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桌对面, 小穆在其他前辈们的好奇下,打开百度百科,科普了几句S2冠军的事, 提到Execut2的时候多说了几句,整体却也只算是一笔带过。
郁思白从没有觉得这首歌这么长过。
他时不时就偷偷看一眼季闻则, 可从开始到结束, 三分二十五秒,季闻则真的一直挂着淡笑,偶尔抬眼看看科普的小穆,听得认真,实在没有半点异样。
可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郁思白始终觉得有什么不对, 眉头拧了拧,突然开口。
“季老板。”
他声音没有放的太轻, 是足够两个人彼此听到的音量。
但季闻则像没听到似的。
郁思白眼睛陡然睁大, 抓到这一瞬间的漏洞,以同样的音量又喊了一声。
“季老板?”
如同他所期待的, 季闻则仍然毫无反应。
郁思白攥着筷子的手加重了力道,心里提起一口气,目光闪动。
没有反应,就是最大的反应!
季闻则这种人, 什么时候走神过?
郁思白试图在脑海里推演下一步该做点什么, 可兴奋、好奇和对不确定性的犹豫, 交织成复杂的情绪,让他慢了半拍又半拍。
忽然,季闻则似乎感受到他灼热的目光,侧头, 在郁思白毫无防备的时候,和他四目相对。
“怎么了?”他问,然后轻笑了一声说,“你刚刚是不是叫我。”
郁思白一愣。
他……就这么坦坦荡荡地承认了走神的事儿?
抿了下唇,郁思白稳住自己,直接问:“你在想什么?”
季闻则看着他的眼睛,包厢灯光一映,偏浅的瞳色此时明亮得像落着两轮月亮,莹莹的,仿佛想要看透一切。
他看了两秒,忽然莞尔。
“在想,二组现在的情况,让谁来接任组长比较好?”
那双眼睛先像一池被搅浑的水,呆了呆,然后又眨了两下,两轮明月落进漩涡里,晕晕乎乎地暗了下来。
“……你在想工作?”静了片刻,郁思白缓缓问。
季闻则笑着点头:“不然呢?”
话音落后,郁思白慢慢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不知道是睡了还是死了。
郁思白觉得自己是有点死了。
季闻则的声音又响起,认真地谈着工作:“郁组长,你比较看好谁?”
“这是另外的价钱。”郁思白睁眼,倦道,“我只是一组组长,不当总监。”
显然,在这件事上也已经警觉到极点了。
季闻则一怔,旋即失笑:“这次真的没这个意思。”
但没办法,他也只能为两个多月之前自己的行为买单。
于是他重新措辞:“在这件事上,我可能需要一些你的建议。”
听他这么说,郁思白坐正了点:“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想想。”
他咬着吸管喝了口果茶,又在松嘴前,悄悄用牙齿把扁吸管重新推圆,勉强体面地放下饮料。
“二组组内的话,矮子里面拔高个,那个姑娘吧。”郁思白想了半天,也没想起对方的名字,只能说,“就是常加班的那个,她很认真负责。”
“能力呢?”季闻则问。
“唔,能跟钱翀打擂台。所以之前也过的不怎么好。”郁思白说。
但平心而论,钱翀也不是什么很厉害的水平。
季闻则心里清楚,否定道:“但这样,二组只会走下坡路。”
郁思白耸肩:“你也可以像钱远新一样,接着给二组塞项目。”
季闻则笃笃敲了两下桌面,立刻严肃道:“不要骂我。”
“……噗。”郁思白没忍住笑出声,又嘬了一口饮料,正色问,“那你想怎么办?”
季闻则说:“其实一开始,我属意从你们组调个人过去的。”
郁思白:?
他嘴角一抽:“你已经走投无路到这个地步了吗?跟我抢人?”
“倒也不是故意要这样。”季闻则笑,“如果二组组长是你手下出去的,至少哪怕以后我的位置换了个人来坐,也不会再有人跟你打擂台。”
郁思白一怔,下意识问:“你很快要走?”
季闻则道:“怎么可能……提前铺路而已,而且你们组的人有这个能力,我就想着,别埋没了。”
郁思白张了张嘴,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真的有点排斥这种事。
一二组之间没有竞争关系是绝对不可能的,就算是组长之间没有,组员也都各有心思。
如果两个组相争起来,郁思白不想看到这种画面;但如果二组组长一定要什么都落在一组后面,他又根本没法带好这个组,最后只会落得个被组员排斥的下场。
可就像季闻则说的,未来一组的安稳是一方面,组员的晋升意愿也是很重要的一方面。
他们确实都不愿意代替自己当一组的组长,但如果能去管个二组,也是能再成长一些,独当一面了。这样想想,确实也挺好的。
再说了,指不定季闻则走后,自己也早就赚够,跟着辞职当主播了呢。
这样想着,郁思白也觉得这是个很不错的方案,点头道:“确实可以,你看中谁?”
