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迎宴(二)

自打乐无涯在兴台遭了那帮种阿芙蓉的伏击过后,他便学乖了,回衙后就自制了一只臂弩,弩身裹了皮革,既轻巧又隐蔽,乍一看,倒像是寻常的护腕或装饰。

从那以后,但凡出门,必有一发弩箭压在弩匣里,一按机扩,便能发射。

那前来刺杀的寮族人,便是死在了这玩意儿上。

乐无涯知道,现在仍是有人尾随他的,却已不是由他一手调·教出来的裘斯年。

裘斯年有圜狱要管,有四海八方送来的巨量情报要汇总成册,还要筛真辨假、呈递御前,怕是忙得连饭都没工夫吃。

项铮能派出他跟踪自己一两日,已算是对自己格外关照了。

眼下这位,本事显然差得多。

……至少上房的本事是没有的。

乐无涯哼着小曲,牵着二丫,悠悠地出门遛狗。

临走前,他正瞧见仲飘萍拎着小水壶,在廊下伺候几盆茶花。

乐无涯眼前一亮:“哪里来的‘思无涯’?”

仲飘萍见他来了,起身答道:“大人走后,南亭的孙汝县令寄来桐州的,说是新育的品种,赠您赏玩。”

孙汝在人事上可聪明得很。

茶花一年一开,他一年一送,既提醒乐无涯记着他这号人,又不动声色地抱紧了这条大腿,可谓稳赚不赔。

乐无涯歪着脑袋欣赏比较了一阵,突然伸手,掐了开得最盛的一枝,撒腿就跑。

仲飘萍叫都叫不及,握着小水壶发了会儿呆,便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把只剩秃枝的花盆挪到了一边去,继续浇其他的花。

不多时,杨徵抱着一包乐无涯爱吃的炒瓜子路过,扫了一眼,顿时大惊:“怎么少了一株?”

自从遭逢家变,仲飘萍就无师自通地练就了极严的口风。

他“口风严”的表现,便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被鸟叨走了。”

这“思无涯”现下是一花难求,他们之所以千里迢迢地把这几盆娇贵的花从桐州搬来上京,就是想着大人可以拿这花做做人情,既风雅,又拿得出手。

杨徵正心疼着,闻言一愣:“鸟?”

仲飘萍伸手往天上一指:“没看清楚,仿佛是只乌鸦。”

上京乌鸦的确多,仲飘萍态度又异常平静,杨徵不疑有他,只得叹道:“上京真不愧是上京,乌鸦都比别个地方凶嘞。”

……

六皇子素有俭朴之名,府邸内侍从不多,庭阔人稀,暮色四合之时更显清寂。

姜鹤正坐在廊下擦剑,耳畔忽闻一阵异常风声。

他单手按剑,立时起身查看情况。

院落中央,落着一枝拔去了箭头的弩·箭。

箭尾还缠着一朵嫣红茶花,花瓣上犹带清露。

姜鹤好奇地拾起来端详片刻,又望向墙头彼端,若有所思。

这样的天色,半明半晦,恰是小将军教过他的“袭杀良机”。

若不是那万里挑一的眼力超群之人,在这样的天色里,怕是连挽弓的动作都看不清。

而这样去了箭头的箭,他前不久刚射出去一支。

于是姜鹤低下头去,细心检查起那根箭矢来。

这一看,就被他看出了些名堂。

箭管中空,藏信其中,最是便利。

无涯堂内,项知节读户部文书读得累了,想推开窗户透一透气,只见姜鹤独自一个站在院落中央,背对着他,不知在做些什么。

项知节温和问道:“姜侍卫在看什么?”

姜鹤抬起头来,语气坚定:“看闻人大人送给六皇子的花与信。”

项知节:“……”

他一个前撑,潇洒流畅地从窗户里径直跳了出来。

姜鹤并不作他想,只想道,好身手。

可待项知节展信读罢,他面上温润之色便渐渐沉郁了下来。

掩卷沉思半晌,他对姜鹤道:“姜侍卫,帮我个忙吧。”

……

两日后,乐无涯准时赴宴,并带去了“思无涯”一盆,权作伴手礼。

右都御史正在外巡盐,席间主宾便是乐无涯,陪席的有右佥都御史许英叡,两名豫州道御史,以及一名负责记录的经历司官员。

宴确是小宴,气氛也挺和乐。

大家都不是什么初入官场的新手,虚与委蛇的本事早已个个修炼得炉火纯青,装也能装出个宾主尽欢来。

只是在听乐无涯介绍那盆茶花的名字时,众人还是没能忍住,流露出了一言难尽的面色。

乐无涯假装看不懂,兴致勃勃地解释来历:“这花乃是戚县主培植的。”

众位御史打着哈哈,豁然开朗。

这就不奇怪了。

……不对,戚县主怎么会与此人相熟?

