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将军

原来,裴鸣岐自打交卸了清源县兵权、返归上京后,便和项知节搭上了线。

这些年来,裴鸣岐自认寿数不长,因此几乎是把毕生本领倾囊相授、一点不剩地掏给了弟弟裴少济。

裴少济虽勤勉好学,奈何他在军事一途上,天赋实在寥寥。

用他们亲爹裴应裴老将军的话来说,他这个二儿子是眉毛下面长俩蛋,只会眨眼不会看。

裴鸣岐心中却对裴少济有几分理解:

少济自幼依赖他惯了,总觉得有他这个能干的大哥在他前头顶事,天塌下来也不要紧,所以没什么自立的志气,总想一辈子抱着他的大腿,遇了事,只要跑过来嬉皮笑脸地喊两声大哥,问题便能迎刃而解了。

而裴鸣岐并不能把自己短寿的事情对亲人言说。

无奈之下,裴鸣岐只好拿出十万分的灵巧心思,试图把这个弟弟教会。

这些年间,边关战事稀少,他便将全部心力都投入到了屯兵练兵之中。

大虞律法严禁边将私自募兵,通常都是以民养兵。

裴鸣岐却硬是反其道而行,干出了以兵抚民的成果。

他靠着开垦荒地、改良粮种、护卫边境互市,硬生生把清源县变成了远近闻名的富庶之地。

项铮也正是从清源县连年增长的税赋中,察觉到裴鸣岐不同寻常的后勤备战能力的。

他担心这位二品定远将军之子如此经营边关,恐有蓄养私兵之嫌,索性一纸调令,把他调回了京城。

好在裴鸣岐底子十分清白,原本最大的那个把柄,更是已经自行找到了身体寄宿,并把自己养得油光水滑。

项铮查来查去,不仅没发现他的错漏,还发现这个年轻将领是个心思纯直的能臣,冷兵操演、火器训练、土木工程、屯田自给,竟是无一不精。

项铮大为赏识,不仅让他顶了元唯严的位置,还授他提督团营之职,总领京师及京畿防务,俨然有了新贵之相。

然而这位新贵,却在大半夜跑来翻了六皇子的院墙。

原因也简单。

裴鸣岐上次回来时,既因着近乡情怯,不敢见乐无涯,又怕与他走得太近,引起旁人侧目,匆匆交接完新兵便返回了练兵驻地石海子。

但裴鸣岐分明记得,上次他走的时候,项知节还是管着户部的。

这次回来,项知节竟然被调去了六部里最不受待见的工部,而五皇子则翻身而上,占了他的位置。

裴鸣岐不明就里,却心知他是小乌鸦在官场上的靠山。

他若是不争气,小乌鸦岂不是也要受人欺负?

于是裴鸣岐夤夜跑来兴师问罪,顺便警告项知节不许玩登高跌重那一套。

他自己摔伤不打紧,要是祸害到乐无涯,裴鸣岐就跟他没完。

没想到才谈了两句,便有一只乌鸦扑棱着翅膀从天而降了。

……

听了裴鸣岐愤怒的控诉,乐无涯态度异常平静:“原是为了这个啊。”

“户部掌天下钱粮,何等要紧的差事!”对京中局势大致有了些了解的裴鸣岐忿忿道,“"落在旁人手里也就罢了,偏是五皇子!五皇子的侧妃是吏部尚书家的女儿,如今又拿到了户部钱权。我说,你这活儿到底是怎么干的?”

裴鸣岐如此口无遮拦,项知节并不以为忤。

当年,他与自己共养过乐无涯的魂,是一条藤、一艘船上的战友,自然比旁人亲近些,说话也不必拘着什么。

乐无涯:“不怪他。他是被我拉下来的。”

裴鸣岐:“……”

裴鸣岐:“……啊?”

“田秀才杀子的事情,你听说过了吗?”

待乐无涯三言两语道明原委,裴鸣岐沉默片刻,扭头剜了项知节一眼:“那也是他自作聪明要表功,和你有什么相干?”

“表功的主意也是我出的。”

裴鸣岐:“……你的主意是好主意,那定然是六皇子没演好,在御前露了锋芒了!”

听裴鸣岐如此护短,项知节反倒放心了。

裴鸣岐肯无条件护着他,对老师是好事。

谁想乐无涯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反驳道:“瞎说。我家小六好着呢,你不要污蔑他。”

裴鸣岐:“……”

他的心彻底碎成饺子馅了。

可乐无涯早在南亭时,便将二人的情感分说了个明白。

裴鸣岐即便再怅然,再遗憾,属于他的那只小乌鸦也飞不回来了。

或许早在铜马之战时,他便被乱箭射落了。

之后,裴鸣岐穷极一切所追逐的,不过一幻影耳。

裴鸣岐垂下头去,几息之间,又打起了精神,狠狠瞪向项知节。

……那又凭什么是这个人!

这可是他仇人的儿子!

他行,凭什么自己不行?

“正好你在这里。省得我再专程找你一趟了。”乐无涯仿若无觉,从怀中掏掏摸摸,拿出了一张草图,在裴鸣岐眼前一晃,“帮我参详参详。我画了幅火器图样,不过脑子里记着的都是好几年前的老款式了,不知如今军中火器发展到何种地步了?”