但季闻则叹了口气,噙着无奈的笑意摇头:“但私下我找了几个人,聊过之后,他们都拒绝了,一点都没带犹豫,说要在一组呆一辈子。”
郁思白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抿抿唇,指尖捻了捻筷子,夹起排骨又放下,多动症了一番,最后还是故作不经意地问:“他们怎么说的啊?”
季闻则清清嗓子。
“很严肃地说‘我不是傻子,从天朝上国大将军发配到弹丸之地当土皇帝干嘛’。”他压低嗓音装得瓮声瓮气。
“说郁组长是她的贵人,没有要自立门户的能力和想法”
“唔,还有直接捂心口说离了你就会心脏病发的……”
郁思白忍不住打断:“你编的吧。江勘才不会这么说。”
季闻则:“意会。”
“……告你造谣啊。”虽然这么说,但郁思白嘴角还是压不住地上挑,人也随着音乐偷偷扭动两下。
被这样的一群人包围,怎么可能不开心呢。
季闻则看了他一眼,轻笑,让他开心了一会儿,刚准备接着问,就听高向日嘿嘿两声,道。
“季总,组长,你俩要是现在不聊天,要不咱一块玩游戏呗?”
完全就是见缝插针,显然已经盯这边很久了。
郁思白此刻正乐着,闻言便看过去,显然,比起和季闻则说话,他对这个更有兴趣。
“玩什么?”季闻则笑容和煦地问。
高向日:“国王游戏!”
郁思白瞬间变脸——虽然以他的面瘫程度,变不变的,也很少有人看得出来。
他原本是这样想的,可他清清楚楚听见了季闻则噗哧笑了一声!
郁思白暗暗咬牙,一瞥眼睛看过去。
这个世界就跟国王游戏过不去了是吗,都什么年代了,还玩这些落伍的酒桌游戏!
他侧头看向坐在自己旁边的江勘,问:“咱们组平时聚餐就玩这个?”
江勘温温柔柔笑了一下,摇头:“一般玩室内设计海龟汤,自己出题。今天……”他目光在季闻则身上落了一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原来是怕孤立季总。
“我就不了,你们玩。”郁思白说,“我给你们主持吧。”
众人也没有失望,组长愿意主持已经是出乎意料了,他们很是满意。
“季总来吗?”杨孟越问。
季闻则轻笑:“好,来啊。”
他笑容似乎比往常更灿烂些,让郁思白多看了他两眼。
警觉地。
很快,郁思白就发现他的担心有些多余。
有季闻则这个老板加入的国王游戏,众人就连提惩罚都提得很是克制。
什么唱个歌,跳个舞,帮着写一次周报——然后想起周报已经被老板取消了,又是一阵真假掺半的欢呼。
郁思白洗了几轮牌,便发现这不是季闻则能搅动风云的地方,自己也有点蠢蠢欲动想参加。
他这么想着,又是一轮牌发下去。牌被搁在桌上转了一圈,每个人都拿到后,各自翻开。
“啊。”
身边一声轻笑,季闻则摊开自己的牌。
大王。
郁思白脑内顿时警铃大作,无比庆幸自己没有上把就急匆匆加入,无声松了口气,往后靠到椅背上,嘬完了最后一口饮料。
季闻则看了他一眼,眼底的笑意似乎在说【你高兴的有点早】,旋即移开视线,想了一下道。
“一定要惩罚吗?”他问。
众人自然是说不一定。
“季老板你随便说!”有人道。
这饭过半,反正也不是正式场合,渐渐的,大家都开始随着郁思白,叫起不那么板正的“季老板”。
季闻则点头,拿出手机点了两下,抬头先随便点了三张牌面。
高向日、小穆和另一个同事的脸色顿时一紧。
然后就听见季闻则道:“每个人一千块红包。”
高向日:……?
小穆:“卧槽。”
幸运同事更是直接一个窜天猴似的站起来:“季总!唯您马首是瞻!”
郁思白目光一瞥,轻咳一声。
幸运同事立刻咧着嘴笑:“没事的组长,季总尊重您啊!听季总的,不就是唯您马首是瞻吗?”
……啊?郁思白眉头动了动,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好像事实确实如此,但如此事实,本身就不是很对的样子……
高向日问:“现、现在当场发吗季老板?”
其余刚刚没被叫到牌号的人,表情从松一口气,顿时变成了羡慕嫉妒。
“不急。”季闻则笑了一下,又点了三个。
“每人三千。”
这下被点到的是江勘、杨孟越和另一个一组老人,三个向来安静沉稳的人彼此交换视线,开心地谢了老板。
“剩下的……”季闻则忽然顿了一下,笑问,“每个人都‘惩罚’是不是不太好?”
