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孝道(一)

虽说得了上司亲口允诺的几日休沐,乐无涯却不曾懈怠分毫,先遣了华容递上告假的牌子,将一应的休沐手续办了个周全,又从衙里取来待审的几份卷宗,这才舒舒服服地穿着寝衣、散着头发,歪靠在榻上阅起案卷来。

汪承端着煮好的四君子茶进来时,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明明都是男子,汪承却蓦地垂下了目光,只觉多瞧一眼便是唐突。

跟在他后头的秦星钺就没那么多拘束,人未至、声先到:“大人!何哥从西市淘来些新上市的葡萄,甜得很,我特意给您挑了两串水头足的!”

乐无涯:“我不吃皮。”

他只用四个字,就把秦星钺支到一边剥葡萄去了。

旋即,他又看向了汪承:“汪捕头,正好,这里有一份案卷。你是最通刑狱之事的,且来帮我参详参详。”

汪承一板一眼:“闻人大人,卑职已不是捕头。您叫我汪承便好。”

乐无涯:“我叫着顺口,你便受着吧。”

汪承从善如流,不再多话,在榻边单膝跪下,瞥了一眼卷宗,便又垂下眼睛:“大人,此案卷尚未结卷,按规矩,不可交由旁人阅览。”

“谁说我要交你阅览了?”乐无涯斜他一眼,“不过是我看卷时,恰巧有人在下首坐着,无意间瞥见几行字罢了。”

汪承欠了欠身:“是。卑职明白了。”

他虽非墨守成规之人,但初来乍到,到底不似秦星钺那般与大人熟稔。

恪守礼节,总没有错。

既然大人如此要求,他便依言坐在了乐无涯的脚踏边,就着乐无涯的手,读完了整个案卷。

待他阅罢,秦星钺已经剥出了一盘子晶莹剔透的葡萄果肉,乖乖送到了乐无涯跟前。

而汪承是个极懂配合的人,动作流畅地把乐无涯手中的案卷接过,封装入袋,让大人干干净净地腾出手来吃葡萄。

“大人,先吃葡萄,过一会儿再饮茶,免得寒了肠胃。”

先是叮嘱了一句,汪承才谈起了正事。

“单就案卷来说,以卑职愚见,看不出什么错漏来。”他动作麻利地系好绦绳,“这件案子很简单,人证物证俱全。不知道大人专程给卑职看这案子,是想要卑职做些什么吗?”

乐无涯满意地一点头。

他没看错人。

这小子在公务上,真是一把指哪儿打哪儿的好枪。

乐无涯捧过葡萄盘子,边吃边道:“你说此案简单,不妨复述一遍案情,叫我听听。”

汪承习惯于和郑邈对谈案情,知道由一人复述案情、旁边有人倾听、分析,是能够用最短的时间理清案件思路的。

没想到闻人大人和郑大人的办事习惯如此相似。

这倒叫汪承有了三分亲近之意了。

秦星钺不懂这些个事情,就蹲在一旁,竖着耳朵,当故事听了。

“案发在豫州道彰德府……”汪承说,“杀人者,乃当地一名四十岁的秀才,姓田,名有德,字留芳,七试不第,但事母至孝,远近闻名,每一剂汤药都要自己试过温度才呈给母亲。老母年逾六十,忽患重疾,他遍访名医,甚至听信巫人妄语,割股疗亲。始终不得治,实在无奈,便求诸于神佛……”

这老秀才来到了当地香火鼎旺的药王庙,发了个狠愿:

若老母得天之幸,大病得愈,他情愿将幼子送到药王菩萨身旁,做个侍奉香火的童子。

诚心祈福之后,他带了一撮香灰回去,掺在一个游方医生调好的“偏方”中,喂老母喝下。

不知是否真的是孝感天地,他的母亲服药之后,竟然真的险死还生,捡回了一条性命。

……这就很尴尬了。

既许菩萨,岂敢食言?

若是他不还愿,菩萨一怒之下,不肯庇护他的母亲了呢?

这秀才煎熬了半个月,终于是一咬牙,带着幼子来到药王庙,拜了三拜,拎起那才不过三岁大的孩子的脚,大头朝下,重重摔在了药王菩萨面前。

汪承见多识广,听过的、见过的人伦惨剧数不胜数,因而一一讲来,面不改色。

秦星钺却听得瞠目结舌,眼睛越瞪越大。

他也是寡母一力抚养长大的。

要不是家有老母需要奉养,他早就抛下一切,和姜鹤一起跟着程大人走了。

秦星钺自认为已经足够孝顺,谁想真他娘的一山更比一山高。

秦星钺憋了半天,把一肚子的脏话掐头去尾,勉勉强强吐出了六个字:“这畜生疯了吧?”

汪承神色不变:“愚孝之人,古而有之。《二十四孝》里还有埋儿的郭巨呢。”

郭巨是东汉之人,因家贫无食,其母又常将食物分给孙辈,郭巨不忍饿杀老母,便打算把儿子埋杀在后院之中,省出一份口粮来,结果刨坑时挖出一坛黄金,两难自解,皆大欢喜。

秦星钺急赤白脸:“那郭巨也没有真的埋孩子啊!”

