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的粟广之野。
李俊站在蛮荒大泽之畔，周围一片静谧，只是那神人月下显影的神异之景看不见了。
最后。
李俊还是放弃了直接去碰撞女娲之肠的本体，至少暂时放弃了。
他有种预感，自己现阶段下去并不是什么好事。
烛龙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实在是没有必要直接去冲撞一个堪比烛龙一样强大的存在，即使其很强大，但是至少没有直接体现出烛龙那样的危险性。
而且，李俊再一次想起了自己站在那大地的入口前看到的画面。
“我所见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谁知道，那下面究竟有什么？
李俊突然再次想起了在帝下之都听到的话，那已经死在讨伐禺疆的战场上的巫醉意熏熏地说着。
“那下面，有着另外一方天地。”
李俊看着湖面，回想着自己自进入粟广之野看到的一切。
从外层的异象到无肠国，从外层的那些化生的飞禽走兽到不断变化的各类妖怪，从月下十神到最后大地入口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结合神话传说，李俊隐隐猜到了女娲之肠规则的一部分。
“化生天地万物。”
想到这里，李俊抬起了手，再一次看向掌心的神石。
“如果是这神石，女娲之肠能不能化生得出。”
最少，得试一试。
想到这里，李俊决定完善无肠国，不是之前连大巫都没有的因为粟广之野的异常而形成的无肠国。
而是一个真正的，结合大巫祭器、山海之国、氏族之民一体的祭祀鬼神、也借取鬼神力量的山海之国。
他准备借助这山海之国和那十个神人进行沟通，甚至如果有可能，最好能够定下某种人神之契。
——
无肠国。
无肠之巫无继跟在李俊的身后走上了祭坛，对着对方说。
“上神！”
他已经不再认为对方是巫了，这至少是一个行走在人间的鬼神，亦或者妖神一样的存在。
李俊告诉他：“准备以山海之秘术，祭祀女娲之肠吧！”
无继激动地说道：“是！”
他知道，若是能成，他们无肠国或许真的有出路了。
无肠之巫虽然从那女娲之肠的十个神人那里换来了力量，但是他本质上对于无肠国是怎么形成的，他自身的力量又是怎么样的，其实并不了解。
这一点，他远远比不上昔日的烛阴。
他不过是误打误撞，加上从帝下之都得了一些秘术，成就了尸巫。
但是此时此刻，他看着无肠之国真正一点点地从内到外被完善。
接下来。
从炼制祭器，以城为祭坛铸造山海之国，整个氏族的血脉沟通。
直到最后祭祀神人，这无肠国都经历了一遍。
他第一次感受到山海之巫的魅力和真正的力量，感受到了以人身驾驭天地伟力的其中那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随着那些山海秘术的步骤一步步进行，李俊展示出来的力量和神奇的地方也越来越令无继憧憬和震撼，在他眼中看来，对方就好像看透了这方天地，窥见到了真正的大道。
而李俊，也看着下方的尸巫。
今日打造的山海之国，不仅仅眼下能够用得上，或许将来某一日也同样能用得上。
这一日。
祭坛之下，整个无肠国的人都来到了这里参与祭祀。
随着祭祀的步骤一步步进行，无肠国的巫无继也真正掌握了祭祀的核心秘术。
他将祭器融入自己的体内，将巫纹刻在了自己的身上，站在祭坛之上祭祀女娲之肠十神。
他举起双手，便看见这方大地都好像在回应着他，脚下的整个无肠国都化为了一座祭坛，沟通上了那冥冥之中的存在和规则。
李俊看到无继的身形进一步异化，变得更加轻盈缥缈，甚至身形都有些无定形的征兆。
他便知道：“可以了。”
李俊最担忧的一点便是无继的根器不行，成不了大巫。
虽然他浑浑噩噩地一直不怎么使用这力量，甚至于一直在抵抗着这力量。
