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乱啊

在学习上,李然是个记性差的人,每天一百个单词,得来来回回复习好多天,才能记劳。

现在高考结束快一个月,要不是他哥经常“不见外”地用鸟语跟他下流两三句,李然说不定连那些“生僻”单词都要忘了。

但李然对人的记忆还行。

坐地铁的时候他不喜欢玩儿手机,爱观察各种各样的人,这种观察不是瞥一眼,也不是仓促地擦肩而过,而是会包含这个人在当下几十秒里、乃至几分钟里的一段过程,是持续活动的。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这个人的这张脸,便会在李然的大脑之中形成“活着”的记忆。

如果有缘下次再见,他绝对有印象。

因此在“记忆的海洋”里细致地搜寻娃娃脸帅哥的相关记忆时,李然一无所获,更加确定自己没有见过他,不认识他是谁。

……但他脱口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他还说:“哦你好,我叫吴愧。吴是姓吴的吴,愧是无愧于心的愧——迟蓦的心理医生。”

当时李然已经酝酿到嗓子里的一句“我不认识你,不要看我老实就诈骗我”的惶惑言论咕嘟咽回去。“大傻哔”的备注不合时宜地晃上心头,致使他眼神一下子清明,学着吴愧的样子将眼睛凝聚成两盏探照灯,“咻”地锁定住他的脸,心里较为公正地想着,这也不像大傻哔啊……

“既然有缘见到了,择日不如撞日,趁今天天气好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手机拿出来,我扫你啊。”吴愧并没有给李然反应和拒绝的机会,每个字都笃定的语气又令人想要相信他,真是奇怪,李然哦了一声,便毫无戒备地打开添加联系人的二维码,将其递了过去。

吴愧说:“迟蓦说你特别老实,你这长得也不老实啊。看照片的时候看不出来,觉得你呆呆板板,现实里一见真不一样。”

这蜷曲程度多一点少一点都不如现在好看的小卷毛,这漂亮惹人的深色眼珠,这山根侧面的小痣,这极其精致的五官,这殷红的嘴唇……

哪个都能跟蛊惑人挂上边。

李然:“……”

从小到大,李然听过别人对自己的许多主观评价,什么不聪明,学习上不行,长得好看,能靠脸吃饭,人特别木讷,不会说话,但长得好看,得过且过,做事不努力,经常混日子,但长得好看,是个受气包,等一系列各种各样的用词。

其中表达他“好看”与“老实”的评价几乎贯穿了他目前才活到18岁的人生。

李然对自己的长相不说“帅而自知”,也绝对有一定的审美观,知道自己不丑。

可他对自己“老实”是从小便根深蒂固的,从来不觉得自己不老实,直到今天!

“我哪儿不老实了啊?”李然不高兴地看着吴愧,手机叮地一声,吴愧说通过一下申请,他手上按了通过,思路已经被带着跟吴愧这个刚见面的人“熟”起来了,直接反驳撅了回去,“你真没礼貌。怪不得我哥不喜欢你呢,给你备注……”

“你哥?!”吴愧突然发出一声尖叫般的爆鸣,“你俩还是亲兄弟呢?!”

由于姓迟的患者明知自己是神经病,治疗却相当不配合,动辄几个月不来医院,打电话经常不接装不在,发消息直接人机回复“1”,说什么都是“1”。

除非迟蓦自己有事,例如骨子里的疯癫阴暗要压不住了,想一步一步地实行再实现,需要帮忙“救治”,他才会拿对方当个真正的心理医生咨询、求助。

比如李然成年那一天……

吴愧单方面认识李然,不过他的认识还停留在很久以前迟蓦说李然总叫他“迟先生”的友善阶段,并不知道俩人是兄弟!

那李然成年的时候,俩人是乱……

正常人都不会这样想,奈何迟蓦不是正常人,能接诊迟蓦几年的吴愧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心理医生多多少少都有点儿病。传闻著名的精神病分析学家弗洛伊德最后都要变神经病了。

“等等、等等啊,”吴愧觉得自己对迟蓦病情的态度有点儿太乐观了,说道,“我再确认一遍啊,我没认错人吧——你是迟蓦的李然吧?”

