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说话?嗯?”迟蓦好整以暇地看着李然微微颤动的瞳孔,里面一层荡漾的水波,在灯光的照映下似含光晕,他的拇指以描摹的姿态轻轻摸到李然为了吸进更多空气而微微张开的嘴巴,手指压进去,“乖宝。”
李然一激灵:“……嗯。”
迟蓦:“跟我说话。”
“……嗯。”李然无意识地点头,他哥说什么都先“嗯”。
眼里的水波凝聚成一行眼泪随着他小幅度地点头动作从眼尾滑出来,染湿了枕边的沙发。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他对嘴里的手指有种“唯能熟尔”的熟练程度,舌尖立马缠了上去,卖力地亲他哥。模样要多可爱有多可爱。
迟蓦问他:“跟吴愧都聊了什么?”
“嗯……聊了……”李然含混不清地说。他混沌的大脑想高速运转,奈何力不从心,只能认命地接受自己还是会从聪明蛋变笨蛋的事实,从眼下能把人逼死的情景里慢慢地回忆这几天发生的事,“哥你……你等等我,求你等等我……我在想了……”
迟蓦很好说话:“好啊。”
“……”
吴愧身为一个心理医生,见识过各种各样罹患精神病症的患者——精神分裂症、抑郁症、焦虑症、强迫症、恐惧症、惊恐障碍、双相情感障碍、对立违抗障碍等等等等……
他以一个足够温和的、工作十几年、有建树,外加毫无攻击性的心理医生的形象,逐渐触及到病患因为什么一步一步将自己推向精神疾病的渊谷之中,尝试触摸他们的心结。
再试探着一点一点解开。
吴愧对患者们说的话总是客观的,注意着不掺杂主观表述。
令患者知道世界对他们是没有“恶意”的,可以放轻松,是他们对世界的认知产生了“它有恶意”的质疑,所以放松不了。
久而久之,人的精神和心理乃至肉體凡胎始终处于紧绷的防御状态,便会生病。
你怎么面对世界,世界便怎么面对你。
……言论是否假大空,又是否太置身事外,反正都能从吴愧这张嘴里毫无负担地说出来。
他靠这个赚钱吃饭嘛。
唯独对一个人,吴医生向来没有好脸色,评价从不客观,对方几个月才来做一次心理咨询的时候,他给的建议都带着相当主观的严厉与批评。
不像医生面对患者,更像两个朋友之间的对话,其中一个为了不让另一个犯罪而抓狂,只能口无遮拦地骂人了。
迟蓦第一次接受一个、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真才实学的心理医生,从可笑的心理方面介入他的生活是在17岁。
他刚从英国回来的那一年。
戒同所的生活必然是残忍可怕的,逃出这样几乎能生吞人的机构迟蓦动用了怎样的手段和心力,至今无人知晓。
他未对吴愧透露过分毫,只在被几次三番地问起时,漫不经心地往椅子里一靠,若有似无地看着他轻笑,然后在心理医生的科室里散漫张望,拒绝回答。
嘴唇噙着的那抹笑不单单是愉悦的,而是仿佛将一个应该千刀万剐的人极尽凌迟之后,所感受到的愉悦满足。
