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父心(一)

闻人雄,单看名字,称一句英伟雄壮不为过。

本人亦有景族血脉,又生得高大威猛,颇有一方霸主的气度。

然而,闻人雄天生一副英雄相,偏天生长了一副软心肠。

至于早逝的闻人夫人,也不是什么刚强女子。

按闻人约的说法,他们一家三口摆在一起,就是三只好脾气的面人。

只是因为要外出经商,闻人家脾气最刚硬的,也就数闻人雄了。

如今,闻人雄顶天立地地坐在马车里,掏出绢子,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撩开风帘,斯文询问:“老米,啥时能到?”

管家老米瞧一眼天色:“老爷,心急了?不慌不慌,已经看见城门了,再来几鞭子的事儿。”

闻人雄吹了冷风,胸中的紧张之情略微消散了些:“别打那马。老家伙啦,和阿约前后脚生的,就比他小三岁,这么大年纪了,还叫它出远门……唉。”

老米听着闻人雄絮叨,忍不住取笑道:“老爷这可不是心软过头了?又急着见少爷,还舍不得马。”

闻人雄认真告诫道:“老米,人后叫叫无所谓,人前就莫叫他少爷了。阿约现下是知府老爷,少爷长少爷短地叫他,被别人听见了,还以为咱们家没个规矩。”

老米笑道:“好!”

闻人雄放下风帘,闭上眼睛练他的养气功夫。

说话间,他们距离城门又近了不少。

老米见有三个披红挂彩的笼子放在城门边,一群百姓围在近前,不晓得在做些什么,不禁好奇道:“老爷,你瞧瞧,前面在干什么?老米跟着老爷走南闯北这么些年,还不晓得放三个花笼子在城门边是个什么风俗呢。”

闻人雄没有回答,自顾自想他的心事。

儿子太争气了。

争气得简直叫他害怕。

当初,他花了半副身家赈灾,无非是想让儿子放个教谕,或者当个县丞。

他太知道自家宝贝儿子的斤两,就是个刀笔吏或者教书匠的料,能吃上一碗官家饭,每天写写公报、抄抄文书,便是莫大的福气了。

结果,儿子直接给放了个七品县令,扔到大虞和景族两国边陲吃苦去了。

闻人雄是走过南闯过北的,见识广大,自然知道肥差、美差,是轮不到一个靠捐官上位的商家之子头上的。

他绝不是掉进福窝里了。

闻人雄坐在家里,唉声叹气,连素日里最爱的茶都品不出香来了。

谁想,不过两年光景,一记晴天霹雳落在了他脑门上。

自从自家儿子一跃成为桐州知府的消息传来那天,闻人雄便像是一脚踩进了云里,腾云驾雾似的,又欣喜、又惶恐。

那可是知府老爷啊。

就连本府的老爷,他都没能搭上过几句话!

后来,有个年轻的举人老爷来了他家,同他说了很多体己话。

那人脾性温和,叫人一望就心生好感。

这么一个练达又出色的人尖子,居然能甘心跟在儿子身边,任他驱使?

那他的阿约,受了这几年的磋磨,又变成了什么样子?

闻人雄心里惴惴的。

但随着马车辘辘前进,最爱说话的老米却不吭声了。

闻人雄觉出异常,便再次掀开车帘:“怎么……”

他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他看到了老米所说的、那三个挂着彩绸的笼子。

笼子里不是什么祭祀之物,而是三个枷号着的大活人,脸上的伤势甚是严重,像是三个稀烂肿胀的猪头。

闻人雄叫停了马车,跳下车来,走近观视。

城阙上贴着一张告示。

告示的内容相当通俗易懂。

“笼内有倭寇三名,爬墙入城,杀人不得,被捉在此处。请各位乡亲有序观赏,不许吐痰,不许掷菜,不许伤人性命。旁有赶猪长棍,每人可杵一记,不可将长棍取走自用;另备土沙一筐,每人可扬一把,不许多取多拿。”

闻人雄:“……”

笼中三名倭寇蔫头耷脑,死样活气。

当他们被兜头泼了滚水、惨叫着坠下城墙时,便存了死志。

他们断没想到还有如此阴损的后招。

当然,他们也存了反咬一口的心思,想装作被诬陷的平民,喊几句冤。

没想到乐无涯下手格外阴毒,在把他们拉出来示众前,一人给他们灌了几口开水,硬生生封了他们的嘴。

乐无涯不会放出去几张阴毒的嘴巴,败坏自己的名声。

事已至此,这三人想要摆出一副心如死灰的认命样子,却每每因为被百姓们连捅带骂,心火被一次次逗得死灰复燃。

有人没忍住,在被险些一棒子杵到眼睛时,惊骇愤怒之下,含含糊糊地吐出了一串诅咒的倭语。

这下,老百姓们更起劲儿了。

看着蹲在笼子里披头散发、形同恶鬼的三人,闻人雄心神不定地返回了马车,对着老米匆匆地一摆手:“走吧。”

