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迎新(一)

在宗曜眼中,乐无涯清中透奸,正里发佞,实在是叫人琢磨不透。

乐无涯由得他琢磨去。

他有别的事情要忙。

因为姜鹤又一次来了桐州府。

姜鹤身为邮差,十分尽责,一来便直奔主题:“我来取几位爷的回信。”

乐无涯一样样拿给他:“这是小凤凰的,七皇子的。……喏,这是小六的。还有……”

乐无涯转过身去,从墙上取下一把腰刀:“这是你的。”

姜鹤愣了片刻:“……大人?”

“我这里有家好铁铺,近来打出两把双子刀,送到我这里来,质地实在不差,样式也好看。”乐无涯说,“秦星钺有一把了,我想着,你怎么得要有一把吧。”

姜鹤不懂推拒,接了过来,铮的一声拔刀出鞘,漆黑的眼睛被雪一样的刀光映得一亮。

他抬起头来:“可我没什么送给大人的。”

乐无涯笑了:“你帮我守好他,就是大功一件。”

姜鹤:“哦。”

旁人不了解姜鹤,见他只以单字应和,必然以为他不过是敷衍一应而已。

只有乐无涯知晓,当年自己相中他的能力,点姜鹤贴身伺候自己,面对如此殊荣,他也只是在愣了半刻后,答了一声“哦”。

这就是他的承诺了。

意味着死亦不改其志。

乐无涯问:“上京有什么新鲜事吗?”

姜鹤张口答说:“六皇子说,朝中有人上折,议立太子之事。”

乐无涯装作不甚在意地一挑眉,心脏却剧烈跳动起来。

自从原来的东宫太子弃世,历年都有人进折,希望皇上早定太子,早立国本。

先前有个知府,上奏报送当地天气有利耕种,被皇上夸了一句“关注农情”,便来了劲头,无论风霜雨雪晴,每月都雷打不动地报上当地天气,还带动着不少知情的官员和他一起报奏。

皇上看得哭笑不得,批了一句“汝自观之,勿要再来烦朕”,才刹住了这股天气播报的邪风。

连天气都有人乐此不疲地报送,遑论涉及国本的大事。

尤其是时至年关,请安折子陆续递到京中,几乎都要问候一句国本之事。

大虞是汉人掌权,极其看重继承,最讲名正言顺。

文官们借着立储之事,与皇权争夺话事权,则远非大虞一朝之事。

按文官们的说法,素来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皇后早逝,只与皇上育有一子,便是先太子。

自从元后和嫡子先后薨去,后位和东宫皆是空悬日久。

宫中地位最高的便是庄贵妃。

无奈,庄贵妃在这世上最尊贵的地方,活成了个世外人,从不管宫中事务。

宫务实际上是由五皇子生母胡妃主理。

往年,对待这些叫嚷着让他立太子的折子,皇上向来是一笑置之,不加理会。

姜鹤单独把这件事挑出来说,显然是皇上打算理会此事了。

乐无涯问:“皇上做了什么吗?”

姜鹤据实以答:“先皇子祭日那天,皇上把诸位皇子叫了过去,为先太子拈香。拈香时,皇子们两两捉对而入。皇上特点了五皇子和六皇子站在最前。”

乐无涯:“前头那两位呢?”

“都没来。”姜鹤说,“二皇子前不久射猎遇熊,马被啃了一口,他摔了下来,虽说将熊射杀,却也跌伤了腿,皇上特许他卧床休息,不必前往。四皇子爱画,正在西北与一名绘画名师讲画,皇上怜恤他体弱,也叫他不要往回赶,免得路远人急,忙着赶路,反倒伤了根本。”