吴愧知道,迟蓦的手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干净。
但吴愧也知道,一个半大孩子在那种地方“反思”两年,正常人也该要疯了,不试着“剑走偏锋”一次,他大概真的要连肉再骨地烂在里面。
迟蓦这种心狠手辣的人,就算是把自己的血和肉一块块地割下来当肥料,用死不瞑目的眼欣赏来年的花开正艳,也不愿看着那些垃圾毫无报应地活在世上。
他睚眦必报。
能选择吴愧做自己的心理医生,是迟蓦嫌其他心理医生“太他瑪虚伪”了。
刚往咨询室里一坐,十七岁的少年最初时还能冷着脸给点儿耐性,仔细听他们说话。听完对方用一些学校里的、或者多年的临床经验,音色饱含春意地告诉迟蓦“世界很美好啊,你应当重新接纳它爱它”等傻哔言论,几乎没感受过世界善意的迟蓦没办法产生共情之心,非常恶劣地送心理医生一个“滚”字。
患者不主动把心打开一点诉说自己曾遭遇过什么,就算国际上最顶尖的心理医生站在迟蓦面前,也于事无补。
这是一个需要他人介入,同时需要“自救”的过程。
后面换了几次心理医生,其中一个在半小时内费尽心思没撬开迟蓦的嘴,还快被他一双又冷漠又骇人的眼睛给瞪麻了,身心俱疲。按理说正常人遭到这种待遇有很大概率会发飙,但心理医生是“垃圾桶”,工作便是专门接受来访者的所有负面情绪。
而迟蓦又太不是个东西,那脸冷的谁敢发脾气啊。
心理医生记着自己不止在上班,自己还是医生,强行扬起笑脸继续温柔道:“孩子你可以想想这个世上那些在乎你的人,例如你的爸爸妈妈……”
一句话彻底踩了从一回国就在计划杀爸妈的迟蓦的逆鳞,当即冷笑一声说:“没见过你这么傻哔的人。还心理医生呢,回家种地养猪去吧。”
把人家从业十几年的大老爷们儿说哭了。
换了这么多心理医生,每一个都那么虚伪,每一个都要他可笑地用笑容面对世界,什么傻哔心灵鸡汤……迟蓦对国内的心理学行业深感堪忧,对这些良莠不齐的心理医生倍感厌恶,凛冽的漠然与恶意从他身上的每个毛孔里渗透出来。
想把医院砸个稀巴烂。
他好不了,别人也别想好。
最后一个上阵的心理医生便是吴愧了。
吴医生遇到迟蓦之前,明明工作了好几年,学历、论文与成就每一样东西都不比别人少,接手的病人却寥寥无几。
他的娃娃脸实在有点太“显小”了,没有优势,像个在读大学生,随便谁都能支使。仿佛全世界在教育行业和医疗行业里都有一种独特的认知,管你是真厉害还是假厉害,一开始互相不了解时只能先“以貌取人”,他们普遍认为年龄越大的越厉害。
那么年轻一看就不行。
吴愧“怀才不遇”,满心哀叹,整天在办公室里拿一把小镜子照自己的脸,恨不得狠狠抽上几巴掌,把自己抽成一个长相粗鄙五大三粗的老男人。
让自己的面部肌肤直接老上二十岁也行啊。
真把手抬起来的时候,又怕疼下不去手……而且他心理又没病,没有自虐的癖好。
一患一医,就是在这样互相心情非常不美妙的时候相识的。
咨询室的门一关,迟蓦跟吴愧眼睛瞪眼睛,互相观察。
最后是吴愧先开口,指了指迟蓦左手腕戴着的一串很紧的菩提珠,说:“自虐啊?”
迟蓦不理他。
吴愧问:“你瞪我干嘛?”