不过如今看起来却成了好事，正因如此，对方这些年浸染了女娲之肠的力量太长反而让他更能够适应这股力量。
虽然祭祀还没有结束，但是对于李俊来说后面的反而不难了。
而祭坛之上，无继也感觉到了自身的变化。
他不仅仅感觉到了自身对于力量的掌控上了一层楼，更感觉到自己和某种存在沟通上了。
他明白，这种境界叫做。
“大巫！”
随后，月色之下大河奔涌。
那无肠国周围的河水突然涨高泛滥，将无肠国团团围住，无肠国周围也彻底化为了一片泽国。
紧接着，一个个身形高大但是样貌如人一样的神人在月色里显影。
她们上半身在水面，下半身在水下看不清楚。
那些神人一个个或站立、或躺着、或坐着，摆出各种各样的姿态，就好像闲情逸致地欣赏着城中的祭祀的画面，但是却无人说话。
而相比于上一次，李俊这一次掌握了祭祀的主动和主要位置。
他走上祭坛，将手搭在了无继的肩头，无继也不敢反抗，将主导权交了出去。
随后，李俊便以大巫无继为一个人形的祭器，以无肠国为祭坛，在一个特殊的层面沟通上了这十神。
随着对于巫的力量越来越了解，李俊很多时候对于鬼神还有妖，甚至产生了一些不一样的看法。
虽然鬼神和妖都没有人的感情和欲望，他们甚至不会说人的语言，但是从另一个角度看来它们也像一种奇特的生命。
虽然不是人，但这种特殊的沟通和祭祀的方式其实也是一种和他们进行对话的方式，只是说话方式很奇特，而它们回应的原理
和方式也和人完全迥异。
不过这一次。
女娲之肠化生出的十个神人，却表现出了一些让李俊意想不到的地方。
当李俊以祭坛和对方沟通的时候，不仅仅李俊将对方看得更清楚，对方将李俊也看得更清楚了。
月色下的那十神一同看向了城中，巨大的身形靠拢过来，就好像一座座巨大的神像贴着城墙。
而且她们还卷起了大水，这场面和压迫力就更强了。
那十神仔细地看着李俊，脸上的面孔朦胧得像是蒙上了一层纱，眼睛也不断地变化着。
接下来，一个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回荡在了无肠国中。
“帝！”
“帝！”
“帝……帝……帝……帝……”
各种各样的声音环绕在高处祭坛上站着的李俊身旁，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了他的身上。
不仅仅是人的，包括那无肠之巫，还有那些一个个好像超脱了所有凡俗欲望的无肠之民。
“啊！”
“帝？”
无继这个时候终于明白了一切，他心神激荡得甚至连祭祀都维持不住了。
而这个时候，一个声音传入耳中。
“静心！”
“不要慌！”
顿时，无继便只能激动地按下心绪，维持着整个祭祀的宏大场面。
而与此同时，那高处的十神的声音也不断地调整着，那呼唤李俊的声音开始虽然变化不断，但是李俊感觉很陌生。
但是渐渐地，那声音竟然给了李俊一种熟悉的感觉。
“帝……帝……帝……帝……”
那声音李俊绝对听过，而且不止一次两次。
随着一次次的接触，女娲之肠这个强大且神秘的存在仿佛也在天地之间收集着关于李俊的信息，这一点和烛龙也非常的相似。
李俊抬着头，看着那些神人的变化。
她们的身上蒙着薄纱，仔细看完全是由云雾组成，但是随着李俊的注视，她们的样貌不断地变化，衣饰也不断地变化着。
但是不论怎么变化，都体现一种极致的美。
上一次，这些神人还无法和李俊沟通。
但这一次通过无肠国和大巫无继，她好像找到了一种和李俊沟通的方式。
最终，这些神人的模样终于渐渐定了下来。
而李俊也认出了对方，站在自己正前方的两个，分明是昔日寒荒氏的女祭和女薎，除此以外还有一些曾经昔日他见过的人。
西母氏的，寒荒氏的，他不记得名字，但是认得出。
不过李俊环顾四周，也仅仅看到了在这上古时代他见过的人，未来他见过的倒没有。
看到这里，李俊反而有点了解了女娲之肠是如何和他进行对话的。
她在天地间搜索着李俊的信息，然后用化生的方式化生出李俊认识的人，用她的形态来和李俊进行沟通。