晚了许多步才抵达现场的迟蓦慢悠悠地走到近旁,一把抓住李然的手腕往自己身边带,耳朵里便被拍了这么一句讨喜的话。

满心想宰个心理医生助助兴的戾气消了大半,他似笑非笑地看向吴愧:“吴医生,你好。”

迟蓦说:“好久不见。”

吴愧:“……”

已经三十多岁的吴愧从十几岁就顶着一张娃娃脸,没少受人调侃,经常没有办法获得病人的基本信任。谁让他“小”呢,一看就没有经验。脸上再戴一副厚酒瓶底似的黑框眼镜,不说话显得特别二哔。这些年能靠“心理医术”活得悠然自在,有吃有喝还有得穿,全靠迟蓦一个月三万的心理咨询费养着。

此时见到“金主”病人,不知吴愧平时都跟迟蓦有什么不愉快,无论见多少次都觉得他特别令人瘆得慌,当即“大人”了起来,脸上出现一种成年人独有的惊骇牙疼表情,而后扭脸就走。

李然抬脚要追:“诶……”

迟蓦一把将他拽回来,那点儿针对外人的皮笑肉不笑的弧度敛得无影无踪,面对内人时神情并无缓和。

他定定地看着李然:“你认识他吗?就跟他加联系方式?”

“他认识我呀。”李然说。

迟蓦加重语气,又问:“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李然小声嘟哝地回答。

“小然,小蓦,你们两个怎么在这儿站着不进去啊?”叶程晚跟迟危一前一后地往医院门口走,看见他俩问了句。不知道迟危把车停在了哪个硬夹才能夹进去的角落,过程肯定不美好,脸臭得能掀人两个跟头。

迟蓦理了理李然有点儿歪了的圆领恤衫衣领,手指有意无意地触碰摩挲他的后颈,说:“回家你给我等着。”

而后转头面不改色地对晚叔说:“小叔不是说一起进去?等你们过来呢。你们真慢。”

叶程晚无奈地摇头说:“后面堵车,好长一串。”

几个人都是扔在人海里也能被一眼看见的长相气质,浩浩荡荡地进入医院,在各种生老病残的患者与焦头烂额的家属中,竟甚是不合时宜地收获了一波打量和欣赏的眼神。

穿过几个走廊、和几栋高峨建筑,他们很快到了住院部。

李然缀在迟蓦身后,不明白一个联系方式,怎么让他哥这样不高兴,听到回家等着就怂,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小声喊:“哥……”

男人跟男人是不能在大庭广之下太过亲密的,那很奇怪,也太引人注目。李然眼睛往四下里望了望,见所有或平缓或匆匆走过的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目光注意到他们这边。手借着他们身体挨得很近的遮挡往前伸,想牵住他哥的手:“哥。”

手指刚触碰到那只温暖干燥的大手,就被紧紧地攥住,力大如钳地几乎挣脱不开。

但李然一下子就甩开了。

他蓦地僵立在原地,表情满是空白地看着前方,脸上血色褪尽。

迟蓦眉心深深地皱起来,阴冷的视线向前检阅,看到白清清正在赵泽洋的扶持下缓缓走动。

“……小然?”白清清不相信似的说,声音随她流失掉的几十斤体重变得又轻又哑。

她瘦了。暴瘦。

那点差点儿被妈妈发现男同恋情的恐慌被眼里大概只有八十斤左右的白清清取代,李然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怎么都没办法将她之前的健康体格和现在的“纸片人”身材划等号,她手臂上扎着留置针,输液输得青紫一片。

像尸斑。

李然呼吸的那口气儿卡在胸口,卡在喉咙,上不来下不去。

最后憋得他不住地呛咳。

人在健康的时候,很少想到真正的死亡。就算提起来也不会有多少敬畏之心,只拿它当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情,还不如今天中午吃什么饭能令人烦恼呢。