老米唉了一声,没再多话,驾着老马,驶入城门。

他话虽多,心眼却通。

那笼子是囚笼,公告也盖着府衙的章。

……这样的安排,八成是阿约少爷的意思了。

老米不敢细想,只敢挑着好处想:少爷当真是出息了。

他按照上次那位名唤明相照的举人老爷留下的地址,一路打听,终于是在日头完全落下前,赶到了乐无涯宅院门前。

老米叩开门扉,自报了身份。

闻人雄坐在马车上,反复整理揉搓滚皱了的衣襟。

不多时,一个作平民打扮的熟悉身影从门内小步趋出,快步走下台阶,俯身便拜。

闻人雄隔着车帘,偷偷向外窥探着,眼见此景,一颗心怦然一跳,顾不上什么老太爷的架子,急忙跳下马车,伸手去搀扶他:“冷呀,地上冷。别跪,起来,快起来……”

乐无涯抬起眼头,眉眼间带了纯良干净的笑意:“爹,戴了护膝,不冷的。”

闻人雄满心酸涩骤然一滞,对着这张脸发起愣来。

……这是谁啊?

脸瘦了些,可轮廓依旧相似,骨相不曾大变,眼神也是明亮孺慕的,很是澄净动人。

这样的眼神,闻人雄是见过的。

阿约小时候,闻人雄远行贩米,离家数月,风尘仆仆地赶在夜半时分返回家,却见小小的他搬着个小杌子,坐在院中等待他。

闻人雄心疼万分,问他怎么不睡。

闻人约仰视着他,小声道:“做了梦,梦见爹了,就想来等一等,没想到竟叫我等到啦。”

闻人雄满腔柔情滔滔涌来,拿粗糙的大手捏捏他的脸蛋:“怎么这么小声?”

闻人约老实道:“娘睡着呢。”

闻人雄如梦方醒,哦了一声,抱起闻人约,蹑手蹑脚,做贼似的向房内走去。

他印象里的儿子,是个轻声细语、正经斯文的好孩子,不算多么出众,但那是与他骨血相连的人。

对着这么个英风玉骨、仿佛天地灵秀全藏在那一双眼里的人,他有些不敢认了。

闻人雄还在愣神,乐无涯却翻过掌心来,搀住了他的手,试了试温度,便自自然然地捧起那双粗糙的大手,覆在了自己脸上:“爹,手冷。”

见他笑得带了三分讨好,与小时候那个乖孩子的面貌一般无二,闻人雄才勉强放下心来,四下张望一番:“别跪在这儿,叫人家看见知府大人跪在这儿,多丢脸啊。”

乐无涯:“好。”

说着,他扶住了闻人雄的胳膊:“前几日下了些雪粒子,台阶滑,爹小心别滑了脚。”

闻人雄心中一阵温热、一阵酸楚,走上台阶几步,才向后胡乱一挥手:“那个,老米呀,把马牵一下!”

乐无涯热络地:“米叔,别忙啦!”

说着,他转而喊道:“华容!”

华容早候在了门口,听了招呼,未语先笑,端的是十足的伶俐喜气:“老太爷,米叔,马就交给我喂吧!保证给喂得肥肥的!”

闻人雄问:“这是……”

“华容。”乐无涯语调轻快地介绍,“我的米叔!”

闻人雄打量了一下华容,发现这孩子精神气十足,眼神也是清亮正派的,便放心地一点头。

“这回带你米叔来,本来是怕你身边没有个可心人儿照顾,打算把你米叔留给你的。”闻人雄不无感慨,“没想到……”

乐无涯笑嘻嘻道:“爹,阿约就不抢米叔了,您用他用惯了,留在我这儿,米叔思念您心切,搞不好还要趁着月黑风高,翻墙跑回去呢。”

“……活泼了。”闻人雄酸楚道,“也瘦了。”

闻人雄一心扑在儿子身上,走出数十步,才注意到身侧默默相随的明相照,忙举手行礼:“明举人。”

闻人约拱手还礼,眉眼低垂,谨守规矩,不曾多看闻人雄一眼。

走过前院,绕过屏风,闻人雄又惊得打了个哆嗦。

——石屏之后,整整齐齐林立着两排全甲兵士。

站在最前的元子晋拿出一根兽角,发力吹响。

低沉的号声震得闻人雄双腿一软,茫然地瞧来瞧去。

号毕,兵士们就像是提前练习过似的,整齐划一地呼喝道:“欢迎老太爷!”

