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张凯实在忙得很,以至于没空管栾玉桥的死活。
天昏昏,日沉沉,张府之内气氛极是阴抑,来往仆妇俱是放轻脚步、低声细语,生怕触了主子的霉头,惹来一顿竹板。
“上京又来信了。”管家老詹低眉顺眼地回报张凯,“老主子说,上京那边并无波浪,都在忙着会试,还请您早早动手,以免后患。”
张凯面上不显,心中暗骂。
该死的老家伙,越老越精猾!
张凯自从知晓此事,不敢擅专,便写信上京,向叔父求援。
谁想张粤混迹官场多年,早练就一身纯熟的甩锅本领。
即使张凯将前因后果都讲了个分明,说那闻人知府是为了打压栾玉桥,捧戚县主为己所用,才恩威并施地卖给了张凯这么个人情,但张粤思来想去,仍觉古怪。
他想得可比张凯要精深得多:
如今,五皇子与六皇子在朝中隐有对立之势。
皇上年事已高,尽管张粤负责操持礼仪之事,言必称“万岁”,可世上哪里真有万万岁的皇帝?
为着给张家在新帝面前谋个好前程,张粤暗中站了五皇子一队。
他自是要怀疑,身为六皇子一党的闻人明恪,提起这事,是在给他挖坑。
不然,他一个江南商贾之子,这辈子都没去过黄州,从何知晓几十年前的旧事?
必是有高位之人递了他这个把柄,叫他来做筹码的。
但转念一想,自己又似有草木皆兵之嫌。
况且,此事决不能弃之不理。
据闻人明恪所言,那个“了缘方丈”,本人是人证,又手握着物证,显然是贼心不死,一心巴望着翻案。
事发足有二十几年,就连张粤自己都不记得案件的细节了。
要是真留下了什么致命的把柄,又当如何?
斩草不除根,他的后半生怕是都要睡不好觉了。
得知消息后,张粤一夜一夜地犯愁,头发足掉了一把,才字斟句酌地给张开写了封回信,声称“兹事体大”,要张凯“自决”。
张凯拿到信,气不打一处来。
这分明是叫他去擦屁股的意思!
他做惯了富家翁,并不想牵涉进叔父自己造下的烂摊子里。
况且,黄州山高路远,变数无穷,自己又是人生地不熟的。
去不得!
于是,他又手书一封,换了人和马,再次快马加鞭地送信到上京去,委婉地表示,小侄年微力薄,鞭长莫及,怕把如此紧要的差事办坏了,叔父老谋深算,非我能及。请叔父速办。
张粤回信:小侄莫要妄自菲薄。请速办,迟则生变。
眼看再这么一来一回地拉扯下去,事情只会越拖越糟,无奈之下,张粤作为长辈,只好匆匆敲定了分工:
张凯身在桐州,负责严密监察闻人明恪及其一干亲信,更要盯着与闻人明恪交厚的按察使郑邈及其手下捕快的动向,若有风吹草动,便立即中止行动。
张粤则派遣从黄州随他一起上京多年的老亲信,以探亲为名,一探虚实。
张粤派去黄州的管事姓韩名猛,是他用老了的人。
比起卫同知家那位专奔着杀人去的马四,韩猛管事长了张天生的笑脸。
单瞧他这张佛陀面孔,绝瞧不出他在当年的黄州案里,曾手持鞭子,将一个冲他大呼小叫的少年暴打一顿,活活把鞭子梢和那半大孩子的皮肉都抽碎了。
韩猛是黄州本地人,就算回乡去,也并不算打眼。
一路到了黄州宣县境内,他便开始积极打探“三皈寺”的所在。
他的理由也找得冠冕堂皇:“家父当年在咱们宣县的一个寺庙发过愿,祈盼寿数绵长,得逾七十。去岁,家父过身,恰好是古稀之年,临终前叫我来向菩萨还愿,以谢庇佑之恩。那间寺庙……好像叫个‘三皈寺’,不知您可否给指个路?”
