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剑知东北老家是红砖黄泥混合的砖土房, 原本家里是一房一厨的格局,前后带院,另有地窖和仓房, 去年为了给家里三弟结婚, 又新盖了一间带火炕屋。
正屋很大, 大概有三四十个平房, 其中红砖砌成的火炕占了一半,厨房里烧着火, 一进屋坐在炕上便觉得暖烘烘。
小胖没见过这种大火炕, 爬上去翻来覆去,秦想想都担心他这么蹦跶把火炕睡塌了。
黎剑知:“我都睡不塌, 他哪有那个本事。”
火炕晚上是睡觉的地方,白天撤了床褥,摆上桌子, 等同于普通人家的客厅。
秦想想也是头一回上火炕, 心里感叹好大的一间房。
她小声跟黎剑知咬耳朵:“黎大毛, 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
“我第一次坐火炕上。”
黎剑知心想:秦壮壮,我又何尝不是呢。
不过他可不敢把这话说出来。
站在外面的时候,呼吸说话都是一阵阵地冒白气,今天气温不算冷, 个位数的天气,最低零下几度, 没有下雪,只是夜里风大较冷,偶尔还会下点小雪。
“儿子,你带着儿媳孙子回来啦。”
黎剑知眼睁睁看着穿着大花棉袄的吴雪雁女士走进来, 眼前这个农村妇女,跟他妈长得一模一样,穿着土俗的棉袄,黎剑知修炼多年的面瘫脸都差点没绷住。
他妈一个追求时髦的上海老太太,变成了眼前的……噗,时尚乡土风格。
不过,哪怕他妈是乡土妇女,穿得也比其他人更加花色艳丽。
“妈。”黎剑知跟吴雪雁说了几句话,之前也通过电话,不算生疏,加上这同样的长相,还多了几分亲切感。
就是憋笑憋得难受。
“这是我大孙子呀,小胖,奶奶的大胖孙啊……”吴雪雁开心地说了几句,最后还是忍不住念叨:“这孩子是不是有点太胖了。”
秦想想也跟婆婆说几句话。
吴雪雁:“我这仙女一样的儿媳妇,可算是见着面了。”
“我孙女有你这样一个妈,将来不知道多漂亮。”
“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吴雪雁去仓房里拿了不少葵瓜子、南瓜子以及榛子出来,用砂锅现炒了给客人吃,给儿媳和孩子泡了麦乳精,厨房里还热着玉米大碴子粥,一股股香甜的气息时不时传进来。
吴雪雁没好意思让城里来的儿媳妇喝大碴子粥,吩咐黎三弟去买鱼买猪肉,等会儿要吃白面,擀面条,做白面饺子。
小胖嗅到了玉米的甜香,倒是说自己要喝粥,吴雪雁给他端了碗,“吃点垫垫肚子,今天奶奶要给你做白面馒头大包子,咱们吃猪肉饺子,今天还要杀一只鸡。”
秦想想剥榛子吃,她感觉到一阵热乎乎的安逸,来婆家跟回娘家的感觉不一样,在婆家她这是上宾,回娘家……她妈让她学习。
火炕烧得很暖和,加上外面冰寒料峭的天气,吃着坚果,真有一种猫冬的快乐。
火炕用处很大,秦想想见婆婆和了面,一盆白面团放在炕头发酵醒面,温度相宜,等会儿做白面馒头花卷大包子。
秦想想也吃了一小碗大碴子粥,玉米香闻着很甜,吃完了温暖身心。
黎三弟买了猪肉和鱼回来,开始在厨房里剁馅。
黎三弟叫黎剑平,比大哥和二哥都要稍微矮一点,沉默着不爱说话,他的脸偏圆,长得有几分憨实,也显得粗糙,几个兄弟姐妹中他长得相对平凡。
大哥是军官,二哥是老师,唯独他还留在家里务农,这两年才说上了对象,盖了新房,准备结婚。
大哥这些年每个月都会往家里寄钱,加上又是军人,在异地他乡工作,公社干部对他家也比较客气照顾,每年都会有军属慰问,他们家日子过得在村里还算是中上等人家。
“你三弟也快要结婚了,现在新房都盖好了,就等着好日子呢。”吴雪雁说话带着笑,脸上也都是喜气,她一个寡妇带大了四个子女,而且各个还娶了个漂亮老婆,怎么能不让她得意呢。
“这以后的三弟妹是同个县城其他乡镇的,知根知底,她家里条件也很不错,爸爸以前当过兵,退伍后被安排在村供销社工作,她是家里的小女儿。”
吴雪雁说着话,眼睛却看向自己的大儿媳秦想想,她对这个儿媳挺满意,一张俏丽的鹅蛋脸,富贵大方,皮肤细嫩,一看就是好人家养出来的城里姑娘。
出身家庭也好,还是特大城市的户口,父母都是工人,挑不出任何毛病,和她儿子相配,哈哈,其实吴雪雁觉得自家大儿子能娶到这么个儿媳妇,纯属走狗屎运。
而且这家庭条件这么好的儿媳妇还跟着儿子随军去岛上,没得挑。
