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宠爱

“哥,这是什么意思?”李然被强制下线,不太高兴地问。

他还特小心眼儿地埋怨游戏呢:“它凭什么说你不正常?你哪儿不正常?你这个游戏是不是有哪里没做好啊?坏了吧?”

在平行世界弹出最后一条红色预警时,迟蓦就笑了。

那是一抹“我早知如此”的意料之内的清浅弧度,以及还有一种“不愧是我开发的游戏果然非常了解我”的高度自信。

等李然天真地询问出声,迟蓦才暗道自己真是畜生,绷住脸上的人皮说道:“可能确实是有点Bug吧。”

“明天我让技术部看看。”

李然问:“那明天我还能玩儿吗?”

“不能。”迟蓦回答得相当坚决,活像冷酷无情的阎王。

“那什么时候能玩儿啊?”

“17天之后。”

迟蓦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暗暗地想:“就算十七天过去了也不能让小孩儿玩。”

李然“啊”了声,有些失望地问:“必须要等17天吗?”

迟蓦:“嗯。”

“你刚才不是说,明天让技术部看看吗?明天修不好吗?”

“……技术部技术不行。有时间我自己修一下。”迟蓦利索地关闭电脑,把李然从椅子上拉起来,晚饭应该做好了,“我最近大概比较忙,修完告诉你。下楼吃饭,多吃点儿。”

“噢,好的。”李然眼睛霍地亮了,立马飞奔下楼。

玩了一通游戏的网瘾少年李然兴致大发,在餐桌上跟爷爷奶奶说他哥游戏做得有多好,多神奇。而后做起主持人,采访程艾美跟叶泽有什么后悔的事情?

程艾美顿时来劲了说:“我都活到这把年纪了,后悔的事儿那可多了去了,手指头脚指头全加在一起都数不过来。我当然知道冷脸狗王……小蓦研发的这个游戏,哈哈刚才说错名字啦。”

“原来是你。”迟蓦倏地冷呵一声,他知道小老太婆私底下总是这么叫他,偶尔被管烦了当面也叫,但他不接受为老不尊的程女士试图蒙混过关的尬笑,更像个狗王似的冷脸谴责,“把我孩子都教坏了。”

“哈哈……”程艾美又扯着嘴角僵硬地笑了两声,决定不理他,自顾自说,“我知道小蓦研发的这个,这个什么平行世界是吧,我倒是想玩儿啊,可他没收我手机平板电脑,不让熬夜。”

声音渐渐地小下去,她手掌拢在嘴边跟李然说:“小然小然啊……你记得帮奶奶把这些东西要过来哈。偷~也~行~”

“奶奶少不了你的好处。好处肯定大大滴~”

“嘿嘿……”李然哪敢当着他哥的面答应这种会让他挨揍的事,有大大的贿赂也不行啊,很小的傻笑两声装聋。

而后又不好意思驳奶奶的面子,只好悲催地卡在中间,默默地把脸往碗里埋,再装作没看见奶奶的“悲惨晚年生活”,不停地往嘴里扒饭。

迟蓦往他手边推一杯水,冷漠地朝对面大逆不道:“做个人吧,奶奶。警告您小心点儿,不要再带坏我孩子了。”

程艾美:“……”

“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晚辈管长辈,唉!”程艾美感慨一番,不再折腾李然,往两个孩子碗里夹菜,老顽童的面色正经不少,“就算冷脸狗王不没收我的手机平板跟电脑,我也知道他这个游戏只有两次机会,对我来说太少了啊。”

“两次机会还少呢?”这时叶泽突然警醒,“所以你都后悔了什么?那么多后悔的事里,不会有和我遇见、然后和我谈恋爱然后和我结婚然后和我生孩子这些事儿吧?不会吧?”

程艾美:“……”

见她沉默,叶泽伤心:“老程,我待你不薄啊。”

程艾美当场对着他的肩膀抽了一巴掌,老脸挂不住,恼羞成怒道:“我的老叶,当着孩子的面瞎说什么呢?什么遇见什么谈恋爱什么结婚什么生孩子,你害不害臊啊?一天天的你能不能别总是那么抽象啊?真想一巴掌抽死你!抽你都怕给你抽爽了,欠抽的老家伙!”

