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桐州的减税政策只引来了想来捞一笔的小商小贩。
如今,桐州府外抱持着观望态度的富商,眼看桐州商业一日比一日红火,也渐渐地活了心思。
一切发展,正如乐无涯写给戚红妆的赠言:一枝独秀不是春。
戚红妆与“桐庐雪”,便是桐州打出的一面榜样旗帜、一张金字招牌。
桐州的春日,在一场场漫长的春雨后,终是姗姗来迟了。
……
自打栾玉桥和戚红妆斗法失败,败离桐州后,他手头上的机屋、坯布等一切资源,全被戚红妆来者不拒、一口吞下。
她素来以大方著称,对那些曾在栾玉桥手下得力干练的掌柜,她不仅未曾为难,反而让他们继续执掌旧业,甚至提升了待遇,以安其心。
然而,在大方施恩、博得善名的同时,戚红妆同样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悄然将自家势力渗透其中。
她先是派心腹接管了账房等紧要职位,随后派来一批精明能干的技术工人,以学徒之名潜入各家铺子。
这些人一面将“富贵花”、“三色泉”等二流牌子的技术带入,一面毫不客气地将“玉桥牌”的核心染色技艺尽数学去。
与此同时,她还对几家重要铺子的掌柜进行了岗位调整,让他们忙于整理账务和内斗,无暇他顾。
当然,兼并的过程并不全是一帆风顺的。
有一位掌柜试图蹬鼻子上脸,指使亲信去偷学“桐庐雪”的配方。
戚红妆顺藤摸瓜,抓出他后,半点不客气,以雷霆之势把他逐了出去,且极其狠厉地斩断了他在桐州纺织行内的一切活路。
用她的原话来说就是:“诸位,桐州布市里,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这话她是在桐州商会上开玩笑一般说出的。
旁人不了解她,乐无涯是亲自审查过她为母报仇的案卷的。
她从来都是这个恨之欲其死的性情。
这一套恩威并施的手段使下来,她在桐州纺织行龙头的位置,便牢牢地坐稳了。
乐无涯同她开玩笑:“但凡后来者,都要来挑战你了。”
“来便来。无论是战是和,我都奉陪——直到我赢就可以了。”她一如既往地平静,“总之,不会辜负闻人知府的扶持之恩就是。”
乐无涯转开视线,忽然无端地一笑。
戚红妆挑眉:“大人笑什么?”
乐无涯揉了揉鼻尖。
倒也没什么。
只是想到有人跟他说,他与他之间没有恩,只有情。
越琢磨,乐无涯越喜欢这句话。
他既说他们之间没有恩义,那便是只有情债了。
而乐无涯生平最擅长欠债不还。
也不知道小六哪里来的胆子,竟敢贷情债于他,真是——
不知天高地厚?
还是早有算计?
如此想来,实在是有趣得紧。
在乐无涯心情大好、翘着尾巴得意洋洋地准备离去时,便见华容匆匆而来。
不等乐无涯发问,华容就口齿伶俐、一气不喘地做了汇报:“大人,咱们的商船返航时,在桐州和滨州交界处的萍水段遭了倭寇。但有惊无险,杀了十四个,抓了十七个。当地知县快马加鞭,派人来传信,牧通判已经带人出发,想管您借一队府兵同去押运人犯!”
戚红妆眉心一蹙。
能在乐无涯的围追堵截下,集结三十余人的倭寇队伍,显然是有备而来。
她问:“船上的人如何了?”
“县主尽可安心。”答过戚红妆,华容又转向乐无涯,“咱们的府兵早有准备,甲兵齐整,只有些皮肉伤罢了。倒是有两个伙计,不明就里,见船上闹将起来,受了惊吓,跳了水。这春日里水寒,就冻得发了烧,仲哥现已安排船下锚入港,请了郎中来看诊,绝不会有大事的!”
说着,跑得额上微微发汗的华容仰起脸来,对乐无涯粲然一笑。
“美什么呢?”乐无涯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脑门,“不许卖关子,快说!”
但他心中已隐隐有了预感。
从前,华容从不会规规矩矩地称呼仲飘萍为“仲哥”的。
果不其然,华容洪亮道:“是仲哥!这次倭寇全军覆没,全靠仲哥的谋划!”
