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星钺带上五名府兵打前站,先行前往米溪。
乐无涯则携闻人约、元子晋、二丫、小黄马,以及一个常年忧郁、通身婉约派词人气质的宗曜,一路向米溪赶去。
小黄马自从经历过一场长途跋涉后,成熟不少,很能放开四蹄答答地跑上一阵。
但它刁懒馋滑的本性难改,看上去跑得颇为卖力,实际上是小步小步地往前颠,怎么节省力气怎么来。
不过这样的行进速度正好。
宗曜不擅骑马,为求万全,他选了一匹识途的老马。
老马性情稳重,然而奇瘦无比,即使垫了一层马鞍,依旧硌屁股得很。
宗曜本就生了一副文人的骨头架子,老马一旦跑得快了,就成了两具骨头架子打架,届时非得把宗曜给摇散黄了不成。
于是,为了宗曜能够活着回来,一行人放慢了行进速度,不紧不慢地向米溪进发。
路上,宗曜打听起沿海这帮“倭寇”的由来。
左右路上无事,乐无涯自是知无不言。
在先帝炼丹炼得最火热的那段时日,沿海这边的走私生意做得如火如荼,民商走私,官员销赃,两下里配合得当,银钱如流水般涌入帐中,各自赚了个盆满钵满。
然而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有名御史在巡察到浙闽一带时,听老百姓说有人发“海上财”,便微服前往打探。
结果,他霉运罩顶,遇见了个脑子不好使的船头儿。这御史本就是南人,口音不像外来客,再加上“行踪鬼祟”,又碰巧最近夹带的货物总被官府缉查——即使同是走私,各家的“山头”利益也不总一致——船头儿便以为他是其他的船帮派来的细作,未问来由,就将这御史打了个半死,用一块大石头绑在他脚上,意图将他沉入江心喂鱼。
下令的人脑子固然不好使,好在杀人的也是个糊涂蛋,没将绳子系死,落水即散。
这御史颇通水性,顶着一身伤,硬是挣死挣活地游了回来。
然而,惊恐、呛水再加上重伤,御史一上岸来便肺症发作,竟是一病不起,很快发展到了药石难医的地步。
死前,他强撑病体,写下了一封折子,直递到了京里去,就这么揭破了沿海地区多年来的私密勾当。
朝廷派下来的御史因查走私而死,事关朝廷颜面,当时还是监国太子的项铮大笔一挥:打!
当年接下这项重任的,便是元唯严。
“元老将军年轻时,当真勇猛如虎。”乐无涯年少时听乐千嶂说起过他的光辉事迹,“……身先士卒,冒弓矢而进,从来不避不躲。有次,他率队将一队渔寇驱至江边,这帮人已是丢盔卸甲,魂魄俱散,解开船绳,鼓起风帆要逃,元老将军立在岸边,猛掷手戟,一戟一命,船开出二十尺开外,登船的十二名贼寇无一存活,血流满江……元将军就这么一口口把他们咬出了浙闽,逼着一干匪盗航海远渡,去了东瀛落脚。”
元子晋听得心潮澎湃,昂首挺胸,宛如一只得意的小公鸡。
他跟着乐无涯的这些时日,天天操着流星锤练准头,又跟着府兵操练队列,原本单薄的身架子渐渐结实起来,已经有了几分凛凛的武人气度。
他难得听乐无涯的狗嘴里吐出象牙,讲的还是老爹的英雄往事,便难得地大度了一回,没有计较他用了“咬”这个词。
宗曜被老马颠得几乎魂飞天外。
他需得注意不咬到舌头,因此说话都变得磕磕巴巴:“……所、所以,这些贼人们是去、去而复返……”
“是,听说东瀛那边乱纷纷的,各派势力斗得正起劲,这帮被赶出去的王八蛋在东瀛没人待见,就抱了团儿,跑去帮人打仗,还真给他们混出了点名堂。”
乐无涯和小黄马一样悠然自得,款款道:“咱们这边不都讲究个衣锦还乡嘛,混出头来,可不就惦记着回家来了?再说,元将军已经不在浙闽一带领兵了。他把这帮人杀得逃亡他乡,可把本地那些靠这些贼人赚钱的豪强得罪了个透。他能全身而退,回京养老,已经算是祖上积了大德了。
元子晋突然就乐不出来了。
他抓紧缰绳,从心底深处后知后觉地浮出一点惊惧来。
闻人约蹙眉:“他们在东瀛扎了根后,还带了浪人回来吧?”
