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楼,楼下。
戚红妆脱下被寒风浸透的避风大氅,递给身后的郭姑子,散一散寒。
她眼神微微一转,便发现前台的账房一边打算盘,一边歪斜着身子和眼珠子,贼眼溜溜地从余光里打量自己。
察觉到戚红妆投来的视线,他立刻撤回目光,手下噼里啪啦地打得愈发用力,算盘珠子险些要飞出去。
戚红妆做了多年探子,早已养就了一身喜怒不形于色的好本领。
她静静收回视线,上了楼梯,在小二的带领下进入一处包间。
孰料,才一进门,她便破了功,忍俊不禁地一抿嘴。
乐无涯穿着身玫红色的修身夹袄,正站在窗边,低头看着街上来往人群。
听到挑帘声,他回过头来,未语先笑:“县主大人来得正巧,锅子刚滚呢。”
这样艳到近乎俗气的衣裳穿在他身上,配上他明艳张扬的五官及神态,竟丝毫不显突兀。
戚红妆落座。
她是干印染的,一眼便看出这衣裳是质地相当不错的云锦,虽不如蜀锦名贵,但胜在颜色独特,比那鲜艳的大红色还要抢眼三分。
她评道:“穿得挺俏。”
乐无涯得意地一扭腰,显然是颇喜欢这身装扮:“有人送我的。”
戚红妆有些不忍直视,偏过头去:“我送府台大人的布呢?不喜欢?”
乐无涯:“礼尚往来,送人了嘛。”
戚红妆噢了一声:“你们互相赠衣?”
“是啊。”乐无涯理所应当地一点头,并问她道,“豆腐要现在下吗?千滚豆腐万滚鱼,味道最鲜。”
“下。”
戚红妆向来对旁人的事不甚关心,不过,眼前之人颇似故人,她习惯使然,总忍不住想多关怀一两句,“是谁?总跟在你身边的那个读书人?”
话一问出口,她就暗暗否定了这个猜测。
那小子一看便是个守成君子,这身衣裳,不似他的品味。
果然,乐无涯低头抚了抚衣裳料子,摇一摇头:“守约?他有这个钱我也不能让他这么花呀。”
戚红妆想到了另一个促狭又刁钻的小子,君子皮,孩子芯,笑起来一双小酒窝,怎么看都像是在坏笑。
这身艳俗布料,的确像是出自他的手笔。
“我就不招呼县主了。”乐无涯已经自顾自吃了起来,“这边替县主打听明白了,现如今和姓林的同气连枝,说好不卖你染料的,是浦罗州的白家。”
“……白家?”议到正事,戚红妆立即将胸中的那点好奇和揣测全部压制了下去。“哪个白家?”
乐无涯瞄了她一眼,一时不察,被热豆腐烫得一咧嘴:“当家的叫白缙。”
戚红妆一挑眉。
她一面若有所思地沉吟,一面给他倒了杯热茶。
待到将杯子推到乐无涯面前,她才说:“怪道我查了许久,先查同行,又查掮客,始终没个眉目……”
“是啊,谁能想到是白家这个卖肉的跳出来横插一杠呢?他买下那么多蓼草,难道是要当猪草喂猪不成?”乐无涯忙活了许久,当真是饿了,匆匆抿了一口茶,又从热腾腾的锅子里捞鲜鱼吃,“桐州的商户正经不少,若县主从头查起,除非将桐州上下摸个底儿掉,否则一家家查去,查到你家铺子关张改卖肉,怕也查不到白家去。”
“……借您吉言。”戚红妆吁出一口气,“敢问大人是怎么查到的?”
乐无涯顾左右而言他,不提来由,只提结果:“白缙好色,他新近纳了三个良妾。这三人,是花了一百五十两银子从过路花船上买来的。有个叫苏言志的人为她们赎了身契,又到当地官府为她们改了良籍。这苏言志……”
说到此处,戚红妆已然全盘了然:“哦,是他们家。”
“认得?”
“石兴邦家的大查柜。”她一双冷目清凌凌的,“……浦罗石家,府台大人可听说过?”
“当然听说过,今岁交了不少税钱呢。”乐无涯吐出一根鱼刺,“桐州本地有名的织染大户么。”
桐州各家印染商户各有靠山,彼此争斗,本不把安守一隅、从不将布料卖出桐庐的戚红妆看在眼里。
戚红妆空有县主之名,官员县吏能敬她的名头三分,已是极限,压根儿无意去做她的靠山。
她也颇有自知之明,自从商以来,只窝在桐庐自娱自乐,研究布色花样,并不向外延伸触角、自讨没趣。
没想到,她近来像是吃错了药,胆大包天,动作频频,竟流露出了将自家牌子卖出桐庐的意图。
他们都是见识过戚红妆的“桐庐雪”的。
这小寡妇顶着个孝女郡主的好名声,再加上花样别致,颜色鲜亮,价格实在,这么个人蠢蠢欲动地想要做大,许多印染商户哪里还坐得稳板凳?