……
仲飘萍临行前,便与乐无涯商议好了。
贩布去程,大抵是顺风顺水、一路平安的。
因为即便抢了货去,他们也无法销赃。
若有危险,多半会发生在“桐庐雪”售罄、满载财物而归的时候。
然而,早在去程时,仲飘萍便留了个心眼。
他走地鸡属性发作,半夜时分在甲板上无声无息游逛时,曾两度撞见一个船员远眺前方、记录航道,便在心里暗暗记下,隐而不发。
戚家船队首次出航,还没有养熟了的船员队伍,只能聘用有丰富江海航运经验的船夫渔伙。
这帮人是从四面八方招揽来的,与他们不熟,最容易藏污纳垢。
仲飘萍开始默默地尾随那个名叫老黑的可疑船员。
很快,他发现,老黑与另一名船员张三是同乡,口音分明一模一样,极有可能是同一个村里出来的,但他们在人前却佯作陌生,吃饭都各自蹲在一处,好像是怕人知晓他们认识一样。
仲飘萍把这二人在心里各记了一笔,从此日夜观察,却并未声张。
皇天不负苦心人。
在返航路上,仲飘萍趁老黑与其他船员聊天打屁时,不知第几次潜入下级船员睡觉的底仓,从他枕内搜到了一封书信。
翻开一瞧,仲飘萍心神大震。
他二人果真是内应!
他们与倭寇相约,船行至桐州和滨州的萍江段交界处的老烽火台南侧的旧港码头前,便动手发送信号,凿沉船只,杀人劫财!
握着信,仲飘萍脸色隐隐发白。
按照船行速度,今夜他们就能驶到萍江段!
他只有半日的光景来处置这场危机了!
在短时间内,仲飘萍爆发出了异常强大的应变能力。
首次出航,戚家船队内部管理极严,即使船只靠岸,也不许船员擅自离港,只许在码头买些小玩意儿,即去即返。
所以,信息传递只能靠夹带。
据仲飘萍观察,老黑经常下船去买些烟丝、果子之类的小玩意儿。
由此可知,老黑大抵是负责交接的人员。
但老黑并不识字。
而张三则负责扮演安分守己的好船员。
他读过两年私塾,肚里还有些墨水。
昨日晚上,老黑刚下过一趟船,买了些特产回来。
这信前天仲飘萍来摸枕头的时候还没有,那么,就极有可能是昨天他离开船后、又夹带进来的。
迄今为止,老黑与张三各忙各的,还没来得及见面。
……赌了!
事不宜迟,仲飘萍当即从怀中取出炭笔和薄纸,在逼仄阴暗的底仓中,紧急仿造了另一封书信。
这事他是第一次做。
他担心老黑会随时回来,又担心这二人在自己一眼没照顾到的地方,实际上已经见了面、通了消息,更担心那递信给老黑的人已经在那极短的交接时间里,口头向他传达了动手地点,因此在仿信时,他的手一直在抖。
他不得不用左手抓住右手的腕子,才勉强止住颤抖。
亏得在这等紧急的时候,他还简单模仿了一下书写者的笔迹。
约定的动手地点,被他换在了萍江段烽火台北侧。
将信原样藏好后,仲飘萍若无其事地与船长交谈,叫他临时更换航道,在萍江段的烽火台北侧的新港下锚,那里离桐州的沂县近,他要下趟船,替知府老爷办个差事。
反正南北都一样,仲飘萍又是闻人知府派来的人,船长不疑有他,自然乐意卖他个面子。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便顺理成章了。
老黑和张三眼见船驶入萍江段烽火台北段,以为得计,向天刚放了信号,就被早就埋伏好的府兵摁了个正着。
人赃俱获!
老烽火台本就位于两条河道的分界点,相隔不远。
在芦苇丛中暗中备好快船埋伏的贼寇们,眼看船行方位不大对劲,信号烟花燃放的位置也与约定的全然不符,领头贼寇见势不妙,立即下令撤退。
这一撤,便彻底完蛋了。
仲飘萍令一条蜈蚣船守住主船,避免偷袭。
其余三条艨艟桨飞如雨,从黑暗里如鬼魅般飞快驶来。
甫一照面,打头的艨艟船头便架上了三口黑洞洞的碗口铳。
由于贼寇们全无战意,准备撤退,连架好的弓弩都撤了,面对这一场突袭,可以说是毫无准备。
一发炮弹下去,对面的船沉了三艘!