可谁承想,韩猛打听了两天半,竟是压根儿没人听说过这个寺庙。
在韩猛几乎以为是那闻人明恪在胡诌时,终于有个久居宣县、年逾耳顺的老者在听了他的借口后,颤颤巍巍地反问道:“三皈寺是没有的,你爹说的是不是‘乌龟寺’呀?”
韩猛:“……”
宣县是个穷县,百姓大多不识字。
“三皈”之“皈”,对他们来说太过高深。
如此口口相传下去,就传成了“乌龟寺”。
韩猛哭笑不得之际,还想打听出更多消息来。
可惜,三皈寺不是什么香火鼎盛的大寺,不过是一个寻常的山间小庙,里头的和尚们深居简出,自给自足,鲜少下山化缘。
县民偶尔碰到难事,想拈香拜佛,求个平安,可一想到要爬上足足两道山梁,才能找到那个只有几尊罗汉像的破庙,便作了罢。
……还不如去隔壁县的大佛寺拜一拜。
至于什么“了缘”方丈,他们更是听都没听说过。
有了位置就好办了。
韩猛在宣县县民的指点下,清晨出发,呼哧带喘地爬了两道山梁,两度迷路,在山中转了许久,终于是在日落前抵达了三皈寺的庙门前。
薄雾伴着沉沉暮日,一道漫过了山门。
寺门之上铜锈剥落,但却显然是刚被擦拭过不久,在陈旧之中,透着股生机勃勃的洁净。
韩猛正在张望间,忽见一位瘦高老僧手持一把扫帚,从寺庙外墙东角绕来。
陡见外人,老僧不由一怔,停下步子,恭敬行礼:“施主好。施主所来何为?”
见这和尚居然很识礼数,说话也没有山野之气,韩猛很客气地将自己那番杜撰过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顺口打探道:“家父当年诸事不顺,幸得方丈开导,方得了悟,他老人家托我此行务必要面见方丈,答谢恩德。”
老僧的气度甚是慈悲宽厚:“我便是三皈寺方丈,不知令尊是何年到访三皈寺的呢?”
韩猛惊喜道:“您便是了缘禅师?”
然而,老僧竟摇了摇头:“非也。老僧乃是了缘师兄的师弟,法号了然。”
“那了缘方丈他……”
老僧道:“阿弥陀佛,好叫施主知道,了缘师兄已圆寂多年了。”
闻言,韩猛心下大喜。
死了?
死了好啊。
他本想着一把火把这个破庙点了,连人证带物证,一起烧个干净,图个痛快。
现在证人已死,他可免却这一桩杀人放火的麻烦,张大人悬着的心也能放下大半了。
至于那闻人明恪……
哼,倒是实诚,不敢信口雌黄地诓骗大人,给出的情报看来并不掺假。
但此人的确也是够狡猾的了。
比如,了缘已死之事,他到底知不知道?
人证、物证俱在,和有物证而无人证的区别,可大着呢。
倘若这闻人明恪早知道了缘已死,必会故意隐瞒,延宕时日,让侄少爷在桐州不敢擅动,好慢慢在商战中熬死那个栾玉桥。
在韩猛盘算心事时,名唤“了然”的瘦高老僧也放出冷峻坚硬的目光,无声地打量着他。
半晌后,他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攥紧了手中的竹扫帚。
在韩猛重新将目光对准他时,他重又垂下目光,双手合十,温声道:“施主,天色已晚,下山不便。既是有缘,不如入庙参拜吧。小庙虽是不堪,但一间禅房、一顿素斋还是有的。”
这正合韩猛之意。
反正天色太晚,他也没处可去了。
他跟随了然方丈,一起入了寺门。
这三皈寺实在小得可怜,只有一出一进,前院供了十八尊稀稀落落的罗汉像,后院便是住宿和用餐的地方。
这屁股大小的地方,算上方丈,却足足住了十八个大和尚。
那十七头秃驴全住在一间禅房里,房内铺着一领大通铺,就是他们下榻的地方。
唯有方丈有一间单独的房舍。
韩猛正在犹豫要怎么搜查证物,了然方丈便道:“敝寺简陋,招待不周,还请施主住在老僧的屋舍中吧。”
韩猛闻言,假意推辞了几番,心中却是暗喜不已。
要说了缘秃驴死前可曾留下什么物证,最有可能的便是藏在一人居住的禅房中!