“是。”乐无涯一耸肩,“东瀛那边,有在本国混不下去的浪人,也有惦记着我大虞物产丰饶,想富贵险中求一把的投机客。就这么着,这帮人又杀回来了。这里头混了不少小东瀛,沿海官吏不愿重提旧事,就将这帮子人都叫做‘倭寇’。”
宗曜露出心惊胆战的模样,加上被颠得受不住,面色愈发苍白:“如此一来……当真是、是要有大祸临头了……可我在上京,从未听过这、这、这支军队……”
“没听说过就对了。”乐无涯拿马鞭捅咕了一下元子晋,“小二,你知道其中原委吧?”
元子晋思索一阵,试探着提问:“把渔匪从浙闽带到东瀛去的头头,是不是姓鲍?”
见乐无涯点头认可,他便兴奋地一击掌:“那就对了!就是他!暴病死了的那个!”
元子晋犹记得,大概是十年前,元唯严没来由地摆了一桌热热闹闹的家宴,举案大嚼,举杯痛饮,快活得不行。
他兄长元子游询问缘由,元唯严欣悦万分地抚掌笑道:“鲍贼死矣!哈哈哈哈!”
元子晋不明就里,只晓得捧着饭碗,跟老爹一起哈哈哈地傻笑。
元子游却显然知晓隐情,精神一振,追问道:“如何死的?”
元唯严乐不可支:“在东瀛待得太久,回来后水土不服,一命呜呼了!哈哈哈!”
时隔多年,元子晋终于知道自家老爹在乐呵什么了。
这确实是可笑至极的死法了。
所谓“鲍贼”,全名叫鲍三野,人称鲍三爷。
这帮渔盗之徒本就是乌合之众,能把这团散沙硬生生撮拢成一堆,在东瀛立稳脚跟,可见这位鲍三爷确实有点本事。
然而,有本事的鲍三爷时运不济,一回家就翘了辫子。
树倒猢狲散,这帮倭寇又纷纷地自立了山头,有人走私牟利,有人打劫商船,有人侵夺乡里,各展神通,把浙闽一带重新搅和得乌烟瘴气。
官府剿倭,剿来剿去,却始终剿除不尽。
一来,这帮倭寇彼此相熟,臭味相投,又在东瀛连绵不断的战乱中练出了一身迎敌作战的好本事。
而大虞的垦田兵终年和锄头打交道,说起来和农民区别不大,碰上这些倭寇,真如碰到了天兵,一触即溃。
二来,这帮倭寇也不是全然的只顾着四处作乱。
他们操起了走私的老本行,也把过去的关系网悄悄拾了起来。
只不过,这回他们是鸟枪换炮了。
官员豪绅们吃了回亏,又懂得闷声发大财的道理,一边庇护着倭寇替他们销赃,一边偷偷往钱袋子里搂钱,一边装模作样地追着几个残兵打,一边偶尔抓些小贼小盗,充作倭寇杀了示众,便算是对得起朝廷给的饷银了。
一行人且行且议,沿着官道一路向前,在日落之前赶到了米溪县。
足足一日的寒风吹下来,吹得穹空之上万里无云,只有一轮小而浑圆、泛着鸭蛋黄色泽的太阳沉沉坠在天边,将落未落。
米溪县街面冷清,萧索异常,百姓们对昨夜的恐怖经历心有余悸,更是闭门不出。
乐无涯一行人长驱直入,一路赶到米溪县校场。
人还未至,便听得一阵吵嚷声遥遥传来,似是有人正在厉声争执。
走得近了,乐无涯从争执声中听到了秦星钺的大嗓门,眉尾一挑。
守戍校场的卫兵同样探头探脑地试图瞧热闹,忽见有生面孔来到,忙打叠精神,呵斥道:“来者何人?!”
闻人约取出知府令牌时,乐无涯已拨快马速,一抖缰绳,直驱校场之中。
校场之上,两方人马正在对峙。
秦星钺孤身一人,对面立着个身高八尺、横眉立目的剽悍汉子。
此人长了一部乱七八糟的胡须,胡髭旁逸斜出,根根坚硬如毛刷,仿佛是野猪成了精。
乐无涯跨进校场时,正听到那野猪精冲秦星钺狂喷口水。
“您要把这屎盆子全往我一个人头上扣,不能够!”野猪精怒道,“您绕世界打听打听去,我表舅那可是凌总督手底下的——”
乐无涯驱马闯入校场,不看平根儿,只望着秦星钺,勒马发问:“这是凌总督手下的哪一员猛将啊?”