用现代人的形容类似于，一个人工智能分出一部分算力模拟出了一批普通人能够理解的形态，用对方的意识思维和语言，来和对方进行沟通。
她没有情感没有欲望，只是按照某种规则在运行。
泽国围城，祭坛之上李俊抬起了手，掌心的神石亮起光芒。
李俊问她：“女娲之肠，你能够化生天地万物，那么你能够化生出这个石头吗？”
十个神人一同看过来，注视着李俊良久，陷入了沉默之中。
正当李俊以为，哪怕女娲之肠也做不到这种事情的时候。
其中一个神人缓缓地朝着李俊走来，其面孔不断地变化，最后变成了这一代西母的模样。
然后那神人附身身体穿过无肠国的城池上方，贴在了祭坛上方，仿若附在他耳边说道。
“帝……帝……”
“妖……怪……神……”
她吐字的时候，是一个字接着一个字，完全不连贯。
连在一起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但是李俊听懂了他说的这些话的意思。
“想要神石就必须付出代价，而这代价是那些妖怪神这一类的存在。”
李俊问对方：“你们可以重新把他们这些存在再逆转回神石的状态？”
对方回答：“是……不是……是……”
这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甚至相反的答案，李俊这一次也没有听明白。
不过他大概清楚了，只要能够抓到一个妖，女娲之肠就能够给他化生出神石的力量。
终于，祭祀结束了。
泽国退去，周围的一切复原。
当李俊转过身来的时候，无继已经跪在了他面前。
“帝！”
虽然无肠氏拜的神是女娲之肠，但是他同样也隶属于西母氏麾下。
对于帝，他们也有着数代人的祭祀过程。
——
夜色下的城墙上，李俊还在想着刚刚和女娲之肠十神进行的对话。
虽然对方说的是妖、神、怪，那毕竟是神石。
李俊觉得，最保险的话还是抓一个妖来。
当然。
除了保险以外，李俊还有着另外一个想法。
“这是不是找到了另一个杀死妖的方法？”
但是不论是强的妖还是弱小的妖，在大荒之中都被称之为妖神。
哪怕是再弱小的妖说不定也有一些匪夷所思的诡异规则，起到一些超出理解和想象的威力。
而且，改变或者杀死了他们会不会还会造成一些更加难以想象的连锁反应？
妖神早已融入这方天地，就好像风雨雷电，谁知道破坏其中一环，会不会出什么事情。
李俊想着想着，为了保险还是找青鸟来看一看吧。
“青鸟！”
“出来！”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
随后。
天界之中掀起一圈圈光
芒，那被帝囚禁束缚在界内的青鸟再一次展翅而飞。
这一次，它展现出了全盛的姿态离开了天界。
它要去找一个妖。
然后，尝试着用另一个方法杀死它。
那青鸟先是从昆仑丘上落下。
霞光漫天，跨越千山万水。
“啾！”
整个高原之上的氏族部落都被那一声神鸟的尖啼给吸引了目光，大地之上万妖瑟瑟发抖。
一棵桃树之上，女丑站起身来突然看向了天空。
“是青鸟！”
她跳下了树朝着远方追去，看着对方远去的方向。
“青鸟。”
“你这是要去何处？”
那青鸟速度快得人难以想象，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所有人只看到了一道青色光芒和漫天云霞从天空之中漫过，盖过层层云霞。
而另一边。
帝下之都中，一个个巫受到了召唤，来到了这里觐见西母。
众巫聚于大殿之下，这些一个个身形异常可怖的巫看着高处，眼中透露着惶恐不安。
“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突然召我等前来？”
“难道是禺疆真的没死，又叛了？”
“不清楚。”
“那都多久前的事情了，大巫禺疆的确没死，但是发誓再也不会离开北冥一步。”
“禺疆竟然会发这种誓？”
众巫议论纷纷，最后得到了召见，进入了高处的大殿之中见到了西母。