见此惨状,这些闲时打渔走私、忙时挺身为盗的贼寇,顿时哭爹喊娘,军心溃散。
这炮弹里还夹着无数铁片,堪称阴损至极。
在爆·炸中心圈的贼寇,自是无一生还,而被铁片溅射到的贼寇,非死即伤,哗啦啦倒下了一大片,在江水中挣扎哀嚎,战力立即削减一半。
眼看两边船只逼近,府兵们井然有序,撤炮上弓,将那战意全无的一帮人一股脑地全包了饺子。
烽火台下,血染江面!
……
三日后,仲飘萍押送着大批银钱,返航桐州。
数日不见,他又黑了一层,像是条油光滑亮的大黑鱼。
仲飘萍是元子晋在南亭难得结交的小伙伴,自是不嫌他,扑上去就要抱。
但一靠近,元子晋才见他身上晒伤斑驳。
红肿虽已消退,但有些泛白脱皮,看着甚是怕人。
元子晋知道自己没轻没重的,不敢下手,怕他疼痛,也怕不小心扯到他刚长好的皮,为了表示满腔担心,只好一味围着他绕圈。
仲飘萍站在乐无涯跟前,大男孩似的垂着脑袋:“大人,我回来了。”
乐无涯笑吟吟地问他细节:“想要放炮,可得提前知道距敌多远。你怎么知道倭寇会埋伏在那儿?”
仲飘萍递了一沓纸来。
上面详细描绘着他从桐州港出发,一路沿江而下,一路的山川地貌、水文河道。
必是不离甲板半步,才能将地形图绘制得如此详尽。
……难怪他被晒成这个样子。
仲飘萍答说:“萍江段老烽火台南侧,有一片极大的芦苇丛,最适合小船藏匿。”
乐无涯别无二话,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好小子。没丢人。”
仲飘萍还没什么反应,元子晋倒是狠狠地一咧嘴,急急忙忙把乐无涯的手拎起丢开,又把一只手护在仲飘萍颈侧:“你看他都晒得掉皮了!还乱动他!他可是功臣,你有没有良心啊你?!”
仲飘萍侧过半张脸,看向元子晋的手。
他始终是个端秀的纨绔少爷的皮相,被乐无涯天天当狗当熊一样练,却怎么都晒不黑。
那一只雪白的腕子搭在他的肩上,别有一种鲜明丰富的刺激感。
元子晋大致知道了他对抗倭寇的前因后果,便歪着脑袋,好奇地问仲飘萍:“你一个人办了那么多事,就不怕吗?”
仲飘萍收回视线,默然半晌。
怕吗?
应该是怕的。
但他拖着父母的尸身,顶风冒雪、徒步走回南亭时,他就知道,怕也没用。
有的事情,必须要去做。
思及此,他点点头,诚实道:“怕。”
闻言,元子晋难免有点心疼他:“怕为什么不跟咱们的人说啊?也好有个帮手不是?怎么憋到最后一天才说?”
“先前没有证据。”仲飘萍轻描淡写道,“我知道我在府兵们心目里是个什么样子。本就没什么威信,若不能一击必得,大家只会认为我是存心不良、故意挑拨,还容易打草惊蛇。后面想再调动兵力,怕是不易了。”
仲飘萍的判断,可以说是相当精准。
乐无涯派仲飘萍押船,不少府兵们嘴上不说,心中其实是不服的。
因为仲飘萍看起来鬼鬼祟祟,畏畏缩缩,有七分的英雄样貌,却只有半分的英雄气度。
此一遭后,桐州五百府兵,再不会有半个敢藐视仲飘萍的了。
闻人大人手下,果真不养半个闲人!
仲飘萍见乐无涯含笑抱臂,便问:“大人,咱们得了这一场大捷,那些倭寇不会就这么算了的吧?”
“自是不会。”乐无涯望向高天白日,唇角噙笑,“……说起来,算算时日,‘那个’消息,也该到了。”
……一语成谶。
就在仲飘萍回归桐州的次日,一则劲爆的小道消息如野火般在桐州城内迅速蔓延:
原太常寺卿张粤,滥行职权、伤化虐民,妄张威势,纵肆奸贪。传闻他在任黄州同知时,借职务之便,大肆搜刮民财,更是捏造假案,诬告商户造假,致使六十余名无辜百姓惨死于严刑拷打之下。
如今东窗事发,那张粤已被革职下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