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博弈(十)

卫逸仙忙着布局,牧嘉志忙着找人,各司其职,分工明确,反倒没人去管乐无涯了。

乐无涯乐得轻松,除了处置日常公务外,将时间都耗在了演武场。

他专门聘来秀才,教这帮年轻兵丁们读书,不教四书五经,先从写自己和家人的名字,以及算钱识数、写帐算帐等实用技能开始。

随后,他又请了说书先生,从三国、说唐、封神等通俗故事为教材,教他们认字读书。

桐州府里的军户十有八·九没念过书,不少人对识文断字一事原本不感兴趣,宁肯去演武场上打熬几个时辰的筋骨,也不肯对着古书油灯枯坐半刻。

可故事谁不爱听啊?

只两三天下来,乐无涯成功地将喜欢听故事的人和有心学习的人区分了开来。

到底还是有人懵懂地晓得“读书须用意,一字值千金”的道理的。

乐无涯把这些愿意读书的人拎了出去,单开小灶。

其他人只要识上一箩筐的大字,便算是功德圆满。

这些爱读书的小子,乐无涯另有他用。

其中,当初那个跑到县衙门口大闹、身上带有三道战伤的小兵丁鲁明,也在这帮埋头苦读的兵丁之列。

鲁明当初被送入桐州府,以为自己必是要被刁难死的。

就连他的上级张阿善也是这么想的。

——知府大人被人堵着门大闹了一场,还没出气,作为贴心的下属,他得给他送个出气筒去。

听说这鲁明此人年纪虽小,狗胆却不小,喝了几两黄汤,竟敢和大人当街叫板。

为免大人记恨他张阿善,他索性把这小子送到桐州府去,左右他是真上过战场、剿过土匪的,送这么个刺儿头去,既不违背大人的心意,又能让大人出口恶气,何乐而不为?

结果,鲁明忐忑不安地左等右等,没等来小鞋,却等来了小灶、乐无涯超凡绝伦的箭术展示,以及一日两顿不缺油水的饱饭。

鲁明眼见耳闻,发现大人是真心爱护他们这些个府兵,为人毫无架子,经常悄无声息地戴上顶军帽,就混到他们中间吹牛。

他几次前往大人在衙中的书房送冰,好奇地东瞧西瞧,也没能瞧出什么奇巧华美之处。

在他房间的多宝格上,并没陈列着什么东汉南汉的瓷器宝瓶,反倒堆满了书本与案卷。

送冰来时,大人正趴在书卷堆里打盹。

华容给他打着扇,示意他们放下冰就走。

无奈大人耳力奇灵,听到脚步声,就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冲他们一笑:“别走别走。过来,这儿还有小半个西瓜,你们快来分了,别告诉其他人啊。”

……于是,鲁明怀疑大人根本没认出自己就是那个闹事的小兵。

随着在府中的时日渐长,鲁明见事越来越明白。

大人确实喜欢好吃好喝,但吃的都是些不值钱的小零嘴儿。

和他们混在一起的时候,他从不穿华服美衣,浑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就是一个式样朴素的棋子吊坠。

