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是见郑邈思量太久,这惯会给人出难题的家伙竟难得良心发现了一次,继续出谋划策:“啊,若是郑邈担心汪捕头对上京不甚熟悉、不便动手的话,下官这里倒是有个好人选……”
郑邈:“……”
他站起身来,似梦似醒地走到那人跟前,双手捧住他的头脸,发力揉搓起来。
那人本来是打扮得人模狗样,恰似一只油光水滑的爱俏狐狸,猝然被揉了个乱七八糟,呆愣地仰头看着他。
因着情绪起伏,郑邈面颊上白一阵、红一阵。
在长久的沉默后,他问出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话:“你学会上人身了,是不是?”
在郑邈看来,乐无涯本事滔天,就算下了十八层地狱,也能混个牢头,骗得一堆小鬼为他前赴后继。
人要是地下有灵,他说不准真能买通阎王爷,干出那借身还魂的混账事!
他非得把他这张画皮撕下来不可!
谁想,这人并不申辩,还露出了可怜巴巴的神气:“疼诶。”
郑邈一时恍惚,想起那年宫中初遇,那是他郑三水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前程远大,满怀期望。
他看见了一只头戴红檀珠的小白鹅,骄傲地抬头挺胸地走在他身前,便以为他与是同路人,盯着他看个不住,就此结缘。
很多年过后,郑邈才知道,那时的乐无涯,只得了天下第一的名,却早已不是天下第一得意的时候。
乐无涯最好的时光,已经过去了。
而郑邈来得太晚,无缘见证。
或许,若他不曾受伤,那个乐无涯会像眼前的闻人明恪一般,撒娇撒痴,无拘无束。
郑邈怀念地盯着眼前人,手下的力度却放轻了些许:“若非是你,上京的人,你怎么能驱使自如?”
“瞧大人这话说的,我自是有我的本事了。”那人眉眼弯弯,“您才认识我多久啊,不都肯听我的话吗?”
“谁听你的话?”
他忙里偷闲摸了个橘子在手,笑吟吟地看他:“就在刚才啊。我叫疼而已,您收什么手呢?”
郑邈的手像是被火烫了似的收回来,见了鬼似的望着他。
半晌后,他苦笑了一声,唤道:“汪承。”
汪承又一次从天而降。
郑邈坐回原位,一指乐无涯,道:“听闻人知府吩咐。”
汪承难得扬了扬眉,简单表示了一下惊讶,便转向乐无涯:“请知府大人指教。”
乐无涯将他要做的事情交代过后,又叮嘱道:“辛苦汪捕头,若担心事有不成,可以去上京六皇子府上,以送礼为名,寻一个姓姜名鹤的侍卫,他是前任金吾卫,专司皇宫外围警戒,对上京的大街小巷熟得很。”
汪承冷静应下:“是。”
稍后,他抬起头来:“闻人知府,卑职擅长处理公务,武力却不能算一流,只怕办错了差事,牵连了郑大人和闻人知府。卑职只负责递信踩点,正事交给那位姜侍卫,不知可否?”
听他如此示弱,乐无涯不仅不失望,还进一步流露出了欣赏的神气。
……自知者明,知己者智。
更喜欢了,想要。
“当然可以。一切交给他便是。”乐无涯对待汪承的态度几乎可称宠溺,“等你见了姜侍卫,不用太惊讶。别看他那样,他私底下可是什么都敢来的。”
一旁的郑邈还是没忍住:“六皇子的人,你敢如此驱使?”
“有何不可?”
“与皇子结党,你嫌命太长了?”
“结党营私,才是邪路;若是为公为民,郑大人又当如何评价?”
郑邈不赞成:“此风不可开。今日能为公,明日就能为私。”
“那是未来之事。眼下是一桩牵涉数十条人命的旧案,尘封多年,时至今日,总算得了一个可见天日的时机……”
乐无涯眯着眼睛笑,颇有狐狸精骗吃人心时循循善诱的味道:“……大人就帮下官一回吧,啊?”