那些个从城里来的知青,谁不是个个盼望着回城,想着城里的好处,尤其是沪市,有洋楼,电影院,各种公园,还有商场……
其他人跟吴雪雁说,你个大儿媳沪市人,恐怕跟那些下乡知青一样看不起农村,娇娇气气,不好伺候。吴雪雁听了这些话一点都不放在心上,她一个寡妇拉扯大几个孩子,在村里见过多少恶心事,要是给她机会,她也不待在农村。
大儿子一家以后都是城里户口城里人,儿媳娇气就娇气呗,夫妻俩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要是好不容易考出去当军官的儿子娶个乡下老婆说要回家扛锄头,她才要晕过去了。
而且老大黎剑知当年娶妻没有问家里要过一分钱,大孙子姓黎,过去那些年还跟着亲妈在娘家吃吃喝喝,从小长在沪市这种大城市,吴雪雁也从没要求儿媳必须带着孙子回来。
跟老大相比,老二老三在家这边娶媳妇则坎坷多了,老二找了同校的女老师,老二媳妇结婚要求也很高,要给彩礼,要买大件,结婚酒也要办得体面……花光了大半家底才给娶上媳妇。
老三相看对象也是,两人说是看对了眼,也谈上了,两家人商议亲事,人家哥哥就开始逐渐提要求,原本说家里房子也够宽,只剩他一个儿子在家,能住得下,那边说不行,要盖新房子,房子还得是砖瓦房,要买足四大件,未来酒席也要办得体面……
一共三个儿子,娶的儿媳妇条件越来越差,大儿媳,城里人,条件最好,结婚没谈什么要求,房子四大件人家本身就有。老二媳妇好歹也是个老师,人家在镇上结婚要体面也情有可原。
老三媳妇儿原本就是个村里姑娘,要求是一点都不低,甚至在吴雪雁看来还有些狮子大开口。
一步步的提高要求,就是拖着不结婚。
几个儿媳妇对比之下,吴雪雁真觉得眼前这个大儿媳最好,有能力也有本事,听说现在还是个厂长,把子女养得也好,吴雪雁是越看她越喜欢。
“想想啊,我们家老大也是命好,才娶到你这么个好媳妇儿。”
秦想想感觉到很迷惑:“?”
她这个样子,在乡下婆婆看来也算是好媳妇了吗?
不过她也不是很在意婆婆的看法,反正离得远,几年都不一定见上一面,好与坏都无所谓。
“等会儿多吃点,知道你们城里来的讲究,你用的碗筷都给你先用开水泡过,包饺子前都打肥皂洗手,保管干净的。”
秦想想点点头,觉得这个婆婆还挺好的。
听说黎剑知回来,村里很多人都上门看热闹,黎剑知便站在院子里跟这些人聊天说话。
男人们问起他这些年在部队里的情况,也问起了黎耀伟,黎剑知简简单单回答。
同村人道:“黎剑知,你现在说话这口音都听不出是咱村里出来的了。”
黎剑知:“……”听不出才正常。
“你这军大衣料子真好 ,还有你这手表是什么手表啊?”
有眼尖的瞥见黎剑知腕上的进口手表,被手表的外形震慑住,男人们全都好奇起来。
“这是洋表?进口的呀?要多少钱?”
“一般人买不到吧?听说要去外汇商店。”
“这是劳力士手表?我听人说过,这表要千把块钱呢。”
“我去,这么贵的东西戴在手上。”
“能不能摘下来让我们仔细看看?”
“不摘了,就一块手表,没什么特殊的地方。”黎剑知想到透明后盖里面的黄金机芯更加打眼,他便不想太出风头,也招架不住这些人,说两句话足够了,便说自己要去厨房里帮忙。
留在院子里的人啧啧称奇。
张满仓带着妹妹张小月过来的时候,正巧在路上听见了几人的话,人家恭喜道:“张满仓,你这个未来亲家大哥可不简单,人家手上戴着进口劳力士手表,真牛气。”
张满仓道:“这什么‘老李手表’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只是块手表嘛。”
“这可不简单,进口手表,一般人买不着,要去外汇商店,一块手表,价格上千。”
“就这么一块手表,都能盖个漂亮阔气的大房子!”
张满仓听了这话笑了笑,眼神闪烁道:“我这个未来的亲家大哥真是了不起。”
张满仓听说未来亲家那个在外当军官的大儿子回来了,他带着妹妹立刻赶过来,主要目的是蹭饭,人家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肯定要杀鸡杀鸭买肉买酒,他跟着妹妹过来喝酒吃肉。
这会儿听见旁人聊天,他心里登时有了另一个主意。
张满仓把妹妹张小月拉到一旁小声说:“等会儿吃了饭,你跟黎剑平说,让他大哥把那块进口手表给你当聘礼,要不然这婚事没得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