大人甚至还试穿过他们的两当甲,亲身试验铠甲质地是否结实,能否切实地保护躯体。

一日两日,人确实能装个样子出来。

可日久见人心。

见大人确实无甚家资,鲁明心中愧悔愈甚。

在某一日,他的愧悔达到了巅峰。

那天,有爱逢迎的士兵拉着大人的亲信何青松和杨徵聊天打屁。

言谈中,何青松嘴巴一张,就把大人当初送给丰隆知府的礼物是卫逸仙转赠一事和盘托出。

对这种能彰显他家大人美好品德的事情,何青松夸耀得理直气壮,毫不心虚。

鲁明在旁听着,悔得肠子都青了。

得知真相后,鲁明在大人身旁团团转了许久,想要致歉,然而他又担心,一提醒大人,他会想起了自己当时做下的糊涂事。

万一大人厌弃了他,从此看不上他了,或是把他打发回去,他可真的要活活愧死悔死了。

鲁明心中如同油煎,索性化不安为动力,加倍刻苦,白日勤加练兵,晚上认真描画大字,好将功折罪。

一日夜晚,说书先生来为他们讲三国,讲到曹丕篡汉,大汉四百年基业走到了尽头。

士兵们或听得如痴如醉,或听得满心愤恨,长吁短叹。

鲁明听来听去,听出了些端倪来,和马扎右侧的人咬耳朵:“大汉没有南汉吗?”

忽的,一个耳语声自他身体左侧悠悠飘来:“没有哇。史上西汉东汉前后相继,南汉是在五代十国。”

鲁明猛然一惊,扭过头去,看到了乐无涯。

他今日仍然是忒不庄重的知府大人,将长发用一条彩绳蓬蓬松松地编在脑后。

他抱臂在胸前,以手掩口,神色如常,压低声音对鲁明道:“东汉琅邪国的相印值钱,可南汉的相印就差得远了。”

鲁明呆在原地,一时间又是惶惑,又是心酸,愣愣道:“大人,您,您还记得我啊……”

“什么话?”乐无涯瞥他一眼,“你看你大人像是那未老先衰的人吗?”

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鲁明膝盖一软,就要跪下认错。

但乐无涯反应更快,跷起的脚尖一挑,便压住了他的膝盖。

他斜着眼睛瞄了一眼鲁明,道:“身上有三道战伤还能活着的小子,我见得不多。你的膝盖金贵着呢,别拿来下跪,也别回头看,玩儿了命的往前跑就是。”

自此,鲁明彻底心折拜服,再无异心。

……

华容来演武场找乐无涯时,他正嗑着瓜子,看元子晋和府兵们车轮鏖战,比赛掰手腕。

元子晋天生神力,和他这一副多情公子的样貌实不匹配。

他的对手们见他一脸的草包相,难免轻敌,直到连番败下阵来,才正视了此人的能力。

元子晋则是得意洋洋,尾巴都要翘上天去了。

他从前是上京深宅大院里的公子哥儿,丫鬟捧着,小厮陪着,他一个不小心,就能把他们磕了伤了。

他怕害了亲近的人,只好时时收着气力。

元子晋的兄长元子游格外争气,文武双全,子承父业,毫无争议。

有这么个好哥哥珠玉在前,没人期待元子晋有何作为,他自己更是自幼就没有和兄长相争的心气儿。

说习武吧,他受家人宠溺,生出了一身懒骨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习文吧,他读书从来是读不明白的。

他就这么一日日荒废疲怠了下来。

如今他算是鱼入海、龙入渊,生平第一次因着气力超群被人称赞、受人忌惮,元子晋只觉胸臆之中一股热力蒸腾着,生平简直再没有这么畅快适意的事情了。

很快,府兵们又推出了一名膀大腰圆的汉子,与元子晋角力。

元子晋欣然应战。

在二人满面涨红地比试起来时,乐无涯在旁边坏水泛滥地出盘外招:“那谁,李福,别光顾着比上头啊,掐元小二大腿里子!那里肉多!”

元子晋咬牙切齿地骂:“滚啊!闻人明恪你闭嘴!”

府兵们哄笑起来。

起先,他们见元小二冲乐无涯尥蹶子时,骇得心惊胆战,生怕大人发作雷霆之怒,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拉去打板子。

然而,大人绝不动粗,只会声音琅琅地和他对骂,气得元小二脸红脖子粗。

府兵们都是苦出身,见惯了以权压人的官吏,如今见着这么个剑走偏锋又格外仁爱亲和的大官,新奇之余,越发心悦诚服,半分也不想离开大人身边了。

在乐无涯乐颠颠地观战时,华容走来,用询问中午吃点什么似的闲散语气道:“大人,地窖里那位想要一些医书。”

“给他。”乐无涯注视着胶着异常的战局,并不分神,“再给他添两盏灯,叫他别把眼睛熬坏了。将来我还要用他呢,与其花钱多配副叆叇,还不如给他自己和弟弟多买点好吃的。”

华容暗自在心中记下了大人的话,难免生疑:

……訾主簿都这样了,还能回来干活吗?