当然,乐无涯还藏着一句话,没有说出口来。
上半程的文章,他已做好了。
无论成果几何,至少,桐州的张凯暂时不敢轻举妄动,他也没有辜负了缘方丈的嘱托,真把这件事掀了出来。
他证明了自己的能力。
那么,若这文章有了下半程,该怎么做、该怎么续,就要看小六了。
轮到小六来证明,他的野心与他乐无涯的能力足可相配了。
……
于是,早在郑邈登府拜访大理寺卿张远业、探听消息的半个月前,汪承便先于郑邈启程,快马加鞭地抵达了上京。
现下,六皇子掌户部事,外省官员既是赴京考课,对于这位风头正劲的皇子,前来“意思”一番,实是人之常情。
项知节初受重任,却并不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高架子,若有空闲,便见一见官员;实在没空,便请如风或是姜鹤接待。
他不收金银,只会收下一些土特产,再择一些好的送入宫中,以孝敬之名,显坦荡之心。
就这样,前来登门送礼的汪承,无比顺利地见到了姜鹤。
姜鹤的确是个奇人,汪承并无丝毫旁证,只带来了口信,但姜鹤一听是闻人知府托他办事,立即答应,连他现在的主子都不要了,连请了好几日休沐,随他一道来富锦当铺附近踩点。
注视着人来人往的富锦当铺,汪承轻声道:“闻人知府没说具体时日,不知那来取青缎盒子的人何时能到。”
汪承的本意是想说,他这样不跟六皇子打招呼就往外跑,终究不好,得跟主子交代去向才是。
姜鹤思索片刻,顶着一张冷淡面孔,道:“你说得对。我放一把火去,让在当铺里存东西的都赶紧来取。”
汪承:“……不行。”
姜鹤:“好的。”
半晌后,姜鹤又说:“不会烧到存货仓库的。”
汪承:“不行。”
姜鹤:“好的。”
过了一会儿。
姜鹤:“这样可以催人早点来取。”
汪承:“不行,只可以等,太过张扬,容易引人注目。”
姜鹤:“好的。”
姜鹤:“汪捕头,你早这么说我就明白了。”
汪承:“……抱歉,我的错。”
汪承知道上京眼线遍布,并不敢和姜鹤太过明显地出双入对,只和他一起踩过一次点,随后便在上京京郊驿馆里规规矩矩地呆下了,静等郑大人前来。
每隔三日,他都会进城一趟,佯作闲逛,前往富锦当铺转上一圈。
每次去,他都没能瞧见姜鹤。
只有一次,他看见一个穿着破烂的闲汉,用草帽盖在脸上,躺在一个窄胡同口晒太阳。
他见此人体型眼熟,那草帽上头又被挖了两个小小的洞眼,便多看了两眼。
那草帽后的双眼闪了闪。
随后,那人伸手摘下了脸上盖着的帽子。
今天是倒春寒,街面上人流稀少,所以姜鹤敢一本正经地同他打招呼:“汪捕头,你又来了。”
汪承有些吃惊:“……”又?
见他似是不懂自己的意思,姜鹤好奇道:“你不是每隔三天就来一次吗?”
汪承沉默了。
他承认,闻人知府所说不错。
此人虽呆,却有他的本事。
姜鹤不知道汪承在心里念叨些什么。
他在天狼营里跟随小将军,学了不少伪装身份、潜伏待变的本事。
而他的擅于等待,则是在离开小将军后习得的。
姜鹤认为,自己的所有本事,都是小将军一力教导而来,所以即使有所成就,也与自己干系不大。
因此,他始终是那个不骄不馁、顽固又一根筋的姜鹤。
他冲汪承伸出手来:“有银子吗?”
汪承摸向荷包:“怎么?”
“今天出来没带钱,穿得薄,有点冷。”姜鹤吸了吸鼻子,“想打点热酒喝。”
汪承把荷包留给了他。
离开姜鹤后,他边走边想,那闻人知府到底有何本事,只凭着一句话,就能叫这么个人对他死心塌地,万死以赴?
