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变态

李然到大学报道之前,迟蓦要把在子公司的所有主要工作交接完毕,委任管理团队。届时提拔一个总经理,或者直接从总公司遣派一个人过去。

然后他在总公司的主要工作要完全展开,接手管理团队呈报给他的所有数据。最近几乎没有空闲时间,经常早出晚归,大会小会压根儿没停过。

李然要经常到医院报道,迟蓦没不懂事地把人绑在身边带去公司。因此许多时候李然六七点醒过来洗漱,他哥就已经走了。

偶尔晚上九点还不见人影。

“哥你不是很忙吗?”又一次陪李然来了医院的迟蓦没有丁点忙碌的神态,李然怕打扰他小小声地说,“你都接了三个电话了,这才过去十分钟而已,要不你回公司吧……”

“我不忙,不回——刚才是我爱人,不好意思。嗯,重要文件先发我邮箱,中午之前我会看的,到时候一并回复。其他事你们看着办吧,我聘请各位是看准了各位能为我带来价值,我自然会适当放权。嗯,这段时间辛苦各位了。”迟蓦找停车位的十分钟里一直戴着耳机讲话,终于把车塞进一个停车位后他就坐在驾驶座里安如泰山,回答李然时捏了捏他耳垂,神色是柔和的。

回答电话里的人时那点柔和立马吝啬地收回,嘴里说着“适当放权”的信任言论,表情却淡漠得覆上了一层刀枪不入的冷。

工作上迟蓦是一个雷厉风行的人,他从总公司离开一年,每个月视察一次。“皇帝”权威再大,走的时间一长,个别人也难免想散漫,不如迟蓦手段狠,总要敲打敲打的。

但大家又没谋权篡位——有没有那个胆子另说,重点是有没有本事。敲打便要有个限度,要做到有松有驰,不能太强势地把人逼成一张拉紧的弓,不能只看到团队的不足,团队的优势更要看到,这样才好恩威并施。迟蓦有事没事儿往总公司跑了小半个月,露脸够多了,效果显著。

转头看见李然脸上担忧的表情,迟蓦抬手掐上去,小孩儿肯定以为是自己耽误了他工作,笑道:“怎么这样看着我?公司真的没那么忙。前面十天的施压足够他们忙到月底了,得给他们喘口气的机会啊。——啧,看不出来啊,你比我还要资本家呢。”

无良资资本家的事儿李然哪儿懂,拒绝被安上这种头衔,摔掉他哥的手:“是你坏,才不是我。哼。”

哼完跟他哥一起下车,又贴着他哥路线明确地说:“哥,那你去看沈淑,我去看我妈——这可是你自己不让我跟你一起去看沈淑的啊,你说他话多。”

按理说骨折而已,又不是性命垂危,不用每日每夜地待在医院浪费资源。但沈淑非要在医院养伤,不愿意回家——他在中国也没家可回,连套房子都没买。

听说医生每次跟他讲可以回家静养,拆石膏的时候再过来就行,沈淑一听就头疼心口疼,捂住胃满床打滚,哼哼着说自己要死了、真的要死了啊。他那个会说中国话、却宛若听不懂中国医生话的外国佬养父,只听他儿子的要死了,不听医生的可以回家静养,大把大把地给医院送钱。

真是什么笨锅配什么蠢盖。

一听沈淑骨折,迟蓦就知道这货没事儿,装的成分居大,他养父伤的肯定比他重,懒得去看他。谁知道他还没完没了了,住院上瘾。

医院是迟家的,他这个东道主不好再无视,连迟瑾轩被搬到顶楼的高级病房这种小事儿迟蓦都知晓,何况朋友受伤,他必须得“知道”一下吧。

迟蓦是第一次探望沈淑,对沈淑来说是个“新人”,时常待在他养父摄像头式的监视下都要憋死了,他对李然吐槽过的话肯定要重新叽里呱啦地倾泻,说一百遍都不够。

但迟总寡言少语,对他的热情视而不见充耳不闻装聋作哑不予理睬,沈淑被气得“Fuck”后自己就会闭嘴了。

要是李然再跟过去,沈淑遇见“无敌好朋友”的心态又要占据上风,抓住李然拉呱个没完。

迟蓦不喜欢李然在自己身上的注意力被分走。

“嗯,你去看你妈吧。”迟蓦摸了下李然后脑勺,“看完你妈,你还可以趁我没回来的时候偷偷去见吴愧。”

李然:“……”

他眼睛微微瞪圆一圈,见鬼似的瞅着他哥。

他没跟吴医生聊天啊……更没有约好时间见面啊。

“你……”李然人傻了,连句借口都没说出来。

迟蓦弯腰靠近他:“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为、为什么呀?”李然不服,“什么原因?”