乐无涯一笑:贼东西。

皇上如今无嫡,只剩下了个“立长”。

二皇子项知徵不通文墨、四皇子项知非体弱多病,都不是什么可造之才。

众皇子之中,五皇子才是那个可堪大任的“长”。

五皇子也确实被当作太子培养了许久。

听说他死后一年,皇上罹患伤寒,卧床静养时,五皇子甚至承担了监国一职。

看起来,他离入主东宫,不过一步之遥。

但谁都知道皇上素爱庄贵妃,即使对先皇炼丹成迷的举动再不以为然,也允许庄贵妃把赐居的兰芳苑改作了道观青溪宫。

当年,奚嫔平安诞下双胞胎,这样成双成对、预兆祥瑞的双胞胎,皇上却做主将他们拆分开来,硬是塞给了庄贵妃一个。

无奈,项知节尽管天资卓绝,可他从小说话结巴,口齿不清,又受其养母影响,活脱脱被养成了个只爱研究紫微星斗的小道童。

按理说,他是没什么指望的。

然而,不知何时起,他的结巴病症渐愈,皇上交托给他的几项差事都办得极为漂亮。

前不久,一本集合前人之智、结合诸类天象、极利农事观察的天文书籍《抚摇光》横空出世,更是让大臣们对六皇子刮目相看、赞叹不已。

年前,他被调入户部,掌天下土地、人民、钱谷之政。

而在祭拜先太子的仪式上,在两位兄长不在的时候,明明安排一一入内祭拜,最为稳妥,皇上却偏偏安排他与五皇子并肩拈香……

乐无涯一眼就看穿了项铮的真正想法。

他怕是对小六有了些喜爱之情。

然而,皇上所爱的皇子,与文官们推崇的“长”并非一人。

看来,他是打算拉着项知节做筏子,和文官集团打场擂台了。

老东西,越老越精神了。

乐无涯转而问道:“这是家祭,还是公祭?”

姜鹤:“家祭,只有皇子们参加。”

“拈香次序可有外传?”

“外头知道。众皇子进宫拜祭,已是半个月前的事情了,不过我们只知道拜祭的事,并不知道先后次序,六皇子不曾在家里说过。在我离京前,他才让我把这事说给大人听。”姜鹤说。

“那外头是怎么知道的?”

姜鹤实在不擅长政斗之事,只好呆呆地鹦鹉学舌:“不知道。六皇子只是让我告诉您,据他所知,至少有三个言官陆续上专折,说请皇上及时定下储君之位,莫要使天下臣民悬心。”

乐无涯了然地一摇头。

五皇子,到底是心急了。

既是家祭,不是亲身参加祭拜的人将次序说了出去,谁会知道这件事?

在其他皇子兄弟们看来,二哥哥、四哥哥不在,五哥哥和六哥哥先拜祭太子,无可厚非。

就算是皇上别有他图,和他们这些弟弟也没有一文钱关系。

在项铮手底下,他们自幼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闭嘴。

只有格外在意的人,才会越想越多,越想越慌。

不过,这也确然是人之常情。

为着这个位置,他受了太多磋磨,听说连从小一起长大的人都咬牙舍了去。

因为当过少保,年少时又在宫里行走,乐无涯曾与那个叫左如意的太监有过几面之缘。

初见时,是在皇家马场附近。

那人和五皇子年岁仿佛,小小的一个粉团子,手捧着一只青色手炉,穿着太监服饰,急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见到他,小家伙顿时眼前一亮,快步走来,恭敬地向他行礼:“乐大人,打扰了。”

他到底年少,打过招呼后,便掩盖不住自己的来意,盯向了乐无涯的手炉:“可否请乐大人借我些炭火?”

乐无涯不说话,只歪着脑袋打量他。

即使着急,小左如意仍是有礼有节地解释道:“奴婢左如意,是五皇子的侍从,本不敢叨扰乐大人,可五皇子的手炉炭火将尽……”

他一指另一处马场,因为语速疾而轻快,口中升腾出浓浓的雾气:“五皇子的骑射课说话就散,这天寒地冻的,奴婢怕五皇子受了冻,万一被风煞着,得了病就不好了。马场这里没什么好炭,奴婢怕呛着五皇子,吉祥缸里的炭又不可轻动……”

乐无涯没说什么,将手炉的热炭拨给了他一些。

左如意眼中盈满笑意,快乐又恭敬地行了一礼。

乐无涯事了拂衣去。

没想到,他只是一转弯的功夫,就听到了五皇子的声音。

……左如意没撒谎,他的骑射课确实是“说话就散”。

五皇子的语气里有掺杂着焦急的关切:“如意,你去哪儿了?真叫我好找!”

