一般。

然后,意柳好似这时才看见阿棠身边的男子似的,脸上的笑收起,他只是瞅了一眼对方道:“你也是过来除我的人吧?帮她一把。”

他太大了,她怕她杀不动……

说完,他下巴轻扬示意了一下阿棠的方向,视线也随即移向阿棠。

时间宝贵,他最后的时间已然不多,他要自己满眼满心都是阿棠,再不想浪费时间在其他人身上。

点点头,男子正要做些什么,却见那泪人似的姑娘忽然站了起来,伸袖粗鲁摸去一脸的泪水,她一把抓起了原本被意柳深埋于地里的柳枝,将它拔出来,就在她想要将它再次重重插入地里,同时高呼意柳之名的时候——

旁边的男子轻轻点了点她手中的柳枝,一股带着说不出好闻的绿色清流从他指尖进入那刺柳的断枝口,半晌,周围的禄根也好、树木也好、无数同样绿色的清风忽的从它们体内泄出!

不,不是泄出,应该说是吸出才对!就在男子将那股绿色清流灌入刺柳体内的瞬间,周围万木的气息竟是同时向刺柳袭来,不止如此,在天空中意柳的身后,更有无数清流自天外而来,浓郁的绿色清流重重席卷了这一界,全部通过小小的断枝口进入刺柳体内,下一秒,原本拔出跟带着泥的刺柳断枝忽的变成了一股同样的清流,在阿棠掌间圆滴滴的迅速旋转着,最后变成了一颗圆圆的种子,然后瞬间长大,原本只有指头肚大小的种子一边向下深深插入地底,另一边则直穿天际,穿过了低一些的意柳的身躯,说不得再一会儿就有新的树枝生长上去就会刺破意柳的脸庞……的时候,阿棠立在参天巨木之下,看着上方温柔笑看自己的意柳,竟是从腰后抽出了菜刀。

没错,就是她最初每天磨的那把,后经意柳指导已被打磨的无比锋利的那把菜刀。

拔出菜刀,下一刻,她用那刀一刀斩断了自己的右臂!

眼睁睁看着还在蠕动向上生长的柳枝刺着自己的手臂就往天上飞去,看到那手最终被柳枝刺着,最终摸到挂在那里的意柳的脸颊边的时候,她笑了。

这位一直表情坚毅的姑娘难得的笑,宛若清风吹过绿色的草甸露出下面雪白的羊群,又似雪后的清池之上,寒冰簇拥中的一朵晚开的新荷,恬静而美好,珍贵却绚烂。

她笑着,仰头看着他,她的右臂鲜血淋漓,然而在云端之上,她的手却仿佛正在轻抚意柳的脸颊。

正如她心里一直想做的那样。

那样好看的脸,好看到不真实的脸,她早想摸摸看了……

而意柳亦露出了无比绚烂的笑,将脸颊轻轻凑在那带血的素手之中,他本想伸出手握住,半晌却发现自己如今早已没了手,于是,他只能转而用脸颊轻蹭那手。

最后深深看了地上笑着的姑娘一眼,他闭上眼睛,满足的将脸颊靠在她的手上,然后,

伴随着疼痛刺骨的战栗感,他的下巴被下一株从下方急速长出来的刺柳刺穿。

世间最锋利的剑,缓缓滑入了他的剑鞘内——

意柳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