对此,乐无涯的解释是:“戚县主说,我与她的一位故人很是相似。”

乐无涯说的都是实情,而且也不必隐瞒什么,有心人一查便知,遮遮掩掩,反倒启人疑窦。

见他态度轻松,有问必答,众御史只觉这人心实,而且与他们以为的谋算深沉之人相去甚远,说话时眼中带笑,言谈举止中颇有几分疏朗快活的少年气息。

至少目前看来,此人与那乐无涯只是形貌相似而已,心性却是截然不同。

渐渐卸下心防后,众御史相谈愈欢。

小菜与酒也络绎地送上了桌。

乐无涯见酒之后,眉心一皱,似是为难,转头看向王肃:“大人,可否允下官以茶代酒?”

王肃在自己家中,亦是高冠博带,形容庄重。

即便是饮酒,也要摆出正襟危坐的端肃模样。

闻言,他问道:“为何?”

乐无涯坦然作答:“下官酒量奇差,若是一时饮醉,闹出麻烦来,明日还怎么有脸面和众位同僚相见呢?”

他说话有趣,席间发出了一阵善意的哄笑。

王肃沉吟。

乐无涯是上京出了名的擅饮之人。

而据江南、南亭、桐州三方打探而来的情报,这位闻人约大人酒量极小,因此滴酒不沾。

王肃自诩阅人无数,又曾亲眼见过乐无涯一人喝倒七八名官员的壮举,知道醉酒的状态,是极难装出来的。

此人连唇上痣都与乐无涯如此肖似,若真是野鬼上身,岂能不带半分旧日习性?

一旦此人借酒装醉,有这许多双眼睛盯着,不信他不露出破绽。

且就算他所言不虚,当真酒量浅薄,酒后吐真言,反倒更妙。

“御史出巡自当持重,私宴之上又何必拘礼?”王肃淡然道,“饮一杯无妨。”

头儿都这样说了,底下的人自是纷纷称是。

乐无涯抿一抿嘴,端起眼前酒杯:“那,诸位同僚,献丑了。”

一杯水酒下肚,乐无涯含着微笑,环顾了席间众人一番,随即咕咚一声出溜到了桌子底下。

众御史:“……”这酒量也太差了吧!

大家面面相觑一阵,右佥都御史许英叡忍笑扶他:“守约还真是个实在人,我还以为是谦辞,谁想他当真……当真……”

喝醉了的人身子极沉,许英叡生就一身文人骨头,又不好中途撒手,咬着牙死拖活拽,硬是把他抱坐回了座位上。

待把乐无涯安顿好,许英叡出了一身薄汗,刚拿袖子扇了两下风,便察觉乐无涯呼吸急促,面色微红,颈间有异。

待他伸手解开衣领细看,不由大惊失色:

乐无涯的脖子、胸口,不知何时,竟蔓延开了大片大片的红疹!

御史们:“……”

天老爷。

他们只是来赴场宴会而已,谁想会惹上此等祸事?

闻人佥宪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可千万别死在这里啊!

到底还是王肃见多识广,又通些医理,猜想这怕是酒食相冲,引发风疹,又想起这大抵是自己劝酒所致,不禁心有戚戚,急唤小厮去唤乐无涯的随从,又令众御史散开,莫聚作一团,免得闷了他。

大家也觉得尴尬,取水的取水,赏花的赏花,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见众御史听话散开,王肃垂目看向眉头微蹙、满面潮红的乐无涯,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是谁?”

他目光如炬,观察着乐无涯的每一个微小表情,务求从中看出些端倪来。

“我是……”乐无涯昏昏沉沉,“我……”

王肃静心聆听。

乐无涯竭力把涣散的目光集中在王肃脸上,忽的一笑,冲他勾了勾手指。

王肃附耳过去。

乐无涯一脸神秘,在他耳边小声道:“我是你阿爸。”

王肃:“……”

他好脾气地宽恕了乐无涯的无礼,继续用诱哄的语气道:“你是乐无涯吗?”

“连你阿爸的名字都记不清楚。”乐无涯含嗔带笑,一拍他的脑袋,“不孝之子!”

王肃额上的青筋跳了两跳。

但此人先前有言,他喝醉了酒,是容易言行无状的。

自己还亲口说过“私宴不必拘礼”,此时自是不好同一个酒鬼计较,只好硬生生咽了这口气。

他面色如铁,轻声问道:“你是如何俯身到这具身体上的?”

