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暗探

上京。

闻人约于二月初一的黄昏前抵达了京郊。

依乐无涯所言,他在城南找到了一处山岗,准备挖个深坑,将那两颗震天雷埋下去。

他将马寄存在山下驿站,步行登山。

不得不说,闻人约还是太急于把这两颗烫手山芋解决掉了。

当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带挖坑用的工具、只能站在半山腰哭笑不得时,一个樵夫打扮的人从光秃秃的林子里钻了出来。

见闻人约一副文人打扮,却是个武人的身架子,樵夫掂一掂手中的柴刀,笑眯眯地走了过来:“哟,老爷是进京赶考的吧,怎么到这儿来了?”

闻人约很顺溜地作答:“想找个避风的所在,休息一夜。”

闻人约风尘仆仆,身上的穿戴毫不名贵,全然是个穷书生的打扮。

世上有富举人,也有穷书生,多的是付不起店钱的举子,以为离上京近了,安全了,便选个荒僻所在落脚歇息,省上一些钱,也算是合情合理。

但樵夫阅人无数,一眼便看出此人气度不凡,落落大方,和那些大多畏畏缩缩的穷酸腐儒迥然不同,不像是个没家世的。

樵夫的眼睛贪婪地瞄向他鼓鼓囊囊的腰间,提醒他:“这儿可邪性了!前几年啊,有个大官犯了大事儿,尸首给扔到山北边儿的沟里去了。打那以后,这块地界儿就老闹鬼,你一个读书人,可得留神点儿,别让那些脏东西给缠上,借尸还魂喽!”

听到这话,闻人约愣了愣,旋即抿着嘴微笑了。

他知道樵夫说的是谁。

顾兄借尸还魂的本领倒是有的。

不过,他绝不是兴风闹鬼的人。

他很乖的。

就算是真变作了孤魂野鬼,顾兄最多也是吓唬吓唬走夜路的人,逼人把瓜子点心交出来做保护费,这样就能理直气壮地保护着那人,不叫他受欺负了。

闻人约温文尔雅地一笑:“谢谢兄台提醒。我这就下山去了。”

他甫一转身,身后的樵夫便忙不迭地对着他的后背举起了柴刀。

然而,他的刀锋刚到半空,就再也劈不下去了。

闻人约反手擒住了他的手腕,借势猛摔,将那毫无防备的强盗猛摔到了身前,将他脱手的柴刀踢出一丈开外,道了声“得罪”,便信手抄起身侧的一块饭钵大小的石头,三下两下把此人的膝盖砸了个粉碎。

在那人杀猪般的痛嚎声中,闻人约直起身来,神情挺抱歉:“这是残毒了些,不过,实在不可留你这等人为祸一方。”

说着,他一手刀将人劈晕在地,好减轻他的痛苦,顺便捡起了那柄柴刀,凑在鼻尖一闻,轻而易举地嗅到了淡淡的血腥气。

柴刀偏长,并不方便杀猪宰鸡。

那这血腥气,就实在是可疑得紧了。

闻人约在附近寻了片僻静所在,借用了这半道打劫来的柴刀,挖了一处深约一尺的坑,把震天雷掩埋了起来,旋即将昏迷的强盗拖下山岗,回了驿馆,在驿丞惊诧的目光中,泰然相询:“劳驾,打听一下,五城兵马司大概什么时辰会巡查到这里?这儿有一个要打杀过路行人、劫掠财物的山匪,被我抓住了。”

……

结局皆大欢喜。

五城兵马司的总旗接到通告,立即赶来,将人拘了起来,并在樵夫家中搜出了许多与其身量不符的衣物,大量的箱笼,以及多份分属不同人的身份文牒,直接坐实了他的罪名。

在了结了这件小插曲后,闻人约很快在上京安顿了下来。

此时距离会试,尚有一月之期。

上京春日多风,沙尘漫天,不好出门。

某日,闻人约在下榻的客栈中点了一碟豆干,一边并着温酒暖身,一边温书。

他很听乐无涯劝,没在住宿上省钱,选的是间清净雅致的天字号客房,房内备有书房及笔墨,四周也没有喧哗声,很适宜专心备考。

偏偏今日有些古怪。

前夜,隔壁有两个人入住。

今日,那两人不知为着什么,突然争执起来。

哪怕闻人约无心窃听,那声音还是隔窗飘了过来。

“李兄,海运之利,功在千秋……东南之地,物产丰饶……”

“怎可轻开海运……大虞倭患正是因此趁虚而入……且一旦商业发达,百姓弃农从商,耕地废弛,国本动摇……”

“农为国之本,商为国之用,本可并存……”

闻人约听那二人争执不下,又想起乐无涯正在忙碌的事情,正与这两士子辩论的议题息息相关,心中暗暗惊叹之余,摇一摇将空的酒壶,准备将酒壶与碟碗送还,也起来松泛松泛筋骨。

谁想,他刚一出门,隔壁的门便砰然打开,一名圆脸大耳、约莫三十五岁上下的青巾书生踏出门来,险些与闻人约撞了个满怀。

“失礼,失礼。”

闻人约温和道:“无事。”

来人对闻人约一拱手:“在下姓李,名文山,字子远,黄州保宁人士,见贤弟气度不凡,想必也是来赴今科会试的?”

闻人约:“李兄客气,在下明相照,益州人士。”

“敢问台甫?”