这次迟蓦开口了,他把对所有心理医生的激愤都轰到了吴愧头上,接近一字一顿地说:“想拿刀捅死你。”
“……”吴愧扶了扶自己的厚酒瓶底似的眼镜,点头淡定地哦了一声,而后拿起手机拨打电话,“喂110吗?我报案。这里有个反社会人类要杀我……”
许多精神分裂症的患者在犯病时都有想杀自己杀他人的疯狂念头,吴愧见过不少,医院有不少应对之法。
迟蓦的表情非常平静,嘴里口出恶言,肢体行为却没有攻击性,他甚至连动一下都没有。
但吴愧每根头发丝儿都感受到了眼前这个17岁少年的“反社会人格”有多强烈。
这些事儿李然都知道了。
全是吴愧告诉他的。
“哥你不要催我……我在想了呀……别撞我……不然我又要想不起来了……”李然抽噎地说道,有了几分钟的休息时间,他终于把脑袋里混合到一起的脑浆晃荡开了,能短暂地思考,“吴医生、吴医生说,你在他之前看了好几个,心理医生呢,但他们都、他们都不好,你也不好。你刚跟吴医生见面就说,就说要杀了他……吴医生还报警了呢,你们当时去警、局了……”
“哦,我不好是吗?”迟蓦慢条斯理地问道,从一众解释里小肚鸡肠地抓住了某个重点。
“不是的……”吓得李然尖叫一声,瞳孔震颤赶紧摇头,断断续续地说,“不是,不是我说的……是吴医生,说的啊……我没有说,没说哥不好,我说哥很好,哥对我好……”
他一只手去推迟蓦的肩膀一手推他腰腹,兩條腿踢到沙发靠背也在借力做推拒动作,脖頸后仰想把自己往外拨,没成功,反而被迟蓦察覺到不乖的舉动猛按了回去。
李然眼泪汹涌,灵魂飘出去差点儿当场‘死’了啊,缓了好大一会儿才“奄奄一息”地续上话说:“没有瞒你……没有不让你看我们、我们聊天,是吴医生说,说你记仇……会生气的。是他说的、他说的不是我,真的不是我说的呀……你要生气就找他吧,你去打他吧。哥你不要,生我的气……求求你了……”
这孩子从小就诚实,谁说慌李然都不会,连一句大话都没说过,现在竟然都被逼得学会“嫁祸于人”了。
迟老师功不可没。
“那我现在能看吗?”迟蓦好脾气地问他。
“能……”李然点了点头。
他身残志坚地说要自己去拿手机,不要迟蓦跟着。
二人刚分离,中间隔着两步远的空气,李然一只眼睛往前面看,一只眼睛站岗盯着迟蓦,发现他哥没动,才敢喘出那口堵在嗓子眼儿里的大气。
饶是如此,由于身体磨损的原因,在他不得不瘸瘸拐拐、磨磨蹭蹭地往玄关后面去捡衣服的时候,李然也不敢将心全部放下来,走半步便要悄悄往迟蓦的方向觑一眼,害怕他哥搞偷袭。
人要是喝药喝多了,身体会产生抗药性,喝得次数越多越不管用。人要是重复做一件事,身体会愈发地熟悉它,哪怕一开始刚接触时,做得头昏脑涨腰酸背痛,只能躺着睡个昏天暗地,随着次数和力度的增加,在受尽酷刑之后,他甚至能站能走了。说的就是现在的李然。
搁以前他早软得分不清今夕何夕了,眼下却能磨蹭到玄关门后,拎起被撕到地上的褲子,颤颤巍巍地展平它,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拿着它往回走。
不做人的迟蓦暂且满足,果真听李然的往沙发上一坐没再为难人,只有一双貪婪的眼睛执着地追着李然脏兮兮的清癯身体。
是真的很“脏”啊。
“……哥,给你。”难得做脏小孩儿的李然把手机递给了迟蓦,满脸紧张。
等迟蓦把手机接过去,温柔地朝他伸手:“来。”
李然又不长记性地贪恋他哥的怀抱,想让他哥哄哄,委屈地一瘪嘴又要流泪,单腿跪在沙发边沿,身体顺势往前倒去,整个窝在了他哥怀里埋脸,小声哽咽着说道:“哥,你好凶啊……”
“好了。好了,乖宝,哥没凶你。”迟蓦轻揉着李然有些潮濕的后脑勺,手指挑起他的小卷毛玩儿,另一手打开手机,“一直都是这样啊。乖。”
确实是……但是,以前迟蓦都是带着愉悦的心情服务李然。
今天他不愉悦……