叶泽被抽得不好意思,最后把话补全抽象道:“大清早灭亡了啊,没有‘老爷’了啊。”

程艾美没理他,说道:“我最后悔的事情,大概是还算年轻的时候,阻拦过迟危跟小晚。他们的感情本来就艰难,世俗伦理不容,我还给他们出难题,这件事我和叶泽做得不对。我没想到迟家又是那个见鬼的死德性,差点儿害了他们。”

“我年纪确实大了,早过了伤春悲秋的时候,平行世界是给那些还有精力后悔的人的。再说迟危跟小晚结局不错,我没有必要再后悔。”程艾美慈祥地看着李然,而后又看向迟蓦。

最终目光再定在李然脸上。

少年不动声色地抬起脸来回望过去,不由自主地叫了声:

“……奶奶。”

“诶。”奶奶应道,“这些事情带给了我教训,我的教训让我知道,只要你们是认真的,无论谁反对你们,我和爷爷都不会反对,放心地往前走好了。”

“我不想让你们也辛苦。”

程艾美这话几乎是明说了。

开明得不像个70岁的人。

但对李然又不是那种“你俩肯定会在一起结婚”的明说,他大概听懂了,更深的潜意识里却拒绝让自己听懂。

等奶奶说完话,李然更安静地扒饭,克制地什么都不想,放任自我陷入混沌。仿佛只要他不想,他就能经常忘记迟蓦说爱他这件事,比渣男还渣男。

晚饭过后,一个念头在混沌里晃一圈,不知从哪儿找到一个裂口,这个裂口不规则,是某人用手生生撕开的,然后一束光霸道地从这个缺口里挤进来,终于还是令李然意识到:奶奶拿小叔和晚叔做例子,就证明他跟迟蓦是一样的。

他和他哥……与小叔跟晚叔是一样的。

明天上课,今晚李然没有选择早睡,坐在迟蓦的书房里写试卷,能卷一天是一天;迟蓦把傍晚华雪帆送到他办公室的文件拿回来,此时在详细地翻阅。

他们之间的氛围和之前的无数个夜晚相比大同小异,书房已经是他们两个共同的起居室。

“……哥。”李然算完一道题的答案,没有抬头。

迟蓦抬眸看他:“嗯?”

李然问:“我为什么……会成为你的灵感来源啊?那是你创造的平行世界啊,为什么我是灵感来源呢?”

他本来是想通过玩儿游戏的时候靠自己发现的,但他只看到了他哥小时候在旁边记录他,其余的什么都没看出来。

难道就这么记录几下,就能轻松创建一个平行世界王国吗?

现在游戏出现漏洞,一时半会儿没办法修复,李然想再登录游戏只能等17天之后。

性格总是不急不躁、不慌不忙,而且总是得过且过从不内卷与外卷的李然小蜗牛,竟罕见地感到了焦躁。

他很想知道答案。

“这个啊……”迟蓦彻底放下文件,没再给有关迟巍公司里的各项数据半个眼神,用一种李然这个小傻子智商果然不行,必须得把答案掰碎了喂他嘴里他才能明白的眼神看着李然,纵容地说道,“一开始我只是在单纯地观察你记录你。”

“你跟别人不太一样,永远是在等待的那一个,永远是被忽视的那一个,也永远是受欺负的那一个。而且就算我帮了你,你甚至也会因为记性不好忘记我是谁。啧,真没良心。”

李然嘟嘟囔囔:“……我哪儿有这样,你不要夹带私货故意公报私仇地说我……哼。”

迟蓦笑了:“不说你了。”

李然记性是差,但不是真正地差,例如和迟蓦重逢以后,他们之间发生过的那么多事情李然桩桩件件都记得呢。

因为这时的记忆没有坏的。

小时候的记性差放到现在来说,更像一种自我保护机制。李然不愿意记得那些让他不开心的经历,会定期清理一下内存,包括父母争吵。

他只记得父母经常吵架,偶尔想起的时候脑子里会有妈妈的质问吼声,但他们争吵的具体原因,李然却记不清楚。

因此17岁之前的事,问他记得多少?是难为他。

李然怕他哥难过,说:“我不是故意的……”

“嗯,”迟蓦伸手拍拍他的脑袋,小卷毛一弹一弹的,他轻笑着哄道,“我知道。”

观察李然许久,迟蓦中二时期自认是天才,尔等凡人全是傻哔蠢货,看李然实在窝囊地受欺负的时候他会帮忙,但实则内心里并没有想和李然做朋友,因为这小孩儿总忘了他。

也就没有过任何自我介绍的开场,帮完忙就走。高贵冷艳。

遇到的许多成年人都能让迟蓦觉得自己厌蠢症发作了,何况是李然这样的笨蛋呢。

远离为妙,省得气死自己。

他以为自己很正常。

直待迟巍看到他的笔记,冷着一张脸怒声问道:“你才多大就这么变态吗?他才多大你是想死吗?家里能让你不坐牢、能让你永远光鲜亮丽,也挡不住你是一个恶心变态的事实!你是把这小孩儿当成你的玩具了吗?!”