他抵京半月后,郑邈到京。
汪承自去与自己的主子汇合。
谁想,郑邈来京的第三日下午,便有惊天新闻,席卷了整个上京:
黄昏时分,有人前往富锦当铺赎当,带着五个书画盒子,行至僻静处,忽有一蒙面恶人跳出行凶,将他怀中的东西生生抢走。
苦主上前撕扯,恶徒竟然一拳将人揍倒在地,随即扬长而去。
有路过的外省士子见那人皮破血流、昏倒在地,手中还攥着当铺的凭证,唬得三魂出窍,急急奔去报官。
汪承跟在郑邈身边,听得这个消息,面上不显,心中却犹如五雷轰顶。
抢劫便是,何必行凶?
真是活祖宗啊。
……
天子脚下,首善之区,又正值天下贤才、九州才子准备龙门跃鲤的紧要关头,上京竟出了此等恶事,皇上自是雷霆震怒。
五城兵马司集体出动,铁骑如雷,捕影追声,誓要把凶人捉拿归案。
谁想,调查刚一开始,便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变故。
顺天府尹迅速升堂,把苦主带到堂上,要知道那凶徒抢走了何物。
那鼻青脸肿的苦主竟是面色青红,支支吾吾,不仅不愿明说自己是在帮谁办事,连自己丢了什么,都天上一脚、地下一脚地说不清楚。
天降大案,顺天府尹烦得要死,哪里有和他叽歪的闲情逸致,直接搜了当铺存证和当票,两下一对,发现是五幅名贵的字画。
拿着单子,顺天府尹不悦之余,心中生疑:
字画而已,哪个勋贵之家没有几张,有甚说不出口的?
再取了此人身上腰牌一对,发现是张粤张太常的管家后,顺天府尹更觉诧异。
他尚不知这其中的牵连有多大,但当了这么多年顺天府尹,他最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的道理。
于是,顺天府尹连夜进宫禀奏,将今日审得的结果一一报知皇上,禀报完毕,便装聋作哑,垂手待令。
明日一早便是大朝会,有些话,不便在朝会上提及。
此事事关张太常,张太常又是皇上一力提拔上来的,虽说凭他的能力,做官已做到了头,可他还得弄明白皇上的意思,才好行事。
皇上面沉如水,默然良久,问道:“这五幅书画,皆是张粤家的私藏?”
顺天府尹:“是。”
皇上沉声喝道:“荒唐!”
顺天府尹顿时冒了一身白毛汗。
他不知皇上因何而怒,只好闭口不言,静承天威。
在殿内气氛一片凝滞、顺天府尹汗出如浆时,太监薛介小步趋入:“禀皇上,六皇子有事报奏。”
皇上正是心烦之时,胡乱一摆手:“天色已晚,朕有要事办理,有事明日再来报奏!”
薛介应了声是,默默退下,行至殿外,对等候的项知节柔和道:“六皇子,奴婢跟您说了,皇上正为今日的上京劫案烦心,您若是没有大事,还请明日皇上气消些再来吧。”
项知节做出欲言又止的模样,看一眼身侧的姜鹤,道:“我在这里等着父皇。”
薛介眉心一动,大概猜到了什么,便躬身道:“那请六皇子到观麟阁暂歇,奴婢备下茶点,六皇子莫要饿着累着。”
项知节温和道:“有劳薛公公了。”
……
与此同时,五皇子府。
项知允听完来人禀告,声音都紧了:“此话当真?!”
“真。小的岂敢诓五爷?”
眼前人姓潘名阳,自从左如意死后,他便是五皇子最亲近的从属了。
他压低了声音:“您叫咱们多盯着六皇子的错处,刚才小的得了回报,说是劫案发生后不久,六皇子府的姜鹤姜侍卫,便提着个大包袱回府了。”
项知允:“可知道包袱里是什么吗?”
“探子说,是长条盒状的东西,拿雪青色的绸子扎作一提。小的去打听了,顺天府那边说,今天被劫走的五幅画,就是拿雪青绸子扎着的!”