许多小孩子提起“死”都会大无畏地说“我肯定活不过三十岁”“四十岁也活太久了吧,到那时候肯定就死啦”……

李然十七岁之前虽活得有点憋屈,有点寂寞,有点伤心,但从未想过死亡这件事。

他连自己生大病和家里任何一个人生大病都没有想过,别说直挺挺地躺进棺材板里再也不能活过来的死掉了。

只有在很小的时候,他想让自己变得更重要些,想让爸爸妈妈多陪陪自己,晚上睡前双手合十地祈祷第二天自己发高烧。

……他最离经叛道的生病想法,就是诅咒自己发高烧了。

一双眼睛颇为相似的母子两人面对面地站着,白清清率先反应过来,赶紧低头拍拍赵泽洋的手,示意快点回病房,不想让李然看到她这幅虚弱的样子:“市区医院这么远,你怎么来这儿了啊……医生让适当地动一动,我这出来得也够久了……小然我先回病房……”

她这一动,李然眼里的羸弱剪影便跟着动起来,像一道虚无缥缈的雾气,看不清楚。等他再一眨眼,两行完全不受控制的滚烫眼泪便灼痛了脸颊,李然嘴角向下撇,有两分钟嗓子发紧到是说不出话的。

喉咙疼得很。

“……妈妈,”他身体小幅度地痉挛着,颤抖着一只手擦眼泪,想赶紧看清白清清,“你怎么了啊?”

白清清的眼泪也一下子掉了下来,捂住眼睛嘴唇哆嗦着,一时没办法说话。

眼泪从她瘦了太多、长了许多褶皱的手指缝儿里流出来,滑到手背、手臂上。

留置针湿了。

让她显得好像前面几十年的强势都仿佛是笑话,其实随便一点厄运就能将她压倒至死。她只有用自己的方式长出浑身扎人的凶器,才能站直做人。

“你不是和赵叔叔带妹妹去乡下了吗?你不是说要住一个月吗?你怎么在医院?你怎么瘦成这样啊?”李然哭得不好看,小孩子的糖果被抢走后,都这样狼狈可怜地用双手抹着眼泪咧嘴哭泣,“你怎么不告诉我啊……怎么不告诉我啊……你为什么要骗我啊……是因为我不懂事,所以才不告诉我的吗……”

“不是的!”白清清泪流满面地松开赵泽洋的手,说,“妈妈是因为……”

迟蓦冷眼旁观着这一幕。

他就说,他最讨厌李然在床下哭了。他一点儿都不想看见。

那些眼泪,每一滴都变成一把撒着盐霜的刀子,狠狠地往迟蓦心口捅。

可笑的是,从十五岁那年就想着怎么杀父杀母的迟蓦,于今时今刻因为李然这个差点病死了的母亲恐同,连抬手替他擦掉那些碍眼的眼泪都不能做。

李昂在李然心里有位置。

白清清在李然心里有位置。

凭什么?

明明他们像迟巍齐杉一样不负责,一样可恶,凭什么还能让李然在乎?

李然明明有他一个就够了。

斩断他的关系……

“迟蓦!”不知道为什么跑到了住院部的吴愧隔着几个病患人影,远远地叫了他一声。

迟蓦抬眸,阴冷地盯着他。

片刻后他蜷了蜷刚才被李然甩开的手,抿唇垂眸,非常克制地抬手推了一下李然哆嗦不休的后背,让他去找白清清。

尽管迟巍和叶程晚刚才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没注意到身后的情况,此时大概也已经到了迟瑾轩病房里。

他还是轻声说:“去吧。我跟小叔晚叔去看迟瑾轩,你去陪你妈,待会儿见。”

走前他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色低哄道:“别哭了,好孩子,乖点。你妈妈恢复情况不错,不要太担心。我不想看见你哭成这样,我会非常难过。”