“好的好的!”
“罚我吧季总!”
“千万不要心慈手软——”
“组长,组长你说句话啊~”
季闻则也弯着眉眼看过来:“郁组长,你说发多少?”
郁思白正因为钱袋子高悬独不照我而痛苦,这会儿被突然点名,邪恶小心思骤起,开口乱讲。
“一万。”
众人一惊。
“那剩下的人平分一万吧。”季闻则没驳他的话,幽幽叹了一声,“郁组长,对我好一点啊……”
一句话说的如怨如慕,那股狐狸劲儿像藤蔓一样爬上郁思白后颈,激得他一个哆嗦。
郁思白一拍桌子,正气凌然道:“发钱。”
季闻则笑得呛了一下:“遵旨。”
一组众人排队领钱。即使是瓜分一万的那帮人,每个也拿到了一千左右。
整个包厢弥漫着愉快的氛围。
等所有人都坐回位置上,有人在宝贝似的端详自己的余额,有人跟旁边同事嘿嘿傻笑,有人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脸死气的郁思白身上。
此人悚然。
“呃……”他犹豫了一下,大胆开麦,“我们的裁判大人,没、没有吗?”
场面顿时一静,如果目光有形,郁思白觉得自己身上,肯定齐刷刷落了厚重的七八层大棉被。
郁思白淡淡,世外高人状:“没关系,我不用。”
心里却流泪,脑海里具现出季闻则的小布人,银针照着屁股就是一扎!
他看了季闻则一眼,对方还是和煦的笑,带着点疑惑和他对视。
郁思白扭头,暗自握拳。
别人看不出来,你季闻则还看不出来?
小布人屁股上又添一针。
一组众人互相看看,目光交换了几句消息,彼此重重点头。
小穆被一众前辈推着开口,仗着年纪最小,撒娇卖痴道:“不行!组长,你可以不要季总的钱,但是你得接受我们的供奉!”
“就是就是。”有人立刻附和,“我入股10%!”
“我也入股!”
“都来都来,10%!”
“我没组长微信啊可恶,谁帮我入股,我转他!”
……
叮咚,叮咚叮咚——
郁思白放在桌上的手机接连不断地响了起来,他凑过去,屏幕自动亮起,上面赫然是高向日几人的转账消息,每个人都有好几笔,充当着整个一组的入股桥梁。
郁思白极缓慢地眨了下眼,看着还在叮咚作响的手机,忽然有些无所适从。
他看看手机,又看看众向日葵,那张向来冷淡的脸上,难得浮现出明显的懵然。
原本入股的向日葵众,还担心会不会弄巧成拙,现在见他这个反应,也纷纷笑了起来。
“拿着呀组长。”有人催。
“季老板不关心你我们关心!”不知谁在喊号子一样,偷偷拉踩道,“自己的组长自己养!”
“组长收了吧,别过意不去,就当我们给你的压岁钱。”
硬要说的话,也有道理,毕竟在小穆没来之前,郁思白虽然是组长,但实打实是年纪最小的那个。
“快收吧。”旁边,季闻则也轻笑说,“你要是觉得拿着烫手,也可以收了以后转给我,就当替他们交个税……”
“想得美。”郁思白立刻行动起来。
他嘴上凶巴巴,心里却像只被丢进羊汤里泡软的白吉饼,蓬松温热。
老板就像老公一样靠不住,还是自己养大的向日葵们善良又关怀……
他抿着唇说了谢谢,然后低头点开微信,按照顺序一个个收了红包,准备用来结今晚的账。
突然,他目光一顿。
聊天框最下面,被一群转账淹没着的,还有一条来自季闻则的消息。因为时间最早,反而被压在了最下面。
点开,是一条转账,数额比拿的最多的向日葵还多,备注写着。
【贿赂裁判大人^-^】
郁思白指尖忽然僵住,没点下去。
……散财童子吗你。
可下一秒,又一个念头无孔不入地冒出来。
上一个散财童子,还是Execut2。
有的念头不有则已,一但冒出过,就像风滚草一样肆意奔腾,怎么都驱逐不掉。
他装作镇定地抬头,招呼大家继续下一轮。
有了这么一次钱袋子高悬普照众生后,包厢里活泛的气氛就没沉下来过,郁思白也加入玩了两轮,都平平无奇地重在参与。
手机忽然又响了一下,郁思白第一反应就是看向季闻则,以为是他偷偷问自己为什么没收受贿赂。
一眼过去,发现对方果然拿着手机在打字,便装作没听到,不予理会。
可消息声一条接着一条,季闻则打字的手也没停过,郁思白一抿唇,侧身过去,严肃地小声说:“别给我发消息了。”
“嗯?”季闻则抬头,先是一愣,旋即笑了声,大大方方把手机侧过来给他看。
上面哪里是他的聊天框,赫然是一个不认识的x总,满屏都是郁思白看了就眼晕的话。
郁思白:……
要不刚刚收的向日葵股份,用来给自己购置一口棺材,我现在就躺进去重开吧。
季闻则看他一眼,也低声笑问:“我给你发消息干什么?”
