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孝道(四)

待吃光了一盘子酥萘花,乐无涯的病也不药而愈。

他精神十足地跑去跟王肃请罪,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满心懊丧。

上座的王肃早已另换了一顶假发。

然而,那发套显然是在仓促之下寻来的,与他的脑袋尺寸大不相合,古怪地从官帽下蓬了出来,衬得他像是一朵头重脚轻的大蘑菇。

御史本就是个得罪人的活儿。

旁人嘴上不说,心里总是避讳防备着的。

身为御史之首,王肃总是绷着张八风不动的冷酷面孔,一行一止、举手投足,皆合法度。

这回,这位向来以“铁面判官”著称的都宪大人算是仪态尽失,每一根旁逸斜出的头发丝,都在破坏他苦心经营的威严形象。

偏偏是他自己犯了忌讳,先设私宴,又逼着声称不能喝酒的下属喝酒,说破大天去,也是他没理。

然而这又是皇上私下嘱咐他去办的事,他不敢声张,只能自咽苦果,还得宽慰乐无涯:“身子无碍了吧?我这边制了金银花露配丹参,是清热凉血的,且喝一盏再走。”

乐无涯乖巧道:“下官已大好了,劳都宪大人挂心。”

王肃:“……”他顶着这么张故人面孔,语调轻浮,动辄撒娇,实在令人不忍直视。

他端起茶盏,以掩饰面上一闪而逝的不自然:“豫州道的案件审得如何了?刑部已遣人来催过两回了。”

“大人,下官此来,便是要与您商议此事。”乐无涯眼睛明亮如秋水,“下官想请命离京,亲赴彰德府查勘此案,还望大人允准。”

“嗒”的一声轻响,王肃将茶盏搁在了案几之上,眼尾细纹微微收拢,冷冽的目光如刀般扫过乐无涯的面孔:“可是案情另有蹊跷?”

他将“蹊跷”二字咬得很重,暗含警告之意。

……他分明已嘱咐过他,此案简单,可速速办结。

王肃对这位升腾极快的闻人明恪,还是有些了解的。

风闻此人断案处事,颇有侠风,能哄得那帮升斗小民涕泪俱下,赞他是什么“包龙图转世”。

他就偏要他知道,这世上,多的是田秀才这等糊涂公案。

律法就是律法,岂能容他快意恩仇,把公堂当做他沽名钓誉的名利场?

王肃自认已经将话说得极是明白。

可他为何还是要特立独行,不肯听从?

乐无涯无视了王肃流露出的不满之色,抿了一点金银花露,润了润喉咙,随即大方道:“非也。前日六殿下过府探病,问起此案,因为不涉人命,下官便简略讲了。六皇子对田母服的偏方甚感兴趣。奈何刑部、户部各有分工,户部之人想要调阅案卷、提审人犯,总有诸多不便,便托我去查上一查。”

“……明恪。”王肃端起茶盏,神情有些冷淡:“你可知私下与皇子往来,交接政事,是何等罪名?”

乐无涯一脸纯洁:“可这是皇上口谕,允准六皇子察查此事呢。”

……王肃一口茶险些呛在嗓子眼里。

“下官到底不敢擅专。”乐无涯适时躬身,极其恭敬,“于是特来请都宪大人定夺。”

……定夺?定夺什么?

皇上都知道此事了,哪儿还有他王肃定夺的余地?

王肃从嗓子眼里硬挤出一声深沉的喟叹来:“明恪,并非是我刻意刁难于你,你初入上京,做事还是谨慎些为好,随意攀交皇室中人,极易惹火上身。你可明白?”

乐无涯面上的恭谨是十足十的诚恳:“下官受教,多谢都宪大人指点。”

王肃:“……”他如此乖觉,多训他两句,反倒像是自己严苛待人了。

他只得忍住一腔憋闷,摆一摆手:“去吧。”

乐无涯饮尽金银花露,拱手道了谢,步履轻快地走出理政主厅,回头望向那“肃政饬法”的匾额,微微一笑。

老王头,拿一份案卷来,就想拿捏我?