潘阳道:“这姜鹤几日来频繁出入六皇子府,行踪诡秘。这人是行伍出身,咱们的人不敢死皮赖脸地硬跟,怕暴·露行迹,但他早出晚归地不着家,着实可疑,没想到是在做这些事!”
“小六跑去抢那五幅画作甚?”项知允蹙眉,“他嫌自己的日子过得太顺了?”
潘阳压低声音:“五爷,好叫您知道,今日被抢的是张太常家的书画。当年,张太常在黄州任同知时,黄州曾出过一桩假宝案……”
刑部本来就是五皇子分管,听潘阳说完前因后果,项知允立时明白过来,推测道:“张粤……派自己的人去黄州销毁证据,派出去的人却见财起意,不仅要带着账本逃跑,还想杀人灭口,结果被一群和尚抓了个现行?”
说出这段话,项知允都觉得自己被蠢到了。
根据呈送刑部的案卷,项知允做出这样的判断,不足为怪。
毕竟没人想到有人会跑去特地指点一群山野和尚怎么犯戒,而这群山野和尚真能不迁寺、不变心,在原地等了十年之久,只等着有心人被情报骗上门来。
得知事情原委后,项知允久久怔愣着,双手负在身后,在房内来回踱步。
潘阳在旁道:“五皇子,这是天大的良机啊!六皇子素好天文,本应和张太常交好;可张太常一心向着您,还送那苏成玉来咱们府上做幕僚,交好之心可谓是溢于言表,六皇子心中岂能痛快?他大概是想拿个把柄在手,让张太常能为他办事,也能叫他在皇上面前多多美言……”
项知允:“小六疯了?直接派人……”
话说至此,他顿住了。
潘阳道:“五爷,那抢夺书画的人,特地选了僻静无人处动的手,就算书画真被抢了,你说,张太常能把这事张扬出去,跑去报官吗?”
“坏就坏在,抢夺东西时,姜鹤被张太常的管家揪住了。”
“姜鹤天天跟着六皇子,他的脸不少人可都记得,若是当即就暴·露了身份,那便不美了。他又是个军汉出身,怕是一时情急,便动了手。”
“这一动手,可不就惊动官府了?”
项知允咬牙轻声道:“六弟……就这般急着拉拢人心?”
“他与您可不同!”潘阳在旁煽风,“您一枝独秀,深受皇恩荫庇多年,是无冕的太子。六爷这个后起之秀,想要什么好东西,不是只能从您手里抢夺了么?”
五皇子沉寂许久:“六弟这样,着实不好,但我也不好太掐尖冒头……张太常到底是父皇的爱卿,此事又与父皇相关,我……”
他负在身后的手掌慢慢攥成拳头。
如无必要,他实在不想和六弟相争。
潘阳提点他:“这不是有个现成的机会?黄州宣县那边递了案件上来,只需要按照流程、秉公办理即可。虽说现在会试最为要紧,可各地有疑案送上,刑部难以量决,自是要请奏圣裁的。”
“耿尚书老练油滑,不会愿意出头。”
“不是还有一位连夜翻找旧案记档的刑部侍郎么?那人倒是个忠耿又死脑筋的。”
五皇子深深呼出一口气:“你是说……庾侍郎?”
潘阳:“听耿尚书说,他昨日就写好了黄州三皈寺案的折子,只等着递上去,申请三法司会审。耿尚书以待审为由,先将折子扣下了,只等着您一句吩咐呢。”
见五皇子仍是犹豫不定,潘阳加重了预期:“五爷,等不得呀!这事最怕皇上打断了胳膊还想往袖子里藏,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这样一来,得利的就只有六皇子了!不如把这事掀到明面上,这样,六皇子不仅拉拢不到张太常,还会惹上一身腥!要是皇上真追查到,是六皇子派人抢走那五幅画,他浑身是嘴怕也说不清楚,到那时……”
潘阳朝着皇宫方向,遥遥拱手一拜:“他一点指望都不会再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