一进入大殿，这些巫就膝地前行，进入中央之后，对着西母五体投地大拜。
现如今，西母的威势就已经强到了这种地步。
她一句话能够将远处的巫召到帝下之都来，也同样一句话，便能够让这些巫连同他们的部族身死。
然而他们行完了大礼，却久久没有听到动静，就好像是上方的西母睡着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是下面跪着的众巫心中却变得七上八下。
“怎么回事？”
“莫非是我哪里没做好触怒了西母？”
“这可如何是好！”
然而用余光打量着高处的西母，便看到对方望着一侧的窗外，既没有睡着，也没有发怒。
看上去，好像失神了。
西母从北冥归来已经是去年的事情了，不过大荒的消息传得慢，所以也不清楚内情。
这一次对于西母来说可以说是有不少好消息，禺疆旧部彻底臣服，禺疆没有死但是却再也不踏出北冥一步。
这消息如果传出，西母的威势可以说是从此威震大荒。
但是此时此刻，西王母忧心忡忡，丝毫看不到一丝高兴的地方，哪里像是一副大胜的模样。
她看着窗户外面双眼失神，心心念念想的都是禺疆说的那些话。
“不是青鸟之巫，也不是玄冥之巫，而是能够融入帝血的巫。”
西母可以不在意其他任何人，甚至可以说，自幼就高高在上被人视为神明的她都不用不在意西母氏的存亡。
她一人，便是帝巫。
她是西母。
但是她可以失去一切，却绝对难以接受失去帝巫的身份，失去帝的青睐和钟爱。
而且想起那禺疆说的话，西母在忧愁之外，还有着强烈的期待。
“帝血！”
“若是我能够得到的话，我是不是能够成为帝的血脉。”
“我就是人间唯一的帝巫，独一无二的存在。”
这一次，西母召集大荒之中的众巫前来，便是为了这件事情。
终于，她看向了下方。
“帝从天界来到了人间，也有可能前往了北冥黄泉，我不知道帝具体去了何处，但是我要你们找到帝的痕迹。”
“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找到帝！”
“一旦有任何消息，立刻来告诉我。”
她站起身来，从台阶上一步步走下。
西母没有带面具，也没有拿任何武器，但是对于下方的众巫来说，就好像一个巨大的黑影从高处压下，让他们所有人一瞬间趴在了地上，贴紧了地面。
“哪怕是穷尽东海西海，哪怕是跨越北冥，也一定要找到帝。”
她犹豫踌躇了很久，甚至暗地里寻找了很久，想办法前往黄泉最终却失败了，如今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而这个时候，南方的天空尽头突然光芒万丈，霞光从高原之上落下。
看起来，刚好要从帝下之都的天空穿过。
在那身影距离路程还有很远的时候，西母就已经感觉到了。
西母从侧廊走出大殿的时候，刚好看到青鸟从天空飞过的景象。
望着那霞光万道，看着那神鸟的双翼。
她仰着头，张开嘴巴欢喜地说。
“找到了。”
——
粟广之野。
无肠国。
李俊的眼睛也和青鸟同步，随着青鸟注视向大荒的某个角落。
他也说道：“找到了。”
青鸟盘旋天上，立刻替李俊找到了一个适合的妖。
青鸟是最初诞生的妖神，盘旋在最高天的时候下方的众妖神凶怪的确是瑟瑟发抖，许多存在的确露出了不应该属于妖的表现，它们竟然在躲藏躲避。
生怕天上的青鸟发现了自己似的，或许它们也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在进行着本能地趋福避祸。
毕竟，那青鸟俯瞰着下面的万妖，就像是什么凶物在择人而噬一样。
随着青鸟选中了地方，没有过多久李俊也便来到了青鸟所在的位置。
大山里，青鸟落在他的肩膀上。
一人一鸟一同看向远方，眼神变幻，都露出同样的重瞳。
“啾！”
青鸟的趋福避祸神通总能够让他避开祸端，也让他作出最有利的那个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