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闻则声音带笑, 身形像被射灯镶了个边儿,郁思白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旋即回神。
“别闹了季老板。”郁思白说着, 直接伸手扒拉他,“我也就是随口一说, 你尽管走吧, 脑补的事交给我。”
季闻则失笑,最终还是顺着他的意思,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让他拍了个痛快。
两人从场馆离开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郁思白的平板里, 花里胡哨满满当当。
“一块儿随便吃点?”季闻则随口邀请。
郁思白本想拒绝,但肚子咕噜一声打断了他到嘴边的话。
“行。”他同意。
比起和老板一起吃饭的尴尬, 先处理咕噜噜叫的肚子比较重要。而且……
他瞥了眼季闻则, 心里不由得想。
他今天看上去,和老板这两个字根本搭不上边——就当是和普通同事去吃好了。
“吃什么?”季闻则问, 然后很快预判了他的话,紧接着道,“最好不要都行。”
被抢话的郁思白:……
不过不客气的话,他还真有点想吃的, 索性直接问:“你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季闻则说。
“辣度呢?”
“一般。”
“那去吃小面吧, 可以吗?”郁思白问完, 见季闻则点了头,便拿出手机来搜。一边翻,一边自言自语。
“不过其实我也不清楚附近有哪家好吃……只能碰运气了。不过这种东西,基本也很难做得难吃。”
“你是渝市人?”季闻则问。
郁思白摇头:“下面县城的, 说出来你都不知道的那种地方。”
季闻则没说话,只是侧头端详他。
“去这家吧?四百来米,挺近的。”郁思白举起手机,给季闻则看了一眼,评分挺高,评论看起来也不是刷出来的假评论。
“行。”季闻则说。
郁思白最后看了眼地图,把路线记在心里后,就收了手机。
渝市的晚上似乎比沪市凉快一些,两人很快到了地方,店面不大,但很是干净。
于是也没人再挑剔,坐下点了两碗小面,香味扑鼻。
两个人显然都饿狠了,低头吃面,好半天都没人说话。
“要饮料吗?”郁思白觉得吃的有点咸,起身问。
“可以,随意。”季闻则说。
郁思白拿回来两罐一样的饮料,自己先打开,灌了四分之一瓶,才说。
“季老板,你现在可真好说话。”
“我以为我一直都很和蔼?”季闻则带着疑惑,失笑,“这是你自己说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等等。”郁思白反驳到一半,忽然想起确有其事。当时季闻则问他“我需不需要严肃些”。
郁思白一眯眼,突然话锋一转:“所以你那天是因为看到我直播,才莫名其妙问我这么一句的?”
“也不算莫名其妙……毕竟我初来乍到,能了解到你们的真实想法,对我来说当然是好事。”季闻则笑。
郁思白有些汗颜。
真实想法吗,那他的直播可太真实想法了。
什么,老板不如狗之类的……
他有点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拉回话题:“不过我说的好说话,不是指这个。”
沉吟片刻,郁思白想了一下,说:“你问我一句,随便问什么,给两个选项的那种问题。”
季闻则也不多问,顺着说:“那就……我和钱远新,你更希望谁当你的老板?”
郁思白没忍住抽了下嘴角,忍下吐槽的话,心里一转,套上自己总结出的“季总回答公式”。
“钱远新这人的稳定性不错,资历也老,但是季总拥有更强的综合性能。”
“说得我像个机器人。”季闻则笑,“但这是什么意思?”
郁思白瞥他:“你没发现吗?你说话经常这样拐弯抹角的。‘某某很好,但是我拒绝’。”
季闻则愣了一下,被这么一说,仔细想想,似乎还真是。
见他好像真的一副反思的模样,郁思白立刻道:“不过跟钱远新和我上一个领导比起来,你确实是脾气很好了。”
他低头又嗦了一口面,闷闷嚼着,半晌说。
“季老板,能遇见你当老板,我挺开心的。”
他低着头,听见对面传来季闻则的一声轻笑,可就是不说话,郁思白等了又等,结果还是没等到对方开口,皱了皱眉毛,疑惑又警觉地缓缓抬头看他。
“嗯?”季闻则放下筷子,扯了张纸擦掉嘴边本就没什么的面汤,也侧头。
“季老板,你怎么突然不礼貌了。”郁思白说。
“为什么这么说。”
“按照你的社交辞令,不是应该说‘郁组长啊能当你的老板我也很开心’——这样的话吗?”