那平根儿顿时收了声,见秦星钺恭恭敬敬地向他抱拳行礼,又见乐无涯相貌出挑,心下隐隐猜到这是谁,却又不大敢确认。
——金尊玉贵的府台大人,跑到这穷乡僻壤作甚?
在他惊疑间,乐无涯纵身下马,笔直地呼出一口白气,摘下了手套,问秦星钺道:“猛将大人,就是那个逃跑的百总平根儿?”
“回大人,小的没逃……没逃哇。”
平百总露出一口黄牙,但因为紧张,笑得比哭还难看,“小的是想着……带着队伍,出了城去,迂回包抄……趁敌不备,杀他们一个回马枪……”
与他一起灰溜溜摸回城的士兵军户,把脑袋压得极低,装痴扮哑,企图蒙混过关。
“大人莫听他狡辩。”秦星钺摊开手来,掌心里攥着一团破裂的暗兜和雪白的棉絮,其中还有五根锃光瓦亮的金条,“这是小的从他身上搜出来的。携款外逃,临阵逃脱,不是逃兵又是什么?!酒馆里七八双眼睛都看到你一听敌寇来袭,就逃得影子也不见,难不成是这些人约定好了,一起来诬告你?”
平根儿拢着被秦星钺撕扯得松松垮垮的前襟,一脸的横肉微微抽搐着,红一阵白一阵。
昨夜,他美美喝了一顿大酒,正是醉眼朦胧地胡吹海侃时,忽闻倭寇侵入城中,他轰地冒出了一身大汗,醉意全无,肝胆尽裂,抓紧时间回了趟家,将自己前几天换出的五根金条揣在怀里,撒丫子逃向城外。
这是平根儿能带走的所有财产。
带不走的还有二十亩地。
不过倭寇即使大肆劫掠,也没法把他的地皮撬走。
反正倭寇过境后,他们只需要悄悄摸回来,报称守城士兵殊死抵抗,无奈敌人有五百余众,实难抗衡,就能蒙混过关。
没想到有人惦记着掐尖冒头,连大局都不顾了!
思及此,平根儿越来越不忿,只觉自己被人坑害了,大嘴一张,竟反口指责起张沣来:“大人容禀啊,那张沣有个相好在米溪,他色迷了心窍了!敌寇明明凶顽无比,他却不听军令,死活要留下来,就是为了护着他那个相好!”
张沣是个人高马大的小年轻,乍一立功,万分骄傲,正挺胸抬头地准备受赏,没想到突然被兜头扣了顶“不听军令”的大帽子,还是被当面扣上的,一时之间难以置信,目瞪口呆。
见张沣被自己镇住,大人也不吭声,平根儿越说越顺嘴,颠倒是非得越发起劲儿了:“大人,您细想啊,敌寇怎么死了这么点人,就要闹撤退了?定是这张沣私底下和敌寇串联,商量好了要演这么一出戏给您看,将来他加官晋爵,定然有好处要付给那些天杀的恶徒,不然他哪里能带着几十个人,就把两倍于他们的倭寇杀退了?”
听到这里,张沣终于回过神来了,气得目眦欲裂,攥紧了砂锅大的拳头。
这指控分明是冲着要他命去的!!
他实在是口拙,气到极点,满脑子只剩下一句“捶死这个老王八蛋算了”。
不过,他没有动手的机会了。
乐无涯一步上前,从秦星钺腰间抽出短刀,反手一挥——
寒光一掠,一线鲜血飙出。
平根儿那张呱呱作响的嘴巴,再也张不开了。
他双手捂着被割开的喉咙,企图止住血。
然而不过是无用功而已。
他在人世间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一声痛苦、恐惧又模糊的“妈哟”。
全场俱静。
张沣捏着两个蓄势待发的大拳头,完全没回过神来。
元子晋脸色一白,待反应过来后,目色却越来越亮。
他的心声,即是在场大部分人的心声:
好!死得好!