他的生物学父母如临大敌地惊慌起来,把家里搅和得天翻地覆,把迟蓦好一顿教训。

迟瑾轩也掺和在其中,眉毛痉挛地一抽一抽地抖,痛心疾首地说:“造孽,真是造孽啊。一家子没有一个正常的啊,病态得还越来越严重了啊。”

从戒同所出来,迟蓦才想明白这几个傻哔当初到底是什么意思,缓了许久,恶心得要命。

不过他被送去戒同所并不是因为李然,迟巍跟齐杉没有那么好心,不会因为要“拯救”别人的孩子而选择伤害自己的孩子。

当初迟蓦只说一句:“我不是同性恋。”就让这俩蠢货松了口气,消停了好长时间。

不过迟巍的一句“玩具”倒是点醒了迟蓦。

他睡不着时反思自己,他到底把李然当什么?然后他就清晰地认知到,他并不是把李然当玩具,而是把李然当“素材”。

许多中国式的家长好得不彻底,坏得不极端,孩子们就在这种好坏的天平中狠不下心来。今天觉得爸妈真坏,明天又觉得爸妈还行,被撕扯得几近分裂。

但凡他们更好一点或者更坏一点,孩子做决定都能更利索。

迟蓦不一样,他从小就是一个过于黑白分明的人,要么黑要么白,他从不在中间这个位置上跟任何人浪费时间。

包括生物学上的亲生父母。

谁对他不好,他就把谁划入黑名单,这辈子别想白回来。

齐值暴露了他亲手做的巧克力,致他受罚,从此以后喊他哥他不答应;父母那样对他,他每一件都记在心里,等到他们去死的那天,也绝不会给他们送终。

只有李然。

李然忘记过他,删除过他。

这就是对他不好。

可是他回头了,还未雨绸缪地做着被撞到头破血流的准备。

不知什么时候,迟蓦知道自己不会在这个地方待上太久,他的监护人不会同意的。

等他走了,他就不能看到李然长大后是什么样子了。

那时的李然会有变化吗?有的话会变成什么模样呢?

还是说像小时候一样毫无变化?依旧任人宰割任人欺凌?

李然这个老实人就不能让自己不那么老实吗?

这辈子都不会支棱起来吗?

他不会真的越来越老实吧?

迟蓦预设了李然的结局。

好几种。

以此衍变……推向所有人。

所以这个世界上的人,都必须只能走一条路吗?

都必须只能有一个结局吗?

是不是有很多人都想看到自己不同的人生呢?

是不是有很多人都想有后悔的机会,而选择第二条路呢?

13岁那年,平行世界的框架就在迟蓦脑海里成型了。

平行世界因李然而起,因李然而生。

因李然而持续运行。

“我的结局有好几种?!都有哪些结局啊?”李然好奇得不得了,迟蓦话还没说完,他就站起来坐他哥旁边,脑袋一直拱啊拱的,“哥我想听听。哥,你快点给我讲讲啊。”

迟蓦突然三缄其口了。

静默不语。

似乎是在赌李然有一点儿眼力劲儿,不要再追问下去。

不同的人生结局而已,就算有几种版本,大大方方地说出来就是。他这样欲言又止、似乎在顾忌什么的模样,不会打消李然的好奇,而且还会引发叛逆。

只见平日里一眼就能看出别人脸色不对、总是敏感到拿人情绪当吃饭喝水的李然,今天不顾他哥死活,装看不懂迟蓦的缄默不言,双手握住他的胳膊,撒娇似的摇啊摇:“哥,给我讲一讲嘛,讲讲啊讲讲,求求你了。”

迟蓦:“……”

真想狠狠地弄他一下。

迟蓦定了定神,问:“真想知道?”

李然点头如捣蒜,说:“嗯嗯嗯嗯!”

“……”

迟蓦先斟词酌句地说:“第一种情况是,你和一个女人结婚了。但你们总是吵架,因为你太老实窝囊——游戏捕捉到的,不是我个人的评价。我就喜欢你这个样子,而且你现在很好,我教出来的孩子不窝囊。”

听见自己老实窝囊,李然要揭竿起义,听见他哥立马澄清解释,李然喜笑颜开。

特别好哄。

迟蓦道:“你的家庭情况更像你父母的翻版,说不定还要更严重一些。一生都不幸福。”

“真有可能会这样……”李然啊了声,丧气道。

迟蓦:“第二种情况是,你有自己的思想主见,但又不是太多——这个也不是我说的。你没有选择结婚,可你又没办法告诉别人你为什么不结婚,没有人理解你,你看似自由实则仍在被禁锢的圈子里。一生都不幸福。”

李然更丧气了,手肘放办公桌,双手托住两边腮帮子:“好像我也确实会这样……”

迟蓦:“第三种情况……”

他语气古怪了些,决定到此为止,道:“不太适合你听,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别呀,怎么就不适合我听了啊?”李然反应过来这里肯定有成年人才会做的事情,凭什么不给听,他马上就要十八岁,而且高中里早就学过有关男女身体构造的生物知识,有什么不能听的,“我又不是小孩子,还剩半个月就成年了啊,为什么不让我听吗?哥你直接说啊,说吧。”

迟蓦眼眸深沉。

一开始的游戏没有未成年保护机制,画面也非常简陋,多以文字介绍为主题。

身为游戏的创始人,迟蓦是第一个“受害者”。

不知回忆起什么东西,迟蓦想捏眉心,忍住了:“第三种情况是,你和一个女人结了婚,但你们是四爱。”

李然:“四爱是什么?”