当然,韩猛能被张粤派来当差,自是比旁人要精细些。
他不曾露出丝毫喜相,严肃行礼:“那真是叨扰方丈了。”
不仅如此,他谨慎地管住了嘴,没有多打听了缘的身世,以及俗家姓名。
不过,为求万全,他还是在用斋后,装作和一名大和尚一起收拾碗筷,状似无意地小声道:“大师,抱歉,方才方丈同我说过他的法号,我脑子笨,竟是记不得了,怕失礼于方丈,敢问方丈的法号是……”
那大和尚平淡应道:“回施主,方丈法号了然。”
这下,韩猛的心放下了八成。
饭后,他借口去散步,绕着三皈寺转了一圈,在寺后发现了一片墓地。
其中的一块墓碑,赫然刻着“了缘”的法号。
旁边还刻着他的俗家姓名。
饶高明。
韩猛注视着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书画铺子的饶大掌柜,因为生了一身胖肉,韩猛给他起了个“肥猪”的外号,抽鞭子时也格外多照顾他几下,见他痛得浑身肉颤,他颇觉有趣,时常嬉笑不已。
还真是老熟人啊。
韩猛冷笑一声,抬脚对着他的墓碑猛踹一记。
老肥猪,死了还不安生,害你大爷我跑了这一遭。
泄过愤后,他收了脚去,悄无声息地返回了禅房,早早吹熄了几盏烛火,只留下一盏昏黄的灯照明,在狭小的单人禅房中搜索起来。
而在禅房的拐角处,影影绰绰地站着一帮人。
整个三皈寺,十八个和尚,一个不落,都在此处了。
除了几个年岁偏大的和尚,受不得风,身上裹着一件烂佛袍,大半和尚都脱得精赤赤的一条,只穿着裤衩,个个都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一群光头,鬼魅似的盯着那个在房中来回踱动摸索的身影。
有人低声感慨:“乐大人说的竟是真的,真有人来找账本!”
站在人群正中的了然方丈寂然无语,一双老眼里闪动着星火,盯牢了门后映出的身影。
……
当年,了然还是个佃户。
出门给他送午饭的媳妇,被替乡绅巡看耕地的狗腿子看上,见色起意,将他掠回府中凌辱。
他得知噩耗后,壮着胆子,上门哀求那狗腿子,盼他将妻子还给自己。
像他和媳妇这样的小人物,该认倒霉就认倒霉。
只要能把媳妇接出来,替她治好伤,日子还不是照样过?
他就怕她受了欺负,又没人撑腰,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
然而,了然低估了这人的霸道蛮横。
他遭了一顿痛打,被丢入山中喂狼。
正在死生之境时,他遇到了还算年轻的了缘师兄。
那时,他是个领了方丈命令、出来砍柴的胖和尚。
他咬着牙,把重伤的了然背过了两道山梁。
期间,他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了然都已忘却。
唯有一句话,教了然印象鲜明,至今难忘:
“你可撑住了,万万别死!还有人在等你呢。”
了然无力道:“她怕是……也活不成了。”
了缘朗声道:“别这么说!人要活着,才有指望!你得好起来,亲眼看她活没活成!要是活着,你想办法把她接走;要是死了,你就回来山里,给我做个伴儿吧!”