宗曜觉得颊侧一温,抬手一抹,指尖便染上了一片温热的猩红。
他抬头看看倒地踌躇的平根儿,又低头看看自己手指上的血迹,总算慢慢地将这二者关联了起来。
在想通这层关联后,他腿一软,若不是闻人约眼疾手快,捞了他一把。他非当众出溜到地上不可。
乐无涯将染血的刀在平根儿衣裳来回蹭了两下,一边擦拭血迹,一边抬起眼睛,静静盯着秦星钺:“秦星钺。”
秦星钺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在。”
“军士临阵脱逃,该当何罪?”
“……立斩不赦!”
“那就奇了。”乐无涯好奇道,“自从我进来,怎么有个死人一直在说话啊。”
秦星钺脸色一肃,单膝跪下,认错道:“是属下优柔寡断了。”
话虽如此,秦星钺心中满是对乐无涯的感激。
这就是他不辞辛劳,跑米溪一趟的理由之一。
秦星钺和乐无涯一样,同样是初来乍到,他过往的军功在桐州不算数,难以服众,遇到这种事情,的确不方便放开手脚、不经正规程序,就当即处死一个百总。
但乐无涯亲自动手,又亲口授予他可以便宜行事的权力之后,情形就不一样了。
该死的死了,该赏的也要赏。
乐无涯转向张沣:“要跟我走,还是留在这里?”
张沣如梦方醒,慌忙跪下,胳膊兴奋得直打颤。
深秋之际,地皮凉得寒人心魄。
但张沣浑身热血滚涌,实难平复。
他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他改转命数的机会来了。
他伏在地上,沉思良久。
乐无涯也等着他的回应。
半晌后,张沣终于开了口:“禀大人,小的,小的想,想留在米溪……”
闻言,元子晋愕然了。
他还以为他会选择去做府兵呢!
跟着乐无涯有肉吃,已经是许多士兵的共识了。
干嘛非得要留在这个鸟不拉屎的破县城?
乐无涯对他的选择不置一词:“娶妻了没有?”
张沣涨红了脸,未开口脸上就有了忸怩的笑意。
可见,方才平根儿编排他,至少是基于一部分事实出发的。
他的确有个相好。
“是良家子吗?”
张沣脸色一僵,一个长头磕在地上:“大人,她,她是米溪李秀才的女儿,李秀才去世后,她被继母卖进暗门子……我从小就和她认识,我们俩,唉……我包了她,可……”
他话说得语焉不详颠三倒四,但乐无涯听懂了。
张沣年轻,没钱,每个月就那么几个饷钱。用钱包养着她,绝非是长久之计。
他敢拉起一票人玩命,其中一部分原因,便是倭寇进城后,必然要四处拉女人来强暴。
他留在米溪,还能多照应照应她。
乐无涯只是看着他,就看透了他的心肝脾肺肾。
他说:“想娶她?”
张沣一个头结结实实磕在地上:“张沣是个苦人,无父无母,一切全凭大人做主!”
一旁的元子晋暗笑不已。
他本就是个爱玩的浪荡子,南亭待了那么久,更是把家长里短的破事儿学了一肚子,哪里听不懂张沣的弦外之音?
“张沣听令。”乐无涯平静道,“从今日起,你为米溪县百总,原百总平根儿的房产屋舍,连同五根金条,全部没入公中;公中做主,将这些东西全赏给你。”
“等忙完了,带上你家那口子,重办户籍,我会放她一个良籍,待到你们有了孩子,无论男女,我在桐州书院里给孩子留一张书桌,随时来上便是。”
张沣感激得泪眼朦胧,嘴唇微微哆嗦,什么好听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连着磕了三个响头。
乐无涯翻身上马:“得了,留着你那头拜堂成亲时再磕吧,带我去看看那些个狗东西的尸首。”
他拨转马头,路过摇摇欲坠的宗曜身边:“宗同知,你是跟我走,还是留在这里?”
宗曜虚弱挣扎道:“我去衙门……见米溪县令,加以安抚,稍加申饬,叫他不可因小胜而掉以轻心,要整修城门,整顿军马……”
“好。”乐无涯一挥鞭,“明举人,还请你陪同宗同知一起前往。”
闻人约一揖:“是。”
他面上不显,心中诧异。
在他看来,宗曜其人,尽管一脸倒霉相,也算不上精明强干,但至少能占上一个踏实肯干。
就比方说现在,他受了不小的惊吓,也没想着撂挑子不干活了。
这么一个老实人,不算能官,至少能算个循规蹈矩的循官吧。
为何顾兄还要自己一直跟着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