这问题他并没问出口,可以留在心里慢慢琢磨。

华容抿抿嘴,问:“大人,他是不是已经猜到了他弟弟的药方……”

华容的话被一阵暴起的欢呼声打断。

元子晋又赢了。

乐无涯目视前方,笑着冲元子晋眨眼睛,同时对华容道:“就说了么,他日日在地窖里闲着,无事可做,自己就会把前因后果慢慢琢磨出来的。”

……

这些天,乐无涯去见过訾永寿的弟弟两次。

他是早产儿,胎里不足,自幼体弱多病,尤其是肺经虚弱,因而常年卧床,咳嗽不止。

牧嘉志从自己的俸禄里拨出大半银钱来,按照原来的药方抓药,叫訾家弟弟好好吃着,等他哥哥公干回来,就接他回家去。

乐无涯去时,正赶上牧嘉志请来的本府名医提着药箱,从訾永寿弟弟的房里出来。

听说自己是新任知府时,这名医的脑袋低得快要埋到胸口里去了。

若说谦恭,简直谦恭得过了分。

乐无涯顺势而为,向他要了訾家弟弟的方子看,似是而非地赞了一通“都是好药”,实则是把药名默记了下来。

回去后,他马上把药名一一誊写出来,托杨徵拿着药方,去外府跑了趟腿儿。

杨徵办事麻利,当日去,当日归。

他没读过什么书,一路又行得匆忙,颠颠簸簸间,早把大夫说的那些个名词忘了个七七八八。

他便捡着最通俗易懂的话说了:“大人,人家大夫说了,那方子用处不大,还贵!大夫叮嘱小的,叫您别吃游方医生开的药了,就是坑人的!”

乐无涯听了此言,未动声色。

这些时日,他借口訾家弟弟的病势不见好转,叫了很多桐州府的医生前来诊断。

没想到,压根儿没人对这张贵而无用的药方提出什么意见。

这显然就不是一家之言的问题了。

说得简白些,訾主簿这么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小人物,早从钱知府坠水案件起,就入了卫逸仙的局。

他那本就不厚的家底,到底是怎么被一点点耗空的,实在是值得细思。

訾永寿抽身而出后,回首往事,不难发现,自己家的日子,正是从半年前开始难过的。

……

在此事过后,乐无涯也去探视了訾永寿一回。

訾永寿实在是个逆来顺受、随遇而安的人,再加上猜到了弟弟的药方有问题,他更是丝毫没有逃跑的意图了,死心塌地地留在了地窖里。

为着让他过得自在些,乐无涯让华容解了他的镣铐,为他换上了中衣,避免了与他裸裎相见的尴尬。

乐无涯好奇地问他:“主簿大人,我有一事不解。那日小兵们前来衙门讨饷,我与卫大人、牧大人在马车里第一次谈起了钱知府的事情,我见卫大人说起钱知府时,侃侃而谈,并无心虚,可牧大人心神不属,面有异色。你可知道为什么吗?”