左如意把手炉往他怀里塞去:“手炉空了,给您找炭火去啦。”

五皇子一把推开:“刚跑了马,热得很。不要。”

“不行的呀。”左如意的声音里多了些急切,“要是贪凉,冻坏了身子怎么办?娘娘要担心,您也难受啊。”

乐无涯知道,刚练完骑射,浑身确实会温暖发热。

更别提五皇子这样火力健壮的少年人了。

可是,五皇子竟是很听劝,乖乖把手炉接了来:“好了好了。我抱着了,以后别乱走,害人担心。我们走吧。”

……

乐无涯记得那孩子的面貌,是个正派懂事的样子。

他死了,对旁人来说,不过是死了个奴婢而已。

但对五皇子来说,意义绝非如此。

他舍出了左如意,舍出了这许多的青春岁月……

若是还不能得到那个位置,那他为何要做这样大的牺牲?

乐无涯心中千回百转,落实到嘴上,只有三个字:“晓得了。”

六皇子想要那把龙椅,第一个要伤的,不是屁股正坐在上面的皇上,而是以为自己大有即位希望的五皇子。

没人会甘心认输。

那么,五皇子的反扑,便是势在必行了。

乐无涯望着姜鹤手中的刀,补充道:“……刀没送错。护好他。”

姜鹤完全不懂其中的弯弯绕。

他老实地一点头,便退了出去。

姜鹤出去时,华容正在院中修剪枯枝。

姜鹤凑了上去,搭话道:“你长高了。”

华容从没见过走路没声的家伙,忽然身后冒出个鬼魅冷淡的人声,结结实实被吓了一大跳。

他惊魂未定地打招呼:“姜侍卫,您好。”

眼见攀谈成功,姜鹤自觉自己跟随六皇子日久,与人沟通的能力有所提升,不由得喜上心头,面上却还是古井无波的模样。

眼看四周无人,他向前一步,凑近了华容,同时将手伸进了怀里:“我有一件事情,要劳烦你。”

华容:“……?”

……

除夕那日,姜鹤快马加鞭地抵达上京。

而乐无涯在跨年当夜,在午夜敲响第一声钟声前,在市井喧阗、爆竹声声中,向着满院围来的人朗声道:“过年好!”

接下来,他颇不要脸地向他们伸出了手:“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然而,没想到的是,满院子的人互相对视一眼,喜盈盈地各自拿了一枚红包出来。

何青松嗓门最大,满脸都是喜悦的傻笑:“大人步步高升!嘿嘿!”

杨徵老实地学舌:“步步高升,步步高升。”

华容的笑从眼里直往外溢:“大人心想事成,事事顺意!”

仲飘萍什么也没说,走到乐无涯跟前,跪下来磕了个头,把红包塞到他怀里,一转眼就不知道又钻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

即使是元子晋,竟也臭着脸拿出了一封红包,塞到了乐无涯怀里,勉强道:“新年快乐哈。”

就连二丫,脖子上也不知道被谁用红绳串了个红包,在华容的一声令下后,摇头摆尾地拱到了乐无涯身前,汪汪地叫了两声。

闻人约最后一个走上来。

看着捧了一满怀红包、隐隐有点发傻的乐无涯,他微笑一下,伸手拂一拂他额前的发丝,把一个大红包放在了最上头:“瞧,我的最大。”

乐无涯呆楞了一会儿,反手抓住他:“谁布置的?”

闻人约笑而不语。

“……你?”