郁思白板着脸,强压羞愧说:“我没收你的贿赂。”
季闻则就说:“那我不是省钱了么?”
目光一转,郁思白点开手机啪地收了,道:“该花就花。”
收了钱,他退出来才看到那一串消息的来源。
很意外,急匆匆的人是薛简。
【res啊啊啊急急急!江湖救急!】
【你今天晚上有空开播吗?】
【res啊——你在哪里QAQ你的ICG需要你!】
【我给谁打电话能找到你啊,你是不是又跟季闻则那厮在一起呢,再等三分钟不然我要给他打电话了啊啊啊】
……
看得出是真急。郁思白有点心虚,连忙回复。
【在,怎么了?】
【现在在外面吃饭,晚上回去可以播】
【出什么事了吗。】
事儿估计不小,小事直接由ICG和他对接的那个运营兼房管来说就行,现在却是薛简亲自来找他。
在签ICG的时候,郁思白就做好了这种随时救急的心理准备。
这一个来月,也不知道是季闻则打了招呼,还是薛简主动问过,大概是知道他最近忙,所以连给队里周边带货都没给他派活,郁思白心里还有点过意不去。
对面回的很快,显然在等消息。
【薛简:啊啊啊!!!】
【薛简:太好了你回我了,我真不想给jwz打电话/捏鼻子】
已经嫌弃得连缩写都用上了。
【Respit2:你说】
【薛简:是这样的……咱冠军赛不是没打好吗最后,kulu被针对成那样,战绩也不好看,你知道的。小孩本来就第一年打世界赛,心态调整上比较困难,一下场打开手机,到处都是铺天盖地的骂他……】
这事儿郁思白知道,或者说,他就是不看,也完全猜得到。
国内电竞环境就这个破样子,打得好就捧你成神,骨头都抽了也要跪地膜拜;打不好的时候就立刻翻脸,正着骂、串着骂、做视频骂、去微博虎扑骂……网络世界很大,大到可以一眼看尽世间要闻,却也实在太小,一个声音就能淹没整个世界。
叹了口气,郁思白问。
【他今晚直播是吗?】
【薛简:对/流泪,弹幕那些人真骂起来,我怕他撑不住。】
【薛简:所以想着能不能叫你跟他一块儿播……带带他,也跟他说说话,让他分点儿心。队里其他人,我怕凑一块儿反而点了火药桶,被串子一挑火,就真的收不住了。】
【薛简:他一向听你的话。虽然他不让我们往外说,但其实他在后台哭了,说对不起你那么多个晚上帮他复盘分析。】
【Respit2:我知道了。他几点播?】
【薛简:感恩的心.jpg】
【薛简:9点,行吗?】
郁思白看了眼时间,还不到八点,于是答应下来。
【Respit2:可以的。你跟梁路说别急着开,一会儿我路上先给他打个电话,聊聊。】
薛简立刻欢天喜地地走了。
郁思白放下手机,上一轮的倒霉蛋刚做完惩罚,大家乐成一片,正要发牌,转到他面前的时候,郁思白摆了下手说。
“家里有点事,我得先走了。”
众人皆是一愣,郁思白正要起身,却被季闻则拉了一下。
“怎么了?”
郁思白张嘴,本想说“直……职场外的事儿”,但话到嘴边还是觉得有点怪异,好像他俩当着别人的面打哑谜似的。
于是他靠过去,凑进季闻则耳边,用很轻的声音简单说:“薛简,要我回去带梁路直播一下,有人骂他。”
季闻则垂眸听着,听完却一时间没有动静。
郁思白没管他,拿了手机起身。
向日葵们回过神来,纷纷问。
“吃饱了吗?要不打包点回去接着吃。”
“需要我们帮忙吗组长。”
“没事组长我会照顾好他们,你放心。”
郁思白脸上露出笑,一一回应,伸手拉开椅子。
可椅子在地面划过的声音,却同时从他右手边传来。
季闻则也起身,侧头道:“我跟你一起去吧。”
郁思白:……?
一起去什么,直播吗?
你?!
-----------------------
作者有话说:小郁大圣:呔!现出原形!你到底是人是鬼[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