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博弈(四)

元子晋知道,乐无涯若真能向皇上开口,多要来三千人的银饷,燃眉之急确实可解。

既是皇上发话拨银,沿途官员自会“高抬贵手”,即便克扣,也不敢扣下太多。

这笔钱到了桐州,拖欠的军饷便能被补上大半,许多潜伏的危机亦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道理元子晋都懂。

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乐无涯去送死!

他不由分说,上手夺去了乐无涯的笔:“不准你写!”

他的动作过于激烈,墨水飞溅,乐无涯的衣袖和脸颊溅上了斑斑墨迹。

“不准写就不准写,抢什么抢?”乐无涯朝他抖一抖袖子,抱怨说,“你瞧我的衣裳!”

元子晋一把将他的手按了下去:“我给你洗!闻人明恪,你能不能别作死了?算我求你了成吗?!”

乐无涯一脸纯真地反问:“我怎么作死了?”

元子晋气急败坏:“现在管军饷的是卫逸仙,平白多出来三千人的军饷,他能不知道!?他不是没憋好屁吗?到时候具折参你一本,到时候你就成全天下的笑柄了!上任还不满一个月就被押去兵部问罪的大笑柄!”

“放心。管军饷的很快就不是他了。”乐无涯笑吟吟道,“我打算找个由头,把军务交给牧嘉志管。”

元子晋:“……那么大一块肥肉,姓卫的这些年从里头揩了多少油,你说割就割?说交就交?卫逸仙能答应才见鬼了呢!”

乐无涯笃定道:“他必得答应。”

“凭什么?”

乐无涯摇头晃脑,用戏腔款款道:“当然凭知府大人金相玉质、百世无匹啊。”

元子晋本想呸上一声,但见他形容生动,确有迢迢临风之姿,自己强行鄙夷他的外貌,难免有昧良心之嫌。

他顿了一顿,才怒道:“真不知羞!说点儿正经的!”

“哟,不容易,元二公子竟然还有关心正经事儿的一天。”

“滚滚滚!”

乐无涯单手支在案上,面对着虎视眈眈的元小老虎,慢条斯理地和盘托出:“这只是原因之一。”

“原因之二……”他懒洋洋的用手指卷着自己垂下的卷发,“俗语有云,‘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三把火点来,无非是立威树规矩,让初来的官员尽快站稳脚跟,下盘稳当了,才可施展拳脚。想要立威,最立竿见影的方法就是拉个靶子去打。自打咱们上任桐州以来,你想,哪个靶子最好打?”

元子晋不假思索道:“我想必然是卫逸仙!他给你挖了多少坑了?换我就打这个靶子,把他打倒打死为止!可我知道你这人向来狡猾,既是这么问,那我肯定答错了。你就别同我卖关子了,直接说了吧!”

“你没答错。”没想到,乐无涯的回答再次出乎了他的预料,“卫逸仙就是最好的靶子。”

桐州能管事的、能说得上话的,一个是卫逸仙,另一个便是牧嘉志。

牧嘉志个性古怪,不擅讨好上峰,给上司甩脸色的能力和干事能力均属一流。

对这样干实事的人开刀打靶,无异于自斩臂膀。

新任知府乃皇上钦点,越级拔擢,送来桐州,必是为着整顿吏治,好叫桐州上下焕然一新。

卫逸仙正是清楚自己树大根深,最是显眼,所以索性处处掐尖出挑,挖坑埋雷,就为着诱惑乐无涯对他下手,拿他立威。

乐无涯:“他既然做好了被我打压的准备,就不会设法阻拦。我想,即使我真在他身上下刀子割肉,他不仅不会同我撕破脸,还会百般赞同。我不趁他装乖时狠狠割他一刀,更待何时?”

元子晋听得晕乎乎的:“等等,他为什么要赞同你?”

“自是要装出柔顺模样啊。”乐无涯说,“虽说我比他官高一级,但他的任免不是我能说了算的,一时半会儿,我只能从他身上夺去一些权柄,却无法真正动摇他的根基。”

说着,他粲然一笑:“再说,他只需表面趋奉便是,背地里阳奉阴违、一踢一动,暗暗地使手段恶心我便是。这样一来,受他掣肘,我想办什么事,怕都办不成了。”

元子晋:“……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他脑子有病啊,图什么呢?”

“图我会更加忌惮于他,更加倚重牧嘉志。”

乐无涯悠悠道:“倘若,在牧嘉志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被我高高捧起之时,牧嘉志被人查出……犯了什么要命的大罪呢?”

元子晋一悸,凑近了低声问道:“牧嘉志犯过什么大罪?!”

乐无涯:“目前不清楚。”

元子晋:“……哈?”

乐无涯:“我查阅桐州历年人命官司,便是为着找个端倪出来。”

非得是杀人谋反、通敌通匪这等分量的大案,才能将牧嘉志一举拉下马来。

一旦事发,自己立时要被扣上用人失察的帽子,陷入被动境地。

到那时,乐无涯可联合的,只剩下被他得罪狠了的卫逸仙一人。

到那时,乐无涯只剩两条路可走。

一,和卫逸仙拼个你死我活,让桐州陷入无休止的政治斗争中,害桐州百姓一道受苦。

二,他乐无涯放下身段,向卫逸仙乞和。

不是求和,而是乞和。

真到了那时,卫逸仙也必会像如今一样,斯斯文文、客客气气地接受他的降表,并继续在表面上尊奉于他,顺便给自己大方地分上一点残羹冷炙。

而从此以后,乐无涯别无他选,只能与卫逸仙同气连枝,同流合污。

他想在桐州施展什么抱负,都不可得了。

能安然卸任、离开桐州,便已是大幸。

元子晋头皮狠狠一紧。

细想之下,冷汗更是争先恐后地从元子晋后背涌出。

此心之毒,堪比蝎尾!