闻人约的性情不允许他揽功,只好垂下目光,浅笑道:“……我倒希望是我。”

……

六皇子府,无涯堂前。

项知节扶起了风尘仆仆的姜鹤,接过他的来信,柔和地问:“姜侍卫辛苦。他……有说什么吗?”

姜鹤想了想,答:“闻人知府说的话不多,我说得比较多。”

说着,他心情很好地举起了腰间弯刀。

项知节嘴角一翘,正要伸手,就听姜鹤不无骄傲地炫耀:“这是闻人知府送给我的。”

项知节:“……”

他默默地把手缩了回来。

项知节迎着如刀的冬日寒风,坚持着问:“有别的话吗?”

“有。”姜鹤谨慎答道,“他说,他晓得了,还让我保护好您。”

“没有祝一声新年快乐?”

“没有啊。”姜鹤耿直道,“我去的时候还没有过年呢。”

项知节:“……嗯,知道了。姜侍卫辛苦,下去歇息吧。”

姜鹤想,刚刚不是道过辛苦了吗?

但他很快想通了。

六皇子近来事忙,讲话重复了,也是有的。

他刚要离开,忽然想起了什么,解下了系在腰刀柄的一枚红色荷包:“对了,这个也是闻人知府要送给您的。”

项知节:“……”

饶是他的养气功夫乃是幼年习来的童子功,也没能忍住:“怎么方才不提?”

姜鹤一脸纯洁无辜:“原本是放在信里的,我怕路上颠簸,两样东西混放,将信纸弄破了,才向闻人知府讨了枚荷包,分开放置的。”

项知节追问:“其他人可有?”

姜鹤摇头。

项知节嘴角微微上扬,又被他迅速压下:“姜侍卫辛苦。”

姜鹤叹了一声。

第三次了。

看来要和如风说说,让六皇子多多休息,勿要劳心。

姜鹤满腹心事地退下后,项知节匆忙扯开荷包红缨,一时紧张,竟是险些扯了个死结出来。

他张开手心,向下一倒。

一枚木制的钱,无声无息地滑落到他的掌心中央。

一只乌鸦叼着一枚元宝,神气活现地瞪着一只眼睛,注视着项知节。

项知节打开方才未曾打开的信件。

上头,乐无涯写道:“六皇子,近来上京想必事繁,新年在即,特赠压胜钱一枚,用以辟邪。乌鸦在手,晦气已极;拿来镇宅,邪祟不侵。”

末尾,他补充了一句:“本欲叼铜钱,奈何元宝更值钱。”

项知节将木钱攥在手里,控制不住地笑出声来。

在不远处的月亮门边,姜鹤攥着身侧如风的袖子,悄声道:“我说吧,六皇子近来情绪不稳,许是身体出了问题。”

如风跑得连喘带咳,闻言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今夜风大,前厅的春联被刮破了一角,他正在重新裱糊,姜鹤就从一侧悄无声息地包抄了过来,一手接过了他手中的糨糊桶,另一手抓住他的手就跑。

一路跑来,他险些被冷风呛死。

好容易喘匀了一口气,如风抚着胸口,冷静点评:“早跟你说过,六皇子这人天生浪得很,平时藏得好而已,叫你不信。”

话音刚落,他就听到六皇子含着笑音的声音:“如风!”

如风立即转换面色,从藏身处站了出来:“在呢。”

项知节望向火树银花的不夜天,嘴角还挂着温和的微笑:“去账房一趟,每人赏三个月的月钱,你和姜侍卫领半年的。”

如风立即俯身下拜:“谢六皇子赏!”

“还有,我以前说什么来着?”

如风头也不抬,字正腔圆道:“不许教坏姜侍卫!六皇子,如风以后不敢了!”

项知节:“去吧。领完赏钱,再帮我拿个新枕头来。”

如风有点诧异:“六皇子,今日辞旧纳新,床上的一应物件已全都换过了,您是不喜花色,还是……”

项知节:“没有不喜,只是那枕头中午睡过了。”

项知节:“别的不要,只要个全新的枕头。”

如风:“……”

唉,这是又添新症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