“你没偷偷喝酒吧。”季闻则突然问,“怎么感觉你有点微醺。”
“怎么会。”郁思白脸颊梨涡又冒出来,摆摆手,又指了下脑袋,“就是比较兴奋。这里面东西满满当当,但是又不凌乱,稍微一晃就能听到叮叮当当的灵感碰撞声……好吧,可能有点抽象。”他眉眼弯弯,拿过旁边佐餐的饮料,扒着吸管又喝了一口,露出精神和物质被双重满足的幸福感。
季闻则伸手转了下那个玻璃瓶饮料,细细一看正面,果不其然,在角落里发现了芝麻大点的字。
——本饮品含酒精。
“你也要喝吗?”郁思白问,但看那表情,似乎并不是很愿意分享。
“……你也别喝了。”季闻则没把饮料推回去,但还是忍不住,露出释然的神色。
吓死了。还以为真的是搞设计走火入魔……原来只是喝多,那没事了。
可下一秒季闻则又觉得,不对,可能也并非没事。
这人上一次喝多做了什么,他可还历历在目。
想了一下,季闻则还是拿出手机,给薛简发了条消息。
【res喝酒之后需要人晚上照顾么?】
然后抬头问:“你晕不晕?”
郁思白似乎真的只是有点兴奋,摇头的幅度比平时大点,道:“没地震啊。”
季闻则:……
是真的微醺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薛简这次的回复速度倒是很给力。
【薛简:啊?喝多?他不是说你们去外地出差考察吗】
【季闻则:出了一点小意外】
【薛简:?】
下一秒,薛简的电话就拨进来,再次确认般问了一次:“谁喝多了?”
季闻则起身示意自己出去接个电话,走远两步才道。
“res。”他顿了一下,补充此人大名,“郁思白。”
电话那边,薛简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
“你把人带到外地,孤男寡男的给他灌醉了?!季闻则!你就是这么照顾人的?!”
季闻则总觉得这话有点耳熟,仔细一想,可不是那天去KTV他训薛简的原话么。不由得有些讪讪。
“他自己拿了瓶带酒精的饮料,喝了一半,已经喊停了。”季闻则报了饮料名字,忍不住说,“这个只有小孩不给喝吧。”
“可他就坐小孩那桌的啊。”薛简说,声音里都听得出,他现在肯定是皱着一张脸,“只半瓶应该没关系,我看他酒量确实见长,你俩溜达溜达,吹吹风,也就缓过劲儿了。”
“行。”季闻则放了心。他摸不准郁思白酒量,边打电话,还不忘回头看两眼,就怕人一头栽进红油面汤里。
“那挂了,他现在挺清醒的,我们赶紧回去。”
一听没事儿,薛简便也放松下来,笑了声:“你吓死我了,还以为你给人带渝市灌醉,真看上人家了呢。”
季闻则刚调到沪市的时候,薛简也顺嘴开过这样的玩笑,在他那儿这都不是什么出格的话,本以为季闻则会像之前一样笑着叱骂他。
结果电话那边,一时间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薛简:……
薛简:???
他心里一个咯噔,开口声音都有点劈叉:“……喂?怎么不说话了,是、是信号不好吗?”
“……”半晌,季闻则开口。
“你要这么说的话,我也没法解释。”
说罢,在薛简的下一声爆鸣发出来前,季闻则眼疾手快,挂了电话。
电话一挂,他转身回去,跟眼前染上果酒味儿的家伙四目相对。
郁思白眨眨眼,问得毫不避讳。
“你被骂啦?”
季闻则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扫码付了钱,手机一揣道:“我们回吧。”
郁思白的酒量……说来也好玩。简直和他这个人一样,乍看上去一点儿都遮掩不来,但试图接触之后才发现,完全是捉摸不透。
郁思白看似神志清醒地一起身,下一秒就打了个晃。
季闻则再一看,他打电话不到一分钟的功夫,玻璃瓶里已经空空荡荡了。
再看向果酒味的人……
“走哇?”郁思白站稳了,招呼他往外走,连装着宝贝板材的背包都忘了。
季闻则把包挎在臂弯,快走两步赶上,忽然觉得有些骑虎难下。
现在他回也不是,不回又不可能。
回去怎么办?
把郁思白一个人丢回房间,让他自生自灭?虽然他是没喝多少,走路……看着也只是一点点打飘,但嘴上已经显出点儿没把门的意思了。万一回去之后,头脑一昏做点儿什么,比如开播胡言乱语,第二天醒来肯定得后悔。
可不把人丢回他房间,难不成带回自己那去?