说来也巧,白清清跟迟瑾轩的病房只隔着一条过道和一间病房,大概斜对门儿这样,离得还挺近的。

老不死的迟董年轻时投资创立这家医院,老了竟然没有贵宾待遇,住顶楼的高级病房,全拜他的好儿子迟危所赐。

五分钟后,待在白清清病房里的李然终于平复情绪,眼泪关了闸,细细地问妈妈疼不疼。

白清清随意一笑,瘦得都有高颧骨了,巴掌脸上只剩一双大眼睛,长得和先前判若两人,这时候笑起来却还是和那时一样粗心大意,好像任何需要她细心的东西都干扰不到她:“不疼,做手术都有麻醉,我什么都感觉不到啊。现在医生技术就是好,我感觉我刚睡过去就好了。”

那麻药过了呢?肯定疼吧。

“李然!——李李李李李李然!!”李然正想开口问,一个娃娃脸突然闯进来,堪称花容失色地喊,“你男——呸!迟蓦迟蓦!跟你一块儿来的这个男人要疯了啊!你快点去管管啊!他拔他爷的氧气罩!”

张口就要喊“你男人”的吴愧千钧一发之际恶狠狠地一咬舌尖,疼得龇牙咧嘴,混合着血腥味把这秘密咽回了肚子里。他不认识李然的妈,但方才瞧见姓迟的在她面前这般克制,仅从心理学方面分析,绝对是白清清看不得这幅“男同”的炸裂场面,让變态迟蓦都让步了。

退一步没有海阔天空,还把迟蓦逼得原地引爆,去看他爷的时候,在众多眼睛的注视下,拔了他爷的氧气罩。

李然一听,兔子一样地跑了过去,人未到声先至:“哥!”

“迟蓦!你在干什么?想杀人吗?!混账东西!你看看你这些年越学越坏真像个疯子!”迟瑾轩病房里传来迟巍伤肝动怒的一声爆喝,他和齐杉最近几天一直在,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要弄死自己的爹,脸色扭曲。

迟危本来也要低斥迟蓦一句放肆,闻言先看向迟巍,不轻不重地开口:“闭嘴。”

“——哥!你冷静啊!这是医院!”李然从斜对门儿冲过来只需要跑几步,就是穿越过道时差点儿撞到一个坐轮椅的骨折兄弟,幸好躲了过去。

他飞进迟瑾轩病房,像迟巍齐杉这样的长辈一概看不见,猛地抱住迟蓦。他手里真的拿着迟瑾轩脸上的氧气罩!

“哥……”李然握住迟蓦的手,最后都十指相扣了。

迟瑾轩在病床上仰着头大口喘气,跟丧尸似的,脸色通红地怒瞪迟蓦:“你这个逆……”

他手里非常怕死、非常“阿弥陀佛”地搓着一个金灿灿的如来佛祖祈求活命,滑稽得可笑。

及时赶来的李然刚好听见他哥冷声对迟瑾轩说:“去啊,你现在就去说。不要等到你还没开口,我就先送你上西天了。”

“李然!是李然吗?我的好朋友你也来了吗?”坐轮椅的骨折兄弟及时躲避无妄之灾,一句脏话没骂出来,人影闪过去他才觉得眼熟,忙支使着自动轮椅转一圈,喜地欢天地去找李然,沈淑高兴地吼,“好兄弟!”

刚去按时缴了医药费的加西亚一露面,便看到沈淑想把轮椅转成风火轮地往前跑。之前多次逃跑他都是这个迅疾的起势。

加西亚二话不说把沈淑连人带轮椅怼到了墙上,怒道:“你又跑是不是?!”

“不是啊……Fuck!”

沈淑双手并用地去拧脖子上的手:“放……Daddy……”

“不好意思,让让啊。”一听事情好像有点儿大,心里很急但步子快不了的白清清一步一挪地跟了过来,避开楼道里在打架的中国人和外国佬,来到迟瑾轩的病房外。

然后她看到他儿子抱住了迟蓦,抱得特别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