此话问得甚毒。

乐无涯注视着他,仿若无知,鸦羽似的长睫垂下,乖巧地想了一阵,开口道:“……我也不知道啊。我是被人请回来的,我其实不大想回来,但有人挂念我挂念得紧,就比如大人您——”

王肃浓眉皱起。

……他听不懂。

因为眼前的闻人约叽里咕噜地说起了景族话,且语速奇快无比。

闻人约本就是景族出身,酒后说景族话,合情合理。

只是他半个字都听不懂,就实在可恨可恼了。

乐无涯是容易酒后吐真言,但又不是喝醉了就变成了纯粹的傻瓜。

在亲近的人面前,他撒娇撒泼,全情信任,无所不为。

可怎不见他对着带厚礼前来贿赂他的陈员外好言好语,亲昵献媚?

乐无涯对着一脸迷茫的老匹夫,痛痛快快地说尽了想说的话。

只是对着这么张老脸,着实倒胃口。

乐无涯猛地伸出手来,一把扯掉了他的帽冠,对着帽内大吐起来。

……徒留王肃浑身僵直、脸色铁青。

王肃年岁渐长,年少时就不算茂盛的头发,如今愈发稀疏,因此他平日在家也戴着头冠,只因他冠中自带一顶精心编织的假髢。

乐无涯伸手一揭,那一颗秃头顿时大白于天下。

几丝残存的头发在他头顶迎风招展,甚是可怜。

同僚们:“……”

这说不了什么了。

闻人佥宪是真的实诚人,说献丑,就是真的献丑。

只不过献的是王大人的丑。

正在后院喂马的华容听说乐无涯出了风疹,亦是大惊,匆匆赶来时,宴席上已是兵荒马乱。

许英叡憋笑憋得焦头烂额,腮帮子都咬酸了,见乐无涯贴身仆从到来,急忙招手:“快来瞧瞧你家大人,要不要紧?”

华容扶着浑身发软的乐无涯,一面动作娴熟地喂他喝下热水,一面诚恳致歉:“扰了诸位大人雅兴了,我家大人实在是不胜酒力……”

大人自然无事。

只是大人喝不得羊奶,一饮就要出风疹,所以他在入席前,先满饮了一杯羊奶而已。

经此一战,上京怕是再没有官员敢请乐无涯饮酒试探了。

万一人嘎嘣一下死过去,谁来负责?

王肃本有心留他在府,传召医生,趁着这功夫,再一探虚实。

此刻当众现了个大眼,王肃方寸大乱,再要强留反倒显得诡异,便作大度状,道:“带你家大人归府吧,是老夫考虑不周,叫闻人佥宪吃苦了。我准他两日休沐,告诉你家大人,还是那句话,私宴不必拘礼,席间皆是同僚,切莫挂怀。”

乐无涯当然不会挂怀。

被当众掀了假发的又不是自己。

王肃自然不知道乐无涯心中的小九九,扬声唤道:“卜欣,搭把手,送一送闻人佥宪,确保他平安到家,再来报我。”

卜欣乃是王肃的一名近侍,颇为得力,领命后便与华容一人一边,扶着乐无涯向外走去,将他在马车上安顿好,旋即策马扬鞭,向闻人家的新府邸赶去。

然而,行至半路,马车内乐无涯的喘息声愈发厉害。

华容一脸的忧心忡忡:“卜兄,我家大人怕是难受得厉害了,如今实在受不得车马颠簸。不如就近找一处客栈,先将我家大人安置下来,烦劳您看护一二,我去寻个大夫来。您看如何?”

这要求合情合理,卜欣自是应下。

马车在“悦来客栈”的招牌底下缓缓停住了。

华容匆匆离开,卜欣在旁看护乐无涯。

不多时,华容果真引了一名身背药箱的大夫前来。

那大夫青衫磊落,年轻得很,药箱上“悬壶济世”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多亏卜兄照应。”华容在门外拉着卜欣千恩万谢,声音恰到好处地传到屋内,“大夫说,我家大人不宜挪动,今夜就在此将养了。”

卜欣听说今夜闻人佥宪就要在此休息,不好继续陪侍下去,便回了几句客套话。

在两位在一门之隔外虚情假意地寒暄时,身着大夫服色的项知节举目四顾,发现床榻之上,竟是空荡一片。

忽然,一双软而热的手臂自后环住了他的腰。

他低下头去。

而乐无涯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哈,抓到你啦!”

项知节将手指搭在他温热的手背上,动作珍吝异常地拂了两下,将声音放到至轻,生怕惊了乐无涯:“大人不是唤我……去左都御史家中救你吗?”

“骗你的呀。”

乐无涯眼睛极亮,好似落着散碎的星子,吐息中微带酒香。

“到了上京,下官还没与六皇子好好见上一见,实是思念。”

乐无涯歪着脑袋,轻言细语:“……殿下,好歹救我一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