虽说你老得头都秃了,但到底还是嫩了点。

他敛袖负手,快步进入签押房,召来豫州道御史,签发出京文书。

他面上轻松自在,脑中则是风云变幻。

在他面前,总共摆着三盘棋。

第一盘棋,与他对弈者,乃是五皇子。

因着前段时日小六的一通谋算,令五皇子见罪于皇上,背上了个“不悌”的坏印象。

乐无涯正是借着这一盘残棋,就势下了下去。

五皇子宛如惊弓之鸟,终日惴惴惶惶,眼见自己入朝,外貌又与故人颇为相似,必然起疑。

对他来说,这是抓住他六弟小辫子的大好时机。

趁着皇上赐宅邸给他、新府人手短缺的时机,五皇子立即巴巴儿地送来了眼线,以探虚实。

那么,叫五皇子耳朵里能听到什么,便全凭乐无涯的心意了。

这一盘棋不难下,只需润物无声地打入其中,传递错误的情报,再慢条斯理地推至腹地,五皇子便会自乱阵脚。

与他对弈的第二人,则是王肃。

王肃此人,貌肃心窄,最喜欢一切按部就班,最恨的便是“变数”二字。

在他看来,案卷该按年份归档,奏章须依格式誊写,就连每日上衙途中迈的步子,都恨不得要拿尺规量出个合适的步距来。

单是如此,乐无涯不至于当年临死了还要揍他一顿。

关键是,对王肃而言,“规矩”这个词,是可以因人而异的。

皇上想杀乐无涯,那他就能拼凑出好几份他通敌的罪证来。

那段时日,说来还挺有趣。

王肃捏造几份假证,乐无涯便要借势而为,攀扯进几名同样涉罪的官员。

且不比王肃的信口雌黄、牵强附会,他是有真凭实据在手的。

宗曜的叔叔与兄长,便是王肃企图给他扣“伤化虐民”帽子时,被他顺嘴拉进漩涡里的。

乐无涯说,对啊,我伤化虐民,宗家那叔侄俩跟我一起干的,我这里还存了证据,要看吗?要看的话,您先别急,先记录在案,呈报御前,拿了皇上旨意给我看,我就马上招供,坐实了我的罪责,让王大人交差,好不好呢?

那段时日,他们俩一人在牢里,一人在牢外,针锋相对,斗智斗勇。

而身处牢狱中的乐无涯,生生折磨得王肃掉了好几斤肉,头发更是成把成把地掉

乐无涯生生把王肃强加在自己身上的罪孽,罗织成了一张滔天巨网。

恐怖的巨网阴影笼罩在了大虞大小官员的头上,骇得他们惶惶不可终日,恨不得灌他一杯毒酒,叫乐无涯赶紧暴毙了事。

说起来,他承认得最痛快的一桩罪名,便是项知节指证他偷盗昭明殿后的橘子。

从王肃口中听到这个罪名的时候,乐无涯愣了一愣,继而露出了多日来难得一见的虚弱笑容。

“啊,这件事我倒是真干过。”乐无涯捧着脸,悠悠然道,“我还偷过皇上的玫瑰饼、茯苓糕,王大人要不一并写上吧?”

审到后来,王肃连心气儿都被乐无涯生生熬没了,一见到他,便摆出一副苦瓜脸来,头顶稀疏得都能数清有几根毛了,瞧得乐无涯暗笑不已。

这样的人,分明是旁人的喉舌、触手,哪里是什么真正的奉公守矩之人?

而对王肃这样的人而言,除了“皇权大过天”外,“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便是颠扑不破的第二真理。

立贤?

对不住,祖训里没提,那就不应该有。

他的屁股,坚定不移地焊在了皇上与五皇子那里。

以乐无涯的性情,他自知在这样的人手下干事,自己永远讨不了好。

那何必还要顺着他的心意?