今日他心绪不宁,索性抛下公务,专心捣鼓起这玩意儿来。

裴鸣岐哼了一声,有点高兴地伸手欲接图纸:“六皇子如今管着工部,你怎么不问他去?”

乐无涯无情道:“我带图过来,本来就是来问他的。谁叫你在这里了?”

裴鸣岐:“……我不看了!”

“不看就不看。”乐无涯把草图转手要递给项知节,“小六,找个能人,帮我——”

话未说完,裴鸣岐便劈手夺过草图来,飞快揣进怀里:“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怎么给你?”

“老办法。你现在还养着大丫吗?”

“你想什么呢?大丫今年都二十一了,连营门都懒得出,早就不跑腿了。现在得用的是三丫和四丫。”

“我家住处在哪儿,你知道吧。”

“……知道。等等,你造火器干什么?我记得你二哥好像是我手底下关山营的……”

“哦,您老还记得啊?正说起这事儿,我且问你,我二哥在你手下,你怎么不罩着他点儿?”

“……你有病啊?乐家人现在不是越谨小慎微越好吗?我现在就够点眼了,再额外照拂他几分,岂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哦。”乐无涯慢悠悠应了一声,“有话好好讲嘛,凶什么。”

裴鸣岐额角青筋跳动:“你——”

他一个没绷住,竟是在急怒交加之下笑了出来。

……他与小乌鸦,许久没有这么默契又畅快地对过话了。

“还笑!”乐无涯也觉得快意,笑话他道,“可不是脑子有毛病!”

项知节含笑看着他们二人你来我往,对答流畅,右手敛在袖中,捻着“无明”珠,顶着一张澄明干净、霁月清风的脸,默念“怒伤肝,喜伤心,思伤脾,忧伤肺,恐伤肾。”

……不行,还是很气。

裴鸣岐收下草图,有心再留下搅合搅合,探听一下这二人到底是怎么突然发展到了夜半翻墙也要相见的亲密关系了。

但项知节显然是不打算遂了他的愿:“小裴将军,我送您?”

主家下了逐客令,裴鸣岐自是不好强留。

被不情不愿地送到一架墙梯前,裴鸣岐仍是频频回顾。

隔着丛丛竹影,乐无涯朝他挥了挥手。

他忙挥手回应。

“小裴将军,我们以后还是传信吧,少见面。”项知节横跨了一步,拦住了裴鸣岐的视线,温言细语道,“我怕老师误会。”

裴鸣岐大皱其眉,一步跳到大半丈开外,见了鬼似的:“……你疯了不成?我怎会和你——”

他语塞了。

他终于明白乐无涯方才种种反常举动的缘由了!

他竟是在吃自己的醋!

他们自幼一起长大,何等情分,如今他居然吃自己的醋!

恍然大悟的裴鸣岐大受打击,悲愤而去。

闹腾的凤凰飞檐走壁地离去了,竹林里只剩下了两人。

……以及一个远远守着的姜鹤。

乐无涯利索地一挥手:“事儿办完了。走人。”

项知节诧异之下,伸手扯住了他的袖子,摇晃了两下:“老师,您刚来,怎么就要走?”

他不似小七擅长撒娇,一切只能摸索着来。

“别缠我啊。”乐无涯虚虚地蹬了他一脚,“我困着呢。见你一面,才能睡得踏实。”

凑近了看,项知节才注意到他眼底下淡淡的青黛色,顿时收起旖旎的心思:“老师近日失眠?我给您做个安神枕可好?”

乐无涯一乐。

不知道是不是心安了的缘故,困意忽然如潮水般涌来。

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怕你恼了我,昨天一晚上都没睡好。”

项知节眼底倏然亮起微光。

这一切太好了,好得简直让他的眼眶有些发酸:“……老师?”

“这下好啦。单瞧你的眼睛,就知道你没生气。”乐无涯笑嘻嘻地又贴近了两寸,紫眸中似有星河荡漾,“我这一趟没白来。”

“我怎么会恼了您?”

“我让你丢了户部肥差。虽说另有安排,但事先没跟你通气。”乐无涯大大方方地坦诚了自己的心思,“我这颗棋子反咬了你一口,你不怨?”

项知节一时错愕:“老师,您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乐无涯:“……”他断没想到会被学生批评“错”。

要是项知节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就要发一发老师的威风,打他手心了。

在乐无涯蠢蠢欲动时,项知节道声“得罪”,伸手从他的领口中扯出那枚黑绳绑着的玉棋子。

其上无字,触手温润。

项知节握住那枚棋子,汲取着其上残余的体温:“您是棋子不假。可我同样也在棋盘之上啊。”

“其他的棋子折了多少,都是不要紧的,包括我。”

“唯独您不能有失。”

“这局棋,本就是为您而布。您在,棋就不会输。”

二人头上,竹叶被夜风掠过,梭梭作响。

万叶裁光,一片空明,在地上绘出斑驳的影,宛如疏落的棋局。

项知节望着他,用许诺一般的认真腔调说:“……因为您是我的乐小将军啊。”