先动手的是石家。
据乐无涯所知,戚姐从来是个精益求精的人,种花时务求精巧,砍人时刀刀砍脖,做他的假妻子时亦是尽职尽责。
按照她一贯的行事作风,她做的印染生意,必是品质优先。
先前,她生意的摊子铺得不大,林家出产的蓼草便足够她使用。
而林家本就是靠栽种蓼蓝发的家,是靠种植技术吃饭的,用的都是自己人,因此很难从林家探出消息来。
石家正是抓住了“桐庐雪染料唯一供应商”和“林家上下口风极严保密”这两项弱点,借由白屠户做中间人,暗中出手,誓要把戚红妆的发展势头摁死在萌芽之初。
乐无涯玩笑道:“看来是县主近来动作太大,有人想捏一捏你的喉咙了。”
“我的喉咙不是谁都捏得的。”
戚红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在嘴里慢慢地咀嚼,渐渐嚼出了一点笑意来。
“好。多谢府台大人,知道是谁就好办得多了。”
她的感谢全然发自真心。
先前,她以为是林家是被同行收买的。
然而查来查去,她始终查不出是哪个对家和林家有交游。
这么一来,戚红妆实在吃不准是有人在背后捣鬼,还是林家自己一时起了贪念,见她有意做大生意,便摆出坐地起价的姿态,实际上是想给她来个漫天要价、就地还钱。
这叫她压根儿没法采取相应的措施,应对入手破局。
乐无涯给她送来的情报,当真是帮了大忙。
“如今,有些个人见县主要起势,自是不乐意你来分这一杯羹,第一件事,就是趁你立足未稳,先砸了你的招牌。”乐无涯一句递一句地替她分析时局,“其他的印染行,家大业大,在用料上用不着那么讲究,哪家染料便宜好用就用哪家,不会像县主这样,只逮着林家死磕,反倒容易被人掐住命脉。”
戚红妆虚心接受了乐无涯的意见。
她知道,今后想要做大,的确不能像过去那样依赖林家。
乐无涯继续道:“这林家实在是短视,我就不信,石家进货的渠道千千万,真的能几年如一日地拿这么多钱来买林家的好草?我要是石家当家的,见你这般依赖林家,为防着你死灰复燃,等把你挤兑回桐庐,转过头来就得找个机会对付林家,只消放把火,或是想办法在林家的蓼蓝里动点手脚,到时候林家倒了,你就只能用普通的蓼蓝,我再把你的花样学了去,布哪怕次一点都不要紧,只要卖得比你便宜一分几厘的,不消一年半载,就能把你彻底挤死。”
戚红妆知道,商业斗争,正如乐无涯随口道出的这样残酷。
她叹道:“林家未必是短视。林家就算是个五六十年的老牌子,说到底不过是个种蓼草的。当家的林孝琨只有个在汨县做县丞的姑父,他就算想得到后头的事情,也没法不听命而行,毕竟石家背靠的是浦罗州的知州大人……”
说到此处,她猛然一愕,看向乐无涯。
乐无涯饱餐一顿,捧着热茶,吸吸溜溜地绕着边喝,额头上浮出一头热汗,神情和体态是相当的舒服惬意。
他的眼珠被热气一扑,显得愈发水润,说不出的风流漂亮:“那,是知州大,还是我大啊?”
戚红妆环顾四周,恍然大悟。
她明白,为何乐无涯要突然约她,到人多眼杂的明月楼吃一顿锅子了。
“戚县主,等过上一日,买上一些白家肉铺的肉,亲自走一趟林家吧。”见她明白了自己的用意,乐无涯笑盈盈地隔着水雾看她,“这回你去,和和气气地和林家当家的说清利害,再谈笔大生意,如何?”
戚红妆心中一热。
他的意思是,允许她仗着他的势,陈清利害、恩威兼施地把林家拉拢过来,从供应商变成铁杆的合伙人,并肩子一起干。
“非到必要时刻,我不想把你拖下水。”
乐无涯既然有如此好意,戚红妆便也不加避讳,坦诚相告:“府台大人替我开具海运官凭的事情,尚未宣扬开来,虽是已有风声,但如林家一类的中等商户人家,怕还不知道……”
“这回就叫他知道知道。说点客气的,他肯继续合作,那是皆大欢喜;他不肯合作,咱们就甩了他,戚县主是花匠出身,早晚能种出可心的蓼蓝,到时候说不定连他林孝琨的生意也一道抢过来!”
眼见他说得兴致勃勃,神采飞扬,戚红妆心动之余,又难免踌躇:“可你的官声……”
官商勾结的名声,到底不好听。
乐无涯不在意地一摆手,挺想得开:“做官做到我这份上,还想人人都赞一声好,才是痴心妄想呢。我又不是银子,人人都爱。”
戚红妆有些着急:“然而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所谓官声,无非是要抓住‘天意民心’四字。老百姓嘛,民心不可欺,日久见人心,我是什么样的人,他们看在眼里,自有评说。”
乐无涯动作挺俏皮地指指天上:“至于那位的心意……他听到什么样的评价,我就是什么样的人。”
不巧,那位最信得过的长门卫耳目,如今正被区区不才在下哄得五迷三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