像什么话。
其实还有一个方案。
Execut2。
找由头跟他打个电话挂着,隔着网线看顾他一会儿,也不是不行。
但……还是算了。Execut2和他什么关系?总归不是能煲电话粥的关系,也不合适。
季闻则又头疼起来。
之前吃饭的时候,郁思白问他。为什么没说“郁组长啊能当你的老板我也很开心”,实话是……
郁思白忽然整个人矮了一下。季闻则立刻伸手拎住他的后衣领,紧接着,眼看前领子就要勒住脖子,又匆忙伸出左手,在人胳膊上扶了一下。
“路上有石头。”郁思白站直了,动了动脚腕,疼得龇牙咧嘴,还扬着一张笑脸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一低头,看见季闻则左臂上挎着的包,顿时诶呀一声。
“原来在这儿!我就说缺了点什么。”说着,就把包接过来,重新规规矩矩背到背上,双肩的背法,像个小学生。
轻轻叹了口气,季闻则左手垂落回身侧,紧了紧拎住郁思白后衣领的右手,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郁组长啊……当你的老板,我总是很头疼。”
“那去吹吹海风吧?”郁思白大约是没听清前半句,只顺着最后一句说,末了又皱皱鼻子,认真道,“我都闻到了。”
这人讲起话来还口条清晰,实则已经半点逻辑都没有了,季闻则哭笑不得,拎着人说:“这里是渝市,没有海。”
郁思白神神叨叨地摆手摇头,环顾四周,最后振臂一挥,指向一百米开外的大河。
“我就说我闻到了吧!”他说,“海的味道我知道。”
季闻则觉得好笑,原来你是片脆生生的海苔么。
郁思白抬脚,一歪一歪地就往河边走,季闻则拎着他,也被带着往前。
“那是条河。”季闻则说。
郁思白回头,一双颜色略浅的瞳孔盛满路灯的暖黄,仿佛自己就会发亮似的,他开口,斩钉截铁。
“百川东到海——你只要顺着它下去,它就是海。”
然后头扭回去,闷闷嘟囔:“是我奶奶说的。”
“好吧,也对。”季闻则不跟他争辩,只问,“奶奶还说什么?”
自己的话题终于被认可,郁思白立刻开心起来,加快脚步,几乎是一蹦一蹦地往前了,嘴上也没停下。
“我一开始也不是在这片出生的,小时候在海边长大,后来才被丢给奶奶。小时候我刚到她身边儿的时候,总想家,一哭,奶奶就说带我去看海……可我都八、九岁了,是小,又不是傻。我们那儿哪有海啊?她非说有,领着我从太阳落山,走到天上都挂满星星了,才到。”
“就在我们镇子边上,有片芝麻大点的湖。”郁思白试图比划,最后还是说,“可能也就场馆这么大吧,总之放到群山里面,显得是很小的。我本来都哭累了,一看这样子,嗷一下又哭得来了劲。本来山里面就容易有回声……我嗷一嗓子,狗都开始叫。”
他说的时候,趴到河边的栏杆上,一歪头枕住胳膊,脸上表情生动,但半点不见郝然,仿佛打心眼儿里觉得,这是他回忆里很快乐的事儿。
“我跟奶奶说你骗我,但她很认真地说,百川东到海。只要有水,就能寻到来处,也能走到海边。”
季闻则好奇:“然后就把你哄好了?”
郁思白笑:“没有,我说了我又不傻,知道渝市附近的是长江,就算是追到入海口,也跟我家那片海八竿子打不着啊……不过我还是跟奶奶回家了,因为跟她说不清楚这俩不是一回事,所以发誓长大要带她去入海口看看。”
“所以你后来去了沪市?”季闻则问。
“哪有那么浪漫。”郁思白一托下巴,“是钱远新给的太多,骗我过去的。”
季闻则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过去,笑了一下问:“后悔来吗?”
“嗯?”郁思白侧头。
季闻则说:“后悔来庭季吗。”
“也谈不上……人生嘛,走一步看一步咯。”郁思白说,“那时候钱远新确实给的多呀,我也确实缺钱。”
“现在呢?”季闻则问,“经济上还有困难么?”
郁思白顿了一下,垂眸抿了抿唇说:“没有啦……我奶奶去年去世了。”
季闻则一怔。
“她走的时候还挺开心的。那个病到后期,能像她这样体面走的,真的不多。”郁思白看着江面,半晌笑了一下,说。
“她说她有福的,儿子都靠不住,但是有我这么一个能赚钱的幺儿。走的时候也放心,还是因为我能赚很多很多钱,能养活自己,能过好的生活。”
他眨了眨眼:“所以也没什么后悔的,虽然上班是很累很烦又没有成就感,回去直播也会碰到各种奇形怪状的串子黑粉……可至少钱我赚到了,也赚够了。”
季闻则问:“那你之后是什么打算?”