“因为我爱你。”迟蓦说。

“无懈可击。”李然答,而后余光迅速偷瞄旁边有没有闲杂人等,没有,双手捧住他哥的脸吧唧亲了他一口,“所以,哥我能去吧?”

一句“不能”淹死在肚子里面,迟蓦昏聩上头道:“能。”

李然弯眸:“嘿嘿。”

“谢谢哥!”

“嗯,”迟蓦道,揽住李然的肩膀避开一个没看路奔跑的男人,“现在先跟我讲讲那些天沈淑都跟你说了些什么,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到时候好不理他。”

“哦哥我跟你说——”提起这个,李然精神立马振奋了,拽着他哥的袖子边晃边道,“沈淑之前不是一直住在公司附近的酒店里嘛,当时他养父找过来,让沈淑带他回家,沈淑说自己没有家,耍赖不带他回去。但是加西亚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诶,他们回酒店了。”

“酒店里有人在!——哥以前沈淑就跟我说他酒店里有小男孩儿,他在干嘛啊?沈淑说加西亚明知道有人,看见后还是要气死了,恨不得杀了他,沈淑差点儿就要吓死了。他辩解说那是普通朋友他养父根本不相信,然后把那个小男孩儿赶出去以后俩人就开始打架。”

“打得可凶可凶了,沈淑说他一直在哭呢,他说他这辈子杀人见血都没掉过眼泪——哥真的假的啊,他是不是在吹牛——哦你听我接着说,沈淑说他这辈子每次都是被加西亚搞哭的,真是要恨死他了。”

“酒店里的好多家具都被打得稀巴烂,他求他养父可怜可怜他,他养父一听却变本加厉。沈淑打不过他养父,因为他是被他养父手把手教出来的,哥你说加西亚过不过分啊?”

“沈淑跟我说这些的时候一直瞪他养父,他养父不说话。但他养父也在瞪沈淑!”

“沈淑腿都骨折了,没在那边的医院看病,来这边是因为他怕咱们知道了嫌丢人,哈哈,没想到还是被知道——爸?”

一不小心被沈淑附了体的李然声情并茂地说到尽兴处,话音霍然戛止,直眉楞眼地看着眼前的人,怀疑自己许久没见他爸有点儿想得慌,出现了幻觉。

反观李昂,和他儿子的感受一模一样,见到李然出现在市中心的医院李昂吃了一惊,立马紧张了起来:“小然?你怎么在这儿啊?你身体哪儿不舒服吗?”

这话正是李然要问的,几乎与他爹异口同声:“爸你怎么在这儿?你身体哪儿不舒服吗?”

白清清身体处于恢复期,体重还是八十多斤,这吃不了那吃不了,想把健康养回来是一个巨大的工程,少说也得一年,因为前半年她还得每个月来复查化疗一次。李然刚经历差点儿失去母亲的悲恸心境,父亲再出现在这儿,可想而知给他造成了什么样的可怕阴影,小脸都白了。

李昂不是白清清,特别会察言观色,一见李然脸色霎变,其中又夹杂茫然,心里就知道这孩子短时间内肯定遭遇了什么,一下子想到了白清清,和她动用的那二十万,一时间五味陈咋,他无暇分辨自己的猜测,嘴上先连忙安慰说:“小然我没事儿,真没事。我来这儿是……为了看望一个老朋友。”

李然:“真的吗?”

“真的。”

“小然你怎么站在……”好几天不见李然,白清清今天提前问他大概什么时候到,大概是母爱在病中泛滥了,她每天都觉得看见李然的时间不够多,再说医生让她多动动,借着出病房走动的空挡,她自己慢腾腾地来接李然,在看到他身旁的另一个男人时哽住,好半晌才续上话,“站那儿不进来啊……”

李昂一侧眸,只和白清清对上一眼,她就不自在地“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地将眼垂下了,浑身尴尬。看清她是一副怎样的形销骨立模样时,李昂本以为自己会不动容,没想到心里还是掀起了物是人非的惊涛骇浪。

他和白清清性格不合早就没有感情了,要不是白清清这次动手术用掉了李昂为赎罪而补偿给她的二十万。现在前夫妻两个见面,一定已经分外眼红了,白清清肯定还要骂他。

现在白清清骂不出来了。

这场婚姻里,李昂知道是自己欠她太多,这辈子都还不清。

……是他出轨,毁了白清清对这个世界建立起来的为数不多的信任。

是他毁了她的前半生。

李昂清了下嗓子,没问白清清得了什么病,反而是先掏出手机看,拇指在上面划拉两下,来前在火车上被玩了两个小时贪吃蛇的手机立马出现三十秒关机的倒计时,自言自语地说:“手机怎么又没电了……要关机了。”

“滴。”

如他所愿,他用了好些年的破手机,光荣地“阵亡”关机。

而后他才失礼地重新看向白清清,不知道能不能问,也挺害怕被辱骂的,毕竟现在小然在这儿,问得格外地小心:“……你没事儿吧?”