各方各面确实变化不大,因为他哥一直都很“凶”,没有温柔过。谁让李然对人的情绪有极灵敏的感知能力呢,他想让他哥开心地抱他。
四年前结下“不解之缘”之后,迟蓦心里知道吴愧这个大傻哔是个二愣子,如果有一天,他真的难以抑制骨子里的阴暗犯什么错,他这位“高光伟正”的心理医生一定会报警把他抓进去。
是个人形监督器。
迟蓦需要。
所以迟蓦成了他的病患,一个月三万咨询费养着他。
不看李然和吴愧的聊天记录迟蓦也能猜到大概内容,他就是受不了李然忽视他,避着他,忍不住找事儿。
如果吴愧不再带有主观性地说迟蓦不好,失去了人形监督器的价值,迟蓦就不再需要他了。
还好——
吴愧坚守了“本心”。
吴愧:【迟蓦小心眼儿,特记仇,因为我要挑拨离间,所以我跟你聊天最好别让他知道,可以吗?[双手合十.jpg]】
李然:【我哥才不记仇。】
李然:【我哥特别好。】
吴愧:【……】
吴愧:【谢谢你让我知道了情人眼里出西施的真正含义。但还是别让他知道行吗?】
李然:【好吧。】
吴愧:【从相对严谨的方面来说,人在超过十八岁之后,不便被称为反社会人格了,得从多层面分析。成年人精神分裂,乃至于讳疾忌医发展到犯法犯罪的地步,很大概率和他身为成年人的经历有关。也就是说,他经历了不公,经历了背叛,经历了各种他没办法和解原谅的事情,然后把自己逼上绝路。】
吴愧:【真正的反社会人格是从小就有这种趋势。比如你哥——你俩不是亲兄弟对吧?在医院里你叫他哥,当时我又不知道白清清是你妈就以为你俩……他媽吓死我了。[拍胸口.jpg]】
吴愧:【你哥他是板上钉钉的反社会人格!我俩已经认识四年了,为了配合治疗,他的事情我知道不少。我知道他在十五岁之前就有杀人的心思,他还计划过呢,你知道这有多可怕吗?】
吴愧:【李然,他是一个极其阴暗的阴暗批的真面目,你知道吗?】
李然:【你干嘛这么说我哥啊?】
李然:【你真坏。烦人。】
吴愧:【……】
吴愧:【他被送进戒同所之前,对十二岁的你有过长达一年的观察和记录,姑且不说他那时候是變态,感情只是有关小孩子的,纯洁干净。但是你真不觉得单单只是这种行为,就足够让你害怕他了吗?】
李然:【没有啊。】
李然:【而且,那个时候我爸爸妈妈忙,小朋友也不愿意跟我玩,只有我哥能注意到我。】
吴愧:【……】
吴愧:【你就不怕被他关起来吗?锁着你不让你见人!】
李然:【我哥才不会呢。】
吴愧:【……】
无论说什么,顽固的李然都不接招,沉浸在他哥很好的世界里,吴愧简直绝望了,最后噼里啪啦地打字:【你也有病,有时间来我这儿治一下。】
还有许多聊天记录,皆是吴愧的长篇大论,迟蓦一目十行地扫过去,眼睛里全是李然简短但坚定的回答。
“好孩子,你看你……让我怎么做到放开你呢。”迟蓦低声喃喃地说,那丝始终克制的偏执终于被李然用一把火爇着了,烧得劈啪作响,“你这辈子从生到死——都得是我的啊。”
把手机上交后,迟蓦安静了好一会儿,李然以为安全了,趴在他哥怀里昏昏欲睡,已经和周公下了两盘棋,闻听此言没能及时分辨出是现实还是梦境,只本能地感受到一抹危险。
而后他一下子睁开残红未褪的眼睛,“腾”地跳了起来,像条鱼儿似的,从他哥伸出来的手里挣脱,不着丝缕干干净净地躲到沙发后面:“哥你不能……”
这天,他大概是被欺负得太狠,恨不得给自己穿貞操带,围着沙发躲他哥,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捂住屁股抽抽搭搭地哭道:“我是直男啊。哥我是直男我不要……我是直男啊……”
“呵。”迟蓦笑了一声,新一轮没开始呢,就因为面前的人只是李然而爽得头皮发麻了,笑容渐开地说道,“李然,我能活多久——你就要被我操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