“你在套我话嘛?季总。”郁思白问,“要是你这么折腾半天,结果发现我现在还想辞职,你是不是就要——咔擦。”他伸手成刀,微抬下巴,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季闻则失笑,伸手,不轻不重地把他的爪子按下去。
郁思白收回视线,深深吸了口河边湿润的空气,抬起胳膊,伸了个非常舒展的懒腰,像是吸了仙气一样,眼神都明亮起来。
“回去吧?”他说,“我要赶紧回去,把现在脑子里的东西都记下来,现在感觉非——常通畅!”
“好,等你的好消息。”季闻则说,“我可以随时跟克里夫那边联系。”
郁思白比了个“OK”的手势,圆圆润润的,然后后退一步离开岸边,转身,先往路旁走去。
“我打车。”他说。
季闻则没跟他抢这个,刚跟上去,就听见这家伙抬头忽然补了一句:“你报销的吧?”
“……要么我打?”季闻则笑。
郁思白端详他两秒,抬手,一推眼镜,轻快道:“算了,信你。”
季闻则莞尔。
正值周末,附近又人流密集,就连打车也排出一条长队来。
郁思白把两只手都揣进口袋,漫无目的地原地摇晃,一点点的酒精让他变得粗枝大叶起来,丝毫没察觉到,自己时不时就会碰到季闻则的胳膊。
春夜的风忽然裹挟来一阵馥郁的香气,不是火锅的辣味,而是花香。
季闻则下意识加深了呼吸,又嗅闻两下。是很甜的味道,像茉莉,但又不是。
“是七里香。”郁思白说着,抬手指向七八米开外的一家带小院的咖啡馆,院墙上垂下白色绸缎一般的小花。
“原来这边也蛮多人种啊。”他说,“我小时候住的小区也很多,很好活,也足够香。一闻到这个味道,就想起有一天晚上下晚自习回家,发现阳台下面那片花开了,晚上作业也不做,把房间里能涂颜色的家具全画上画了……”
季闻则忍笑问:“你奶奶……”
“骂我为什么不画她的家具,她早就觉得那套猪肝色的柜子很丑了。”郁思白摇头,“结果我周末去画,她又变得很挑剔……哎,设计师生涯的第一个甲方就这么经典。”
“……这样你都能坚持选这行?”季闻则有些意外。
“因为我画完之后,她很开心呀。”郁思白说,“她的需求得到满足,房间完全焕然一新了,变得生机勃勃……这么说来的话,设计的第一位确实是满足甲方需求。”
“我有点好奇。”季闻则道,“这和你的……理念?似乎背道而驰。”
“我的理念?哦,你说我不想做那些套路设计,也总是因为不妥协跟钱远新吵架的事儿吗。”郁思白说得很是轻巧。
“嗯。”
郁思白想了一下,认真道:“也不一样吧。”
“甲方当然会有需求,需求是他们看得到、想得到的东西,但在这个之上,还有他们隐隐约约幻想过、但受能力所限,看不分明又抓不住的东西……我们的工作就是帮他们抓住这个。”
“不然要设计师干什么。甲方发布命令,让机器直接去做好了?”
他说着,笑了一下,颊边的梨涡似乎也被七里香染得清甜。
“所以我之前一直觉得,设计就是造梦。”
过了几秒,季闻则收回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忽然问:“这些话,你跟钱远新说过吗?”
郁思白想都不想,不悦:“他听得懂么。”
季闻则又问:“只对我说过?”
“……?”郁思白缓缓扭头,目光变得有些古怪,夹杂着探究,端详他一会儿,蹦出三个字。
“季黛玉?”
季闻则忽地莞尔,看向远处:“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这些。”
郁思白目光跟着他的,也落在那满墙的七里香上。
“怎么样?季老板。有兴趣吗?”
“还不错?”季闻则说着,收回视线含笑看他。
打的车终于姗姗来迟,郁思白带着人找车牌,玩笑说。
“庆幸你长得帅吧,不然我才懒得跟钱远新说这么多。”
“你酒劲消了?”季闻则问他。
吹过风,郁思白确实已经很清醒了,同样也察觉到自己之前有点过度兴奋,但他绝对不愿意承认自己失手拿了酒精饮料,一咬牙,嘴硬。
“什么酒劲?没喝酒啊……好了快走快走,忙着回去加班,老板。”
“明天下午的飞机,上午还来么?”
“我要来的。”郁思白说。
“好,那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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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章补请假红包20个[可怜]
[猫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