乐无涯:“……”

他也没安排这场鬼热闹啊。

回过神来,他一眼叨中了领头的:“元小二,把人都带下去,凑什么热闹?”

带头的元子晋不满道:“干什么?我们欢迎老太爷啊,一番心意,你怎么不领情?”

乐无涯作势要踢他:“把我爹吓出个好歹来,我扣你三个月饷!你自己弄钱去吧!”

元子晋现在晓得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了,赶紧一摆手,两队兵士顿时带着笑意各自散开。

他心中犹自不满:要是我爹来,瞧见我这般风姿威武,不当场喜翻才怪!

然而,闻人雄眼中所见,却与旁人不同。

他低下眼睛来,若有所思。

……

乐无涯布下了丰盛的接风宴和团圆饭。

然而,连闻人约都看得出来,这一餐饭,闻人雄用得是心神不定。

他总是一眼一眼地盯着乐无涯瞧。

而乐无涯神情甚是平和安定,仿若不觉,替他添酒夹菜,连使筷子的样子,都与他别无二致。

闻人约面上不显,心中却是不安夹杂着甜蜜,甚是复杂。

不安,是因为担心父亲识破他们的交换。

另外的那一份甜蜜,是他无比深刻地意识到,乐无涯真的是将他看得太过透彻。

他的字、他的笑、他拿筷子的动作,甚至他的走路姿势……

为着学得十足像他,顾兄在背地里到底下了多少功夫?

席间,闻人雄状似无意地提出:“城门前关着三个倭人,是你下的令吗?”

乐无涯乖乖地一点头。

闻人雄态度挺温和,但话中的意思,显然是不怎么赞成他的举动:“不是爹要说嘴……既知道是倭人了,杀了就是,大过年的,放在城门口,供人往来赏玩折辱,是不是……晦气了些?”

乐无涯借着低下头吃菜的机会,似笑非笑地瞟了一眼闻人约。

闻人约读懂了他这一眼的用意,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来。

若是自己没有经历这么一场奇妙的机缘,他怕是会和自己的爹一样天真而仁心。

乐无涯现学现卖,学着闻人约的样子,作低头反思状。

闻人雄没心思关注一旁的闻人约。

见儿子和小时候一样,像是犯错被批评了一般,不由得心肠一软,把未说尽的话说了出来:“……爹是担心你啊,你做得这般招摇,若是被人讲为官残毒,那该怎么是好?”

闻人约深吸一口气,温声替他申辩:“老太爷,人说‘慈不掌兵,义不掌财’,闻人大人如今是一手兵、一手财,外有忧,内有患,需得有强项铁腕,压住四方才行……”

孰料,闻人雄一听便着急了起来:“什么忧?什么患?阿约,有人欺负你吗?”

闻人约喉咙猛地一堵,低下头去,不再作声。

“听他胡说。”乐无涯抬起头,声线和咬字,都是闻人约极其熟悉的,只是话音里带着些乐无涯独属的活泼,“都是我欺负别人呢。”

闻人雄面上没有明显喜色,慨叹一声:“阿约,你真是……真是与先前大不相同了……”

“是吗?”乐无涯温软又正直地撒娇,“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闻人雄被他逗得一乐,目光移向了埋头扒饭的闻人约,显然是觉得这样的话不大适合在外人跟前说:“……愈发顽皮了。”

“那阿约换个问法,像娘多一些,还是像爹多一些?”

闻人雄想了想,露出了有些怀念的笑容:“像你娘年轻的时候。”

说着,他在灯下细细端详起乐无涯的脸,问出了自打相见时就一直想问的问题:“怎么连眼睛颜色都……”

“说起这事来,我还想问问您呢。”乐无涯立即反客为主,“咱们家有紫色眼睛的人吗?人都说我这官当得越高,长得越奸,像只野狐狸呢。”

“不许浑说,什么野狐狸。”闻人雄果然认真回想起来:“说起来,你姨家奶奶也是景族人,眼珠子有点泛紫……可也没像你这样紫得这么深,先前不是浅色的吗,在日头底下才瞧得出呢。”

说到这里,闻人雄轻声问:“是不是累着了?”

乐无涯笑:“看,您又瞎操心。”

闻人雄忧心忡忡地拎起了他额前垂下的一小撮卷毛:“怎么是瞎操心?头发都累卷了!”

乐无涯:“……”

他算是知道,闻人约那操操切切、唠唠叨叨的样子是从谁那里传来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