骇然之余,元子晋对乐无涯的预判颇觉不可思议:“你……他还没有动手呢,你就知道他剑指牧嘉志,图谋于你?”

乐无涯:“见多了。见他起手,便知后招,何必等他动手后再设法防御,岂不是平白失了先机?”

元子晋变颜失色:“闻人明恪,你当真是个……”

他口干舌燥,猛吞了一口口水,把接下来的两字评语一并咽入了肚中。

妖孽!

和乐无涯相处这几日,元子晋每天都像是见到了一个崭新的他,学到的东西比之前所有的年岁加起来还要多。

他强忍住浪涌似的心绪,问道:“你说要把军饷交给牧嘉志管,找个什么由头才好?”

乐无涯翘着二郎腿,得意洋洋地冲他一勾手。

元子晋:“……”

别打量着哄他!

元子晋见过他唤那条叫“二丫”的细狗,表情和动作和他现在一模一样!

但他实在是好奇,便强忍着气愤,乖乖凑了上去。

乐无涯同他耳语:“知道云梁县吗?”

元子晋回忆了一下:“三江州的一个县?”

乐无涯慨叹道:“我看了,那可是个好地方,土地肥沃,良田阡陌。此地正好做英臣兄的落脚地。老齐怕是一辈子都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呢。”

元子晋糊涂了:“驴唇不对马嘴的说些什么?怎么扯到云梁县去了?云梁县有知县,齐英臣来了往哪儿去?”

乐无涯:“若我运气够好的话,很快,云梁县就没知县了。”

元子晋瞪着他,刚刚消下去的鸡皮疙瘩又冒了一身。

这人时不时冒出一句恐怖的话,叫他冷气顺着脊梁骨腾腾而起。

乐无涯将与牧嘉志谈过的案情又与元子晋讲了一遍。

他面颊溅上的墨水在他脸上已然干涸,形成了两三道猫须似的墨痕,伴着他神采飞扬的讲述,仿佛是活了过来,在他面颊侧边得意地一抖一抖。

听完十几名恶少拒捕伏诛之案的前因后果,同样曾经身为膏粱子弟的元子晋一边心有戚戚焉,一边道:“照你这么说,确实有疑点,像是有意栽赃的。但这和云梁县令有何关系?”

乐无涯:“若我告诉你,云梁县令楚怀民,也是北疆出身,姓吴的把总,是他亡妻的妻弟呢?”

元子晋:“……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乐无涯一指那尺厚的军册。

元子晋还记得,自己昨日翻了两页,生平第一次发现自己晕字,再多看两眼,怕就是要吐出来了。

也不知道负责抄录黄册的官员是怎么写出这一笔小字来的。

他惊讶道:“……你真的看这东西啊?!”

乐无涯反问:“都是我治下生民,为何不看?”

“你是要拿这件刑案做筏子,重新查案,让牧嘉志尽通判监察之责,暂时接管桐州军事?”元子晋艰难地推测着,“……可姓牧的是个刚硬的直肠子,你让他抓住了把柄,搞不好他要比卫逸仙参你参得更快更狠呢!”

“他抓不着的。”

元子晋:……这又是从哪里来的底气?

乐无涯:“倘若我不曾料错的话,随着军饷一起来的,还会有皇上的一道旨意。”

“什么?”

乐无涯端起一旁的凉茶,浅浅品了一口:“裁军。”

元子晋愣了半晌,缓缓张大了嘴巴。

他隐约懂了乐无涯的意思。

但又好像没懂。

“一卫的标准配置,该是五千六百人,桐州配备两卫十所,各有六千人,确实有些超员了,但勉强还能解释得过去……”元子晋依照自己浅薄的军事知识储备,慢慢盘算起来,“你虚报人数,谎称人数有一万五千,是要借皇上之手,拿到那不存在的三千人的军饷,拿来补欠饷的缺口?”

“嗯。”

“你还要借皇上之口,下令裁军?”

“嗯。大概能裁到一万到一万一千左右吧。既合了朝廷规制,也能把什么一百六十来岁的老人、十二年生十五胎的奇人丢出去,做假黄册的不至于那般辛苦,武官们能捞的油水没被分去太多,每年的军饷只需按一万人发放……”

元子晋听得心神巨震,讷讷道:“……一箭四雕?”

“错了,你还少算一箭呢。”

元子晋的脑子已经不会转了:“……啊?”

“裁撤军队,一年可省下大笔军费。为军户们发一笔遣散费,总不过分吧。”乐无涯悠悠道,“四五千人的遣散费,怎么着,也得有个十万两银子?”

“在牧嘉志看来,我向朝廷要来了大笔饷银,解决了军队冗员之事,挣来了一笔不菲的军费,他还要参我?爱我都怕来不及吧?”

元子晋彻底失语了。

隔了一盏茶功夫,他才颤巍巍地开了口:“这,这不还是欺君之罪?”

“非也。”乐无涯抱着手臂,饶有兴味地看向面如土色的元子晋,“哎,我问你,假使你元子晋是当今天子,刚刚提拔了一个官员,一心想看他能做出什么样的成绩。这官员到任十余日后,了解府内情况后,拟折上报,言辞恳切,想讨要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子县令做臂膀,顺便想要三千人的军饷,弥补原先落下的亏空,以防民变。你会认为,此人是据实上奏,还是欺你、骗你,想从你兜里掏十万两银子来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