“……”

李然:“我是大人了。”

迟蓦:“女上男。”

“啊?”李然迷茫,“这怎么上?上哪里?从哪里上啊?”

“……”

迟蓦面无表情。

第四种情况是李然和男人在一起了,这个人不是迟蓦,李然躲躲藏藏一辈子,从不让任何人知道自己有一个男性恋人,一生都不幸福。

第五种情况是李然也和男人在一起了,这个人当然也不是迟蓦,而且李然还不是自愿的,他不止是不幸福。

他简直是一生不幸。

男人也许是他的上司,看老实人窝囊好欺负,动了歪心思想玩一玩他。男人想与他共度余生还好,不想的话就随时丢掉,或者拿这样的老实人推给其他位高权重的男人,换着人玩儿他……

老实人白天上班,晚上脱干净躺床上被玩,很少能有真正休息的时候,他还敢怒不敢言。

如果真被逼急了顶多也是呲着牙狠狠地咬人一口,但他那么废物能做什么呢?没有人教过他张牙舞爪,他没有上司的那种权势,他报警没有人受理,要是手里再有点儿软肋……

老实人还是要被抓回去。

后面还有许多又黄又暴的结局版本,迟蓦选择把自己的嘴锯了,李然撒娇没用,他不说。

也是因此,迟蓦才将这款游戏设定成只有一次机会,算上试玩是两次。

如果可以无止境地玩儿,跑出的结局数据太多,对服务器来说是负担,也让玩家体会不到重要性。

不重要,就会失去意义。

现实只能走一遭,平行世界也应当如此。

李然:“哥?你……”

迟蓦:“我就不说。”

李然:“……”

李然撇嘴道:“小气。”

他托着脸看迟蓦:“那在我的众多结局里,肯定有和你在一起的吧,我们两个幸福吗?”

他这句话完全是没有经过思考脱口而出的,就是话题已经说到这儿了,他觉得以他哥的脾性私心,自己的结局版本里肯定有跟迟蓦在一块儿的。

既然有,就要问。

问完自己先傻眼了。李然不自觉地正襟危坐,心脏扑通扑通乱跳,屁股底下一瞬间像长满棍子似的捅得他坐立难安,潜意识想听迟蓦说,表意识又不敢听。

唯恐打破什么防线。

迟蓦开口:“我们俩……”

“啊……别说别说别说,不听不听不听。”李然上去捏住他哥的嘴,半个身体都送到迟蓦怀里,将他的话堵回到掌心中,碎碎念般地说道,“我什么都没问呀,没问,没问没问……”

他试图把不小心踩过线的关系扯回正轨,自欺欺人:“我们两个是……是兄弟!对吧哥?”

“我瞎说、瞎说的啊!我是直男!我真的是直男!”

迟蓦就那样被他捂着嘴,微微挑起半边眉梢,非常纵容地看着他。

但这并不妨碍他偏要说。

迟蓦轻柔地将李然的手拉下来,安抚性地捏了捏揉了揉,让他别紧张。

紧接着大手抚向他的腰,最后再理所当然地把人拉到自己腿上,像抱孩子一样地抱着他,音色又低柔又平缓,生怕把李然吓回到自我保护浓厚的蚌壳中。

“我没有不相信你。”迟蓦的话音似有魔力,“好孩子,我当然相信你,你是直男。”

李然缓缓地松出了一口气。

“在我们两个谈恋爱结婚的结局里,也分有两种结局。”迟蓦抚摸着他的手指,每根指节都顾及到了,“如果你始终不喜欢我,你可能会过得不幸福。”

他敛眸遮掩情绪,心底只有自己知道,这条结局线里牵扯着强制,不能告诉小孩儿。

太变态了。

迟蓦只拣好听的结局说,当然这也是他的真心,而且他也一定会做到:“如果你最后喜欢了我,我绝对不会让你不幸福。好孩子小时候吃多了苦,长大后总要多吃一点甜。”

“我会宠爱你一生一世。”

作者有话说:

然宝:虽然我哥是变态,但是书名点题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