汪承拍了拍秦星钺的膝盖,聊作安抚,又继续分析道:“据案卷附录所言,他本人当即认罪,并无图赖之举。”

“其母确然是大病了一场,方才病愈,有药方和郎中为证。”

“他的妻子和四邻皆有口供,作证他在母亲病愈后,神思不属,郁郁寡欢。”

“他是老来得子,只有这么一点骨血,向来疼爱,不似作假。”

“他妻子素来守旧古板,并无与他人私通之嫌。这孩子与他亦是相貌仿佛,借机杀害奸生之子的嫌疑大概可以排除。”

“那日药王庙人来人往,亲眼见到他摔子的不在少数,就算他真是恨子至极,急欲杀之,也不必如此手段过激。据在下所知,不少地方都有不喜婴儿性别、假借意外溺死婴儿的人,也有鞭挞儿女至死的人,何须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

秦星钺比较关心结果:“那这要怎么判?”

汪承答:“凡事涉人命,都要交付刑部核定,再由大理寺、都察院复审。按大虞律来说,故杀亲子,杖七十。”

秦星钺:“……”

秦星钺:“然后呢?”

汪承:“没了。”

秦星钺:“……啊??”

汪承:“虐杀,加杖三十;攀诬他人,加徒一年半。田秀才此案,两罪皆不沾。”

乐无涯忙着吃葡萄,顺便寒碜他:“我说,秦星钺,你在衙门里呆了这么久,是一点律法条例都不看啊?”

秦星钺连害臊都顾不上了:“那故杀父母呢?”

汪承眼睛也不眨一下:“凌迟处死。”

“……那可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啊!打几杖,就完事儿了?”秦星钺攥紧拳头,指节微微泛白,“一个三岁的娃娃,就这么……”

秦星钺低下头去,仿佛看到了一个懵懂小儿的脑袋,在地上摔成了一滩红白交错的烂西瓜。

那天,直到在药王菩萨面前被活活摔死之前,那个孩子恐怕都以为,父亲今天只是要带他出来玩耍而已。

出了庙门,他或许还有想吃的糖葫芦、小面人。

汪承见秦星钺面带不忍,低叹一声:“先前,郑大人审过一桩案子。父亲怀疑儿子偷钱,把儿子活活打死后,才发现他是冤枉的。最后,按律法判了‘管教失当’,罚银了事。”

秦星钺:“……”

……怎会如此。

太荒谬了。

而汪承并不习惯长吁短叹。

简单宽慰过秦星钺后,他凝眉细思一阵,目光沉静如水。

“大人。”他忽然开口,“刚刚说到,此人公开杀子,举止招摇,只这一点格外刻意。卑职想,或许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讲。”

“田秀才屡试不第,若能得上一张嘉赏其仁孝的朝廷旌表,不仅能立牌坊、免税赋,运气好点,还能因为德行出众,被举荐去做个吏官。”

所谓旌表,便是朝廷对孝子顺孙、义夫节妇的嘉奖。

“聪明。”乐无涯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彰德府的知府,将案卷送去刑部的时候,给田有德申请旌表的折子,也已递到礼部了。”

汪承一下抓准了重点:“大人怎知礼部之事?”

“之前在朝堂上,帮着钦天监的人说了两句话。”乐无涯漫不经心地玩着发梢,“钦天监隶属礼部,拿这点人情换些消息,划算得很。”

汪承沉默不语。

这确实是一桩简单的案子,但其下涌动的人心暗流,实是不堪直视。

半晌后,他方道:“大人打算如何?”

“打算?”乐无涯笑微微的,“这可是王肃王大人亲自交办给我的第一桩案子。他亲口说的,此案他已审过,看不出什么问题来。昨日,我才吐了他一身,今日就挑他案子的错处,我闻人约岂是这么不识趣的人?……最起码,也得过上两三天吧?”

说着,乐无涯伸了个懒腰:“所幸,托大人的福,我如今病卧在床,不好传印,不便调档,也不宜传豫州道御史前来家中问话。既然诸事不便,那将此案拖个一日两日,也不妨事。”

汪承一怔。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他依稀感觉,大人是故意“病”的。

就算昨日,王都宪不请大人过府饮酒,大人也会寻个别的由头,称病在家,暂时不理政事。

乐无涯吃完了葡萄,意犹未尽地舔一舔嘴唇:“叫你们来,的确有点事。刚才我与汪承聊的东西……秦星钺,你都记住了吗?”

突然被点名的秦星钺一个激灵:“记、记住了!”

“拿着这件事,去找何青松他们闲聊去。”乐无涯顿了顿,补充道,“记得,要当着新进门的、一个叫林安的小茶房的面聊。”

秦星钺面容一肃:“……咱们府上不清净了?”

“上京嘛,哪里有清净的地方?”乐无涯满不在乎地一耸肩,“……别声张,这个眼线还是咱们小仲揪出来的呢。”

他转而竖起两根手指:“记着,重点要说两件事:其一,我闻人约最是依法办事,此案定会按王都宪的意思判,只是我身体不适,难免会迁延些时日;其二,皇上最重孝道,当年孝淑郡主当街手刃杀母仇人,非但未获罪,反得圣心嘉许……”

秦星钺与汪承对视一眼,都不吭声了。

就连迟钝的秦星钺,都隐约察觉到了乐无涯别有所图,更别说是汪承了。

“……七十杖,就想换一张旌表?”乐无涯把带有葡萄香味的手指抵在唇边,似笑非笑,“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