只需要借五皇子的嘴传话,再拿他最崇敬的皇上压制他就是。

乐无涯和颜悦色地与豫州道御史商议出行事宜,脑中则在下着第三盘棋。

这盘棋就有些棘手了。

毕竟对弈者是皇上,需得以柔克刚,徐徐图之。

现在,皇上已经从小五和小六那里分别听过一遍案情了。

以项铮的性情,他该是倾向于给田秀才赏赐旌表的。

毕竟在“不把儿子当人”这件事上,这位皇上与那位秀才,可谓是惺惺相惜。

将三盘棋的逻辑各自理顺,乐无涯打点行装,纵马奔赴彰德府。

十五日后,暑气正盛时,乐无涯方姗姗归来。

他将时日拿捏得极准。

在此期间,五皇子又赶上了初一汇报公务的日子。

项铮又按例问了一遍:“此案都察院还未审结?”

五皇子已知道了乐无涯离京前往彰德府,替小六查案之事,便当着皇上的面,暗暗地点出了此事。

但见项铮无甚反应,五皇子便猜想,知节素来办事妥帖,八成是已经在父皇这里过了明路了。

在项知节冒头前,项知允死都没想过自己会有和兄弟相争的一日。

他实在是不善此道。

笨拙地上眼药无果,他只好硬着头皮,站在田秀才的角度,又大肆鼓吹了一番孝道大过天的道理。

……不吹不行。

田秀才此案,恰与他的利益相符。

要是他站在那个被摔死的幼儿的角度说话,那岂不是说其父不慈?

他是傻了才会去触这个含沙射影的霉头。

项铮的反应则是淡淡的:“知道了。”

他早已向礼部调阅了彰德府旌表,只等都察院那边有了定论,便御笔批示,昭告天下。

……

乐无涯回京那日,便被直接拎来了皇宫,并在守仁殿外遇见了同样等候传召的礼部尚书常遇兴。

常遇兴不大敢直视他的面孔,只平和地打招呼:“闻人佥宪,回来了?”

“回来啦。”乐无涯眉眼含笑,是个极讨老人家欢心的喜相,“上次与常尚书相见,还是在景族使者来访的时候。那时,下官初入皇城,实是惶恐,多谢常尚书宽慰下官。”

常尚书:……你别惶恐,我先惶恐。

但他的心肠还是被他那活泼的语调催软了些:“闻人佥宪此来,是为着回禀彰德府田有德之案吧?”

“是呀。”乐无涯温声软语,“都察院复核案件,至多不得超过一月。今天恰好满了一月之期,所以,王大人叫我不必回衙了,先递牌子入宫,向皇上禀告,免得迁延时日,耽误了定案。”

常遇兴:“……?”

是他的错觉吗?

他怎么感觉,闻人约是掐着点回来的?

常遇兴是个实心眼的善良老头子。

按他的想法,姓田的念了几十年诗书,全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科举的时候一脑袋浆糊,写不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好文章来,向菩萨许愿的时候倒是精猾似鬼。

若是真孝顺,就该把自己的命许出去,许自己儿子的算怎么回事?

但想要在朝中屹立不倒,靠的是揣测上意,而不是一腔正义。

他自己的心意和想法,恰恰是最不要紧的。

思及此,常遇兴压低了声音:“明恪,听老夫说一句话吧……皇上他老人家想树一个孝道榜样,你可懂得?”

乐无涯露出了漂亮乖巧的笑颜:“多谢常尚书指点。下官懂得。”

见他如此受教,常遇兴松了一口气,赞许地点一点头。

这时,先前议事的官员退出了书房。

皇上特地点了乐无涯,叫他先入殿禀告。

常遇兴立在门外,正在整理衣襟上的皱褶,准备随时听宣入殿,就听得乐无涯清朗的声音从殿内传来:“臣要弹劾彰德府知府寇淳,虚报旌表,欺君罔上!”

常遇兴腿一软,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

我的三清老祖啊!

你到底听懂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