后来,了然伤愈后,悄悄下了山,又在某一日的午夜,悄悄摸回了三皈寺。
自此后,他再没下过山。
他眼看着了缘从一个面貌和善的胖大和尚,接过了三皈寺方丈的衣钵。
了缘是读过书的,很是聪明温和,他常教导了然等僧侣读书习字,用以打发山寺时光。
在岁月磨洗中,他变成了一个瘦如枯柴的老和尚。
他常在深夜里,抚着一本旧账本,久久怔忡,仿佛在等待什么永远不会来的东西。
直到那年,一个俊俏郎君踏入了无人问津的三皈寺的破门槛。
那时的了然,就像现在这样,与其他几个好奇的小沙弥静静候在阴影中,看着姓乐的大人与了缘方丈对谈。
这是了然第一次看见,了缘露出那等悲愤痛楚的神情。
他眼底里烧着的,是不甘的燎原暗火。
告别了方丈后,乐大人却并未离去,而是步调一转,径直向他们而来。
在他们跟前站定,乐大人毫不客气,开门见山:“我观了缘方丈,神情枯槁、面色灰黑,恐非长久之相。”
了然不语,打量着来人的形貌。
这人面色瓷白,眼底有淡淡青影,唇色淡淡如无,看上去亦颇有红颜薄命的萧索意味。
了然平淡答道:“阿弥陀佛。世间万物,难逃生老病死,方丈亦是凡人,难免有病苦缠身。乐大人慈悲,贫僧代方丈谢过。一切随缘便是。”
“缘?”乐无涯浅浅一笑,“好一个缘。方丈的法号,也是一个‘缘’字。”
他停顿片刻,方道:“方丈有一桩红尘尘缘,积年未了,你可知晓?”
本来作鸟兽状散的僧侣们,听到事关方丈,便又陆陆续续地聚了过来。
自从前任方丈圆寂后,了缘便做了主,经常收留那些个无家可归的人,施舍他们一碗热粥,一个面饼。
愿意留的留,愿意走的走。
这里的僧侣,与了缘方丈,皆有大缘法。
他们无法不关心方丈的事情。
了然代表众僧,开口相询:“乐施主乃红尘中人,既然方丈深受红尘尘缘羁绊,是否可以相帮?”
谁想,乐无涯斩截利落地摇了摇头:“我帮不了什么。”
他举起手中方丈交给他的一个包袱:“方丈早年蒙冤,流落至此,手头证据,除去他自己,只有这么一本老账本。以民告官,欲翻旧案,无论告到哪里去,他都只有被人用大棒打出来的份儿,连公堂都上不去。”
了然早已习惯了失望,态度平和道:“那大人有何办法?”
见他能迅速领会自己的意图,乐无涯赞许地抿唇一笑:“我会设一谋,把与了缘方丈有干系的人骗到这寺中来,再借你们的手,把事情闹大。不过,这一来,需得等到方丈辞世,免得方丈被人灭口;二来,需得候一绝佳时机,否则,打草惊蛇,万事休矣;三来……”
他看向了然:“得要你们,做些牺牲。”
了然沉吟不语。
他这一生,都是在等,在盼。
然而所等皆不至,所盼皆未得。
“我等愿意一试。”
了然不再自称“贫僧”,伸手接过了那一包账本,“只是不知,大人所说的‘时机’,何时才来?”
乐无涯挺诚恳地道:“我不知道。师父等着就是了。”
“好,我等。”了然决然道,“我若是等不到,自有后来人帮我等。只是还请大人教我,我怎知那人是和方丈有干系的?”
乐无涯狡黠地笑了,眼波微转,如秋水映月:“很简单。哪天要是突然来了个陌生人,上门就打探了缘方丈的去向,还要借住在庙内,便有六成是你要等的人;你观其行踪,若有可疑,那便有九成可能是他。”
“那人若至,我当如何?”
乐无涯的答案,他记了很多年,甚至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
等他百年之后,他要吩咐自己的徒儿,接着等。
没想到,他苦苦等了这许多年,竟真的把乐无涯所描述的那个虚无缥缈的“人”等了来!
乐大人,当真不负他们,不曾失信!
……
一旁的中年和尚已然按捺不住:“方丈,时机可到了?”
了然定了定神,眼望着禅房中的韩猛寻到了那本被乐无涯的旧大氅包裹着的胎记,翻了几下、确认无误后,便如获至宝地收入了怀中。
此时的了然,眼前突兀地晃过一个胖脑袋。
那脑袋的后脖颈上汩汩地淌着热汗,一个指头大小的元宝胎记清晰可见。
他背着他,一路朝三皈寺里走去。
他了然,一心皈依的从来不是佛,而是了缘。
……师兄,你且看了然与你报仇。
了然一开口,声音竟隐隐有些颤抖:“放火,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