白清清单手扶着墙壁,闻言叹了口气:“没事。还能活。”

而后竟客气地问道:“你来医院是怎么了吗?”

将近二十年了,李昂从没有得到过白清清像这般的“和颜悦色”之对待,脑子里那根如临大敌怕被骂的傻筋没派上用场,拧成一道迷茫问号的形状,张口就说:“我来看心理……”

他突兀地一抿舌尖,瞥了眼李然,怕他多想,立马回答的与方才如一:“我来看个朋友。”

其实他的担心完全多余了。

李然心里没事儿的时候,心细如发,李昂那句看心理医生的话截断得再快,只要让李然抓住一条话音的尾巴就会多心。

可是谁让他现在心里装着事儿呢,就算李昂把自己已经看了六年心理医生的就诊记录拍在他脑袋上,李然也得反应一下。

父母“会聚一堂”的场面太难得,白清清没有剑拔弩张,俩人态度友好,他该高兴。但李昂知道李然跟他哥的地下恋情,白清清却不知道啊。

李然害怕他爸嘴快,或者是自己在这股紧张里没绷住反而暴露,手心都有点儿发潮了。

“……我说了不会告诉你妈妈的,别担心啊。她心大,不会看出来的。”李昂不知什么走过来,低声对李然说道,同时温和地朝他一伸手,好像过来就是为了这件事,音量恢复正常,“小然,手机借我用一下。”

“噢。好。”李然缓缓呼出口气,赶紧把手机递给李昂。

“我打个电话。”李昂走到了一边,离李然他们有点儿远。

他对着拨打电话的页面深呼吸一口气,轻车熟路地输入一串号码,放在耳边等接听。

那边过了许久才接。

似是没有接听陌生号码的习惯。

李昂无声地吸气,音色自然地喊:“小玉。”

裴和玉不知道是没想到是李昂,还是没想到李昂在手机关机后会主动给他打这通电话,语气难掩微讶,仿佛有点儿后悔刚才接电话接晚了:“是小然的手机吗?你到医院了是吗?”

“对。我手机没电了……”

“我知道。”裴和玉不太高兴地说,“一直让你换,你总不换。回来挑个新的。”

“……好。”李昂宛若没思想的瓷器,有要求必答应。

“你在火车上一直玩儿贪吃蛇,有什么好玩儿的?不到两个小时手机就关机了。”

“……在火车上无聊,上次看小然玩儿得开心,所以就试了一下。”李昂将话题扯回来,音色虽轻却直奔这通电话最重要的主题,“小玉,我手机关机,出来身上也没带现金,回去没办法购票坐火车……到时候你来接我一趟吧,好吗?”

隔着手机看不见彼此脸上的神情,裴和玉也不是那种太过外放的性格,就算高兴也不会大声笑,但李昂听得出他平静音色里的愉悦:“好,在那儿等我。我没过去的时候不要乱跑。”

李昂尝试着笑了一下,再试着让笑掺杂进声音里,黏人得非常逼真:“嗯。”

“哥,你说我爸是不是在跟裴和玉打电话?”李然听不到他爸说什么,李昂特意走远了,就证明不想让他听,只好用眼睛用力望,小声跟他哥咬耳朵,“他们现在感情这么好啊?我爸看起来还挺高兴的。”

别人的家事,迟蓦才没兴趣呢,不过闻言他还是意味深长地笑了下,说:“你爸学会了。”

“啊?”李然不解,“学会什么啦?”

迟蓦言简意赅:“骗他。”

给裴和玉制造一出李昂已经开始爱他的陷阱,逐渐卸下裴和玉的警惕。事情会变得很好玩。

由于他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大人——包括他哥在内!李然对这些大人间的爱恨情仇知道得实在太少了,根本听不懂他哥的话。

正待他一头雾水地要问,就见他哥脸色轻轻一变,那抹看好戏的、意味深长的笑容微微扭曲成了其他味道,迟蓦垂眸似笑非笑地盯紧李然精致的五官,深深地看进他的眼睛深处,莫名充满危险地问道:“好孩子——你不会也是在骗我吧?”

作者有话说:

教别人摆脱变态,后发现自己更变态的迟总,开始破防怀疑然宝真心,并想把人关地下室。

总结:迟狗玩儿不起。

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然宝:我哥怎么又疯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