乐无涯既知前方是一场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自要排除一切干扰因素。

万一牧嘉志真的有所隐瞒,他也得做好万全准备才是。

訾永寿想了想,据实以答:“那天,钱知府赴宴前,亮贤去找了钱知府,说他手头有一桩江洋大盗入户夺财杀人的命案,案件已破,人犯归案。上面很是重视,早前已发来两封公文催问,现下案子破了,需得抓紧将案情报呈刑部。亮贤留在府衙内拟写折子,等钱知府回来,核查无误后,再签发盖印,发往上京。”

他面带忧伤之色,轻声道:“因此……亮贤送别钱知府时,提了一句,请他速归。”

乐无涯啊了一声。

此事既有上头发来的公文,那便不难核查真假,訾永寿所说,总有七八分可信。

难怪钱知府那日宁肯抛下喝醉的僮仆,也要紧赶慢赶地往回跑。

难怪牧嘉志提起钱知府,便面带痛色,心怀不安。

更难怪卫逸仙要选此事大作文章了。

一旦钱知府的事情被翻出来,牧嘉志催促钱知府速归的事情必然也要暴·露。

不要说旁人生疑,就连牧嘉志都会将此事归咎于己。

钱知府之死,说是与牧嘉志全无干系,怕是连他自己都说不出口。

乐无涯背地里暗暗运作,表面上却一丝口风都不露。

他只是偶尔查问一句訾主簿的去向,去探望过两次訾主簿的弟弟,除此之外并不甚关心,甚至开始张罗起再找几个仵作的事情来,免得出了刑案,桐州府里缺少可用的人手。

卫逸仙派去盯着乐无涯的人日日回禀,但探来探去,都探不出什么异常来。

何青松和杨徵照旧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姓元的和姓秦的,将全副精力都放在了训练府兵上。

就连那姓仲的也默默加入了府兵的训练之中。

失踪的訾永寿,仿佛对他们而言是无足轻重的。

但饶是如此,卫逸仙仍是不放心。

趁着闻人明恪的官邸空虚,派身手轻捷又细心的僮仆翻墙潜入其中,想要探一探虚实。

来探府之人没花什么气力,就将这座精美的大院子逛了个遍。

那地窖自是也引起了他的注意。

僮仆伸手拽了拽那把黄铜大锁,发现锁得挺死。

锁眼里蒙着灰尘,大概是许久不曾有人开启过了。

他四下里望了望,只见这里收拾得挺干净,青砖漫地,缝隙里的杂草也被清理得一干二净,看不出脚印在哪里聚集,也无法从植物倒伏的方向判断出此处是否常有人来。

一切都是那么正常。

这就是个有人日常洒扫整理的普通偏院罢了。

而且地窖里毫无声息。

若是有人被劫走,囚在里头,听到有人靠近,总要出声呼救的吧?

那人查探至此,自觉对得起卫大人给出的赏金,转身越墙走了。

待他离开后许久,尘封的地窖内侧忽地传来一声细微的锁头开启声。

……訾永寿踩着梯子,拨开了从内闭锁着的门闩,心惊胆战地探出了半个脑袋来。

旋即,他觉出自己此举甚是不妥。

尽管听到了那入侵者越墙离开的声音,可人未必走远了,万一去而复返了呢?

思及此,他忙缩了回去,把地窖锁闩重新闩好,轻手轻脚地顺着梯子爬了回去。

訾永寿受惊不小,当天华容来给他送饭时,他便马上告了状,说听到有人在外窥探。

华容吃惊之余,忙寻到乐无涯:“大人,又被您说中了!亏得咱们换了把结蛛网的陈年老锁套在外头来装样子,不然真是要露破绽了!”

乐无涯托着腮,含着梅子,含糊道:“挺好。看样子快到日子了。”

“什么日子?”

“当然是顺藤摸瓜,查到我们牧大人头上来的好日子啦。”乐无涯又拈了枚梅子,“咱们这位卫大人若是不当官,可以去当杀手,求的是个不出手则已,出手必杀,自是要做好万全准备,扫清一切绊脚石、拦路虎了。就算我没露出什么破绽,他也得来我这儿探上一探,求个心安。”

他言笑宴宴地转手把梅子塞到了华容嘴里,对他道:“小华容,多学着点吧。卫大人能教你的东西,实在不多了。”

卫大人喜欢钓鱼,就让他钓。

他乐无涯这眼深潭里,没鱼,全是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