“草字守约。”

简单寒暄过后,李文山一指房内:“方才我二人醉心辩论,不知隔壁有人,声音略高了些,是否叨扰明贤弟了?”

闻人约道:“您客气了。二位见地实在不俗,听二位论辩,守约亦颇受启发。”

李文山眼前一亮:“那么,明贤弟对海运之事作何感想?”

闻人约:“……啊?”

不等他反应过来,他便被李文山旋风似的裹进了房内:“苏贤弟,你我既是辩不出个所以然来,便请这位小友来辨一辨,如何?”

被他称为“苏贤弟”的书生看起来比李文山年岁小些,但行事比起莽撞热情的李文山来说,实在是要稳重许多。

他对闻人约行过一礼,对李文山嗔道:“李兄,你又胡闹,人家不过是路过而已,你强行把人拉进来,这是什么道理?”

这二人皆是黄州口音,想必是同乡赴试而来。

李文山满不在乎地接过闻人约手中的空壶空碗:“天下士子是一家,既是有缘,同住一处,偶尔对谈又有何妨?”

闻人约的话语间隐隐有些无奈:“我自幼生在西南,距离东南百里千里,怎知海防之事?”

李文山一挥手,铿锵道:“贤弟此言差矣!我等是读书人,当耳听八方、眼观六路,知天下事,辩四方理,岂可推辞不知?”

那位“苏贤弟”亦道:“明贤弟,现下这海防之事,朝野纷纭,议论鼎沸,算是今次会试的热门题目了。我二人辩论,正是为着切磋琢磨,精益求精。倘若试场之上果真有此题目,到时贤弟再称说不知,难道不会太晚了吗?”

眼见二人一唱一和,将话说到此等地步,闻人约不便再推辞:“我不懂海防,姑试言之……我是匠籍出身,家境不佳,眼界不宽,只能从家事而见国事。如今,我大虞国力日益强盛,正是乘势而上的好时机,若不开放海防、广开利源,何以应对日益繁重的国用?”

这想法正与支持开放海防的苏举人不谋而合。

他端起一杯酒,推到闻人约身前,自己又斟满一杯,道:“这倒是我不曾想见的,敬明贤弟一杯。”

闻人约乖乖地一饮而尽。

反对开海防的李文山没想到拉来了个反对自己意见的人,不服气地驳道:“开放海防,有系国运,不可不慎!若朝廷能建水师、靖倭患,或可一试,可在此之前,海禁之策,仍当坚持!”

闻人约端着酒杯,温和道:“李兄说得也有道理。”

一场宴饮,一场对谈,宾主尽欢。

在闻人约微微摇晃着身子离去后,李文山一脸微醺,叫小二来打水洗漱。

小二应召而来,提着一口铜壶,调制出一盆温水。

李文山靠在榻上,一扫方才的爽朗豪放,低声道:“回禀五爷,这明相照虽然言辞模糊,但言语间有所偏向,与六爷政见大体一致,主张开放海防。请五爷定夺。”

小二头也不抬,应道:“李兄,我知道了。”

而“苏贤弟”借口出外透气,离开客栈,走向对面的一家酒铺。

对面的掌柜笑道:“客人,沽酒吗?”

苏举人道:“春风沽酒杏花雨。”

掌柜神色一肃,四下张望一番后,接道:“夜半灯前客自知。……客人,要给张大人递个什么话?”

“劳驾掌柜的告知张大人,那明相照已到上京,我就在他身旁,随时监视着他的动向,请大人务必放心。”说着,苏举人顿了顿,“五爷也叫我盯着他,不知……”

后半句不合时宜的发问,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但他实在是很好奇。

作为太常寺卿张粤的表姑的儿子的表弟,苏举人同样也是五皇子的幕僚。

毕竟张粤发迹,正是因为抱牢了昔日太子、当今圣上项铮的大腿,才一步步升到了如今的三品京官。

张粤身为天子近臣,不方便亲身开舔五皇子,便打发了自家后辈、与他一表三千里的苏举人来烧五皇子这锅热灶。

先前,五皇子深受皇上器重,已有“隐太子”的地位,谁想天意难测,近来皇上又捧起了六皇子,甚爱甚重,惹得张粤满心疑虑,摇摆不定时,偏偏桐州那边又快马加鞭,传回来了一封坏消息。

苏举人只知道,自从读了侄子张凯的信后,张粤便常有郁郁之色,有时发呆,那神情堪称可怖。

在那之后,张粤便要自己盯紧来京赶考的益州举人明相照,将他的一举一动尽纳眼底。

这命令与五皇子也是不谋而合。

苏举人想,这是怎样的一个香饽饽,能让当朝皇子和太常寺卿,轮番伺候他一个人?

……

而独身一个返回屋中休息的闻人约,在关上门后,面上的“醉意”也尽数褪去。

他就说,他走遍了数家客栈,天字号房间都挤满了应试考生,人满为患,为何独独这家格外清净。

……原来是专为他准备的。

不过,顾兄交代过,若有人有意接近他,就叫他接近好了。

端看对方如何动作就是。

真正让他心绪波澜难定的,仍是乐无涯。

近些时日,因着倭患和海防之事,被调到桐州任知府的,只有顾兄一人。

大刀阔斧地整革军备、发展商业的,也只有顾兄一人。

顾兄远在桐州,竟能翻云覆雨到如此地步,以至于能影响到今科会试的题目?!

作者有话要说:

桐州的乌鸦一挥翅膀,就在上京